4、梁怀 ...
-
温谷主闻言，眸色霎时一暗一凝，他再次感知那股来自于王赐身上熟悉的气息，原来，这是来自于自己的亲传弟子——梁怀。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王赐身上有另外的气息，是杀戮、血腥、灾厄、悲伤……是一切不美好的化身集于一体的存在。
“那是我的亲传弟子。”温谷主笑笑，不介意和二人多说道两句，“阿怀从小无父无母，我收养他时，他还很小……之后发现在炼丹上颇有建树，于是做了我的亲传弟子，果然很有天赋，我很喜欢他，也颇为期待，他将来在炼药上的造诣，他才是我药王谷，担得起大任的骄子。”
此话不假，不知何时开始药王谷招收的弟子越来越奇怪，包括周瑞在内的，有那么一批人，他们十分不擅长炼药，但是很会打架，当然周瑞除外，他不能说是很会，只能说两边都是略懂一点。
而这些人他们的师傅也是如此，那位压根不会炼药只会打架的武长老，传闻中，是受了老谷主的恩泽来保护药王谷的。
庄恩倒是与这位药王谷谷主的亲传弟子有过两面之缘，平日里文化课时有过照面，对方在炼丹上的造诣，自己也是稍稍有所耳闻，难免会对这类特殊的强者多看两眼的。
而今听温谷主这么说，也没什么，倒是从王赐这样一个大珩六义以外的人嘴中说出，反倒会意外。
啊……原来真正的天才名声都传的这么远嘛，看来自己还得加油啊。
所谓大珩六义，即大珩王朝六大宗门，造化宗、药王谷、临月门、儒门、羽门、真言山，六义将文化课程汇聚在一起，所以六大门派的弟子也会因此而结识。
六大门派，不论各门各派，教法如何，宗旨如何，要义如何，都是奉行一个“义”字当头，为王朝、为百姓、为修道一路漫漫其修远兮，均是义不容辞。
温谷主心中总有些不大好的预感，不知为何看到王赐，他心中就有一股强烈的不祥之兆，并没有为自己弟子的“声名远扬”感到欣喜。
王赐见状，一言不发地从包裹中翻找出一些东西，那些瓶瓶罐罐的玩意被他一个个放在桌上。
庄恩这才知道，先前偶尔能从他包裹里听见的碰撞声，是来源于什么，而此时温谷主也才了然为何他能从王赐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这些药瓶，都是自己的爱徒梁怀的，每一个都是。
所有的罐子瓶子都被拿出摆好，王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最后的木盒也一并放在桌上。
温谷主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这是……”
不待王赐回答，温谷主已经自行感受出盒子里的骨灰散发着最后一点真气，来自于他的爱徒梁怀。
“阿怀……？”温谷主反应不过来，不能接受为什么自己徒弟的气息会藏匿在一个小盒子里，他那双用以医治天下的手忽然变得有些颤抖，去拿起那个盒子，然后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机关算尽的诡术，没有想象中的骗局玩笑，没有什么任何玄妙的东西，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木盒，里面装着白森森的骨灰粉，仅此而已，那些粉末散发着他们最后的真气去亲近温谷主，温谷主已然双目空洞，一点话也说不出来。
温谷主那一刻甚至多么希望，庄恩是假的，这个王赐也是假的，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造化宗的人，是应生教派来对付自己乔装打扮如此，而梁怀也根本没有死！这只是一个骗局……
或者，或者……庄恩是被骗了啊，这个王赐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是应生教擅长巫蛊之术的人，骗了庄恩，又来我这里骗《药王典》！对……定是如此……
然而，什么也没有。真的，都没有。
庄恩有些震惊地看着那个木盒，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温谷主颤抖着声音：“阿怀……？”
王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头目视地面，一言不发。
庄恩看了一眼他，双目轻闭，叹了口气，两手合十字置于胸前，赤红的真气自掌心汇聚，渐渐裹住他的双手，缓缓分离开来，真气已附着于手上，凌空画圆，从上下将此割裂，口中呢喃着些什么听不懂的语言文字。
只见盒中闪起点点绿光，那些莹绿色的斑点汇聚在一起，升于半空，然后，震裂开来。
庄恩开始暗自思考起，这位早夭的天才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性格。只见他那最后一点真气散发着余晖余热，显得那样温暖，而那些比他凉透了的尸骨还暖的光芒，静静地，全部洒在了温谷主和王赐身上。
这是他最后的意志。
一式安灵，一式问神，将逝者真气全部归纳于天地，好得一夕安寝，庄恩担心地问过逝者最后残念，杀人者谁，非王赐也，王赐乃救人者也，这便无事了。他生怕王赐被这位八品实力的温谷主就地正法。
庄恩将自身的真气全部收回，安灵问神完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慰藉道：“温谷主，节哀。此事与王赐无关。”
“我知道……我知道……”温谷主咬着牙，红了眼眶却牵强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倘若他能从王赐身上感受到一丝关于梁怀的血腥味，他早就将这人碎尸万段就地正法于他的眼前了。
温谷主仍尽量保持着那副很温润正派严肃的长者模样，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一点，伸手去搀扶跪在地上的王赐。
“告诉我，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这位向来注重礼仪形象的温谷主甚至不顾问起对方的名字，只是痴痴追问道。
“死于宣花蛇蛇毒。”王赐如实道。
“怎，怎么会……”温谷主喃喃道，“阿怀从来都是携着好多药出门，区区宣花蛇蛇毒，怎会毒死了他？”
他又不禁想到从王赐那里拿到的许多的梁怀的药罐药瓶，不由心下一紧。
庄恩也不免紧张了几分，这样看来与问神的回答确实有几分贴合，王赐虽不是杀人者，但若是夺走了梁怀的药瓶，说是间接杀人也不为过。
但好在问神还告诉他王赐是个好人，这才让庄恩稍微安心了些许，否则王赐今日应该是活不成。
庄恩抬头，他的瞳孔在接触到那一丝残存灵念之时，变成了碧蓝色，他施了一礼，向着彻底离去这人世间，了无挂牵的梁怀。
“不是我偷的，有人抢了他的药。”王赐闭上双目，眼前一幕幕闪过许多往事，在灼星山上，自己躲在草丛里目睹了虽然修为一品却武艺不强的梁怀被一个独眼抢走了药瓶，独眼身后跟着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
后来，他发了烧，本以为自己葬身于灼星山了，却意外获得梁怀的搭救，好在他们运气足够好，采到了些能够抑制发烧的草药。
再后来，运气似乎都用在了采药上，梁怀不幸地遇到了一条宣花蛇并且被咬了一口，哪怕后来王赐将蛇杀了也无济于事。本来这只是小事，倘若那些药瓶还在梁怀身上的话……
王赐又回忆起来，然后自己就借着小孩的优势装傻弄痴混入了独眼的队伍。
独眼有一次受了伤，自己便故意为那位独眼敷药时，硕大的钟乳石恰好落下，贯穿过独眼的身体。
被自己侥幸搭救过的小姑娘死在了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狼给咬死了。
就连独眼的姐姐，最后那位女子，也从恰好断裂的崖角处坠落，自此万劫不复。
王赐缓缓睁开眼，轻声道：“那个人，那些人……全死了。”
恰好恰好，这么看来，自己简直就是灾厄的化身。
王赐也不记得自己何时知晓这事的了，自己有一种特别奇怪的能力，所有与自己要好的人，都会在不久之后遇到灭顶之灾。所以他和那些人所做的一切，什么救命、敷药、安慰、磕头，所有的所有都是他利用自己能力杀人的一切根基，哪怕最后女子顿悟了疯狂恳求他，他也将头磕了下去。
多好啊，别人杀戮需要舔舐兵刃上的鲜血，自己只需要一个拥抱、一声感谢，就能将一群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杀得片甲不留。
温谷主几乎是与王赐同步闭上了眼，他的眼眸一刹那转成了薄荷绿的颜色，周身散发的真气令庄恩只敢躲在一旁默默观望。
共情，一种可以同步读取人情感与记忆的法术，几品修行这样的法术都没有问题，但只有发动人越强，受法人越弱，效果才会越好。
王赐所回忆起的，都是共情逼迫他回忆起的。
温谷主切切实实地感觉到来自于一个十二岁孩童的多般心路变化……
王赐在起先冷眼旁观梁怀被抢时的冷漠与纠结，是来自于他内心对奇怪能力的恐惧。
后来陷入无限的绝望而昏迷不醒，此后被人搭救后，劫后余生的侥幸，与自己为什么不死了算了的自我质问。他总觉得，自己当时没出手帮梁怀，真是个畜生。
再后来对于挽救梁怀无能为力的无助，以及他杀了独眼时的痛快，还有杀了那些无辜无能的独眼同伙的于心不忍纠结万分，这些情感，他都体会了个遍。
很难想想这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假装杀生是一件很快乐很让人兴奋的事，这样扭曲变态的感觉让王赐再度回忆起来，痛苦不已，他的身子颤抖起来，咬紧牙关，眼神里充满恐惧，头痛欲裂令他痛不欲生。
庄恩下意识地要再次催动对活人也有用的安神，却见技高一筹的温谷主已经将手轻轻地放在了王赐的脑袋上。
散发着淡淡的绿色真气自掌心波动开来，王赐眼里的猩红也在渐渐退散，庄恩默默收了手，而温谷主温柔地呢喃很有静心安神的效果，令王赐逐渐消停。
待到眼中的狂暴全部退却，王赐站起身来，却也不敢向温谷主行礼。他怕温谷主也会成为他这灾星所波及的一员。
“多谢你……送阿怀回家。”面对眼前这位十二岁便已造下不止十二条人命杀孽的少年，温谷主知道哪怕他心中不是愿意，从前不知或多或少不经意害死了多少人，心中总是痛苦的。
他缓缓施了一礼，但同时也提防起他来。他不知道这样的能力，会不会同样应验在他的身上。温谷主没有自信能够完全招架，他向来保守。
兴许是温谷主修为太高，八品的修为，足以让屋内的庄恩也多少明白了些这个陌生少年的事。
他也大抵知道了些王赐那奇怪的能力，这才明白为什么王赐面对师傅的照顾、自己的搭救，连一句谢谢也没有，就连一串冰糖葫芦他也不敢收，只敢从别人手里去抢。
“小友，还有什么索求吗？”温谷主缓缓闭上眼，尽量不让自己流出泪来。
“谷主阁下，王赐身上还有些灼星花的余毒，我造化宗无能为力，师傅对此束手无策，还请您出手。”庄恩生怕王赐会因为梁怀的事会不好意思和温谷主开口，于是替他说道。
温谷主又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王赐身上的真气波动：“这好办。”只是抬手，顷刻间一个法术落在了王赐身上，看来只是很寻常无奇的，便让王赐觉得经脉突然通顺了许多。
王赐没有道谢，温谷主也没有再说上些什么，只是挥一挥手，唤道门外的弟子，便将二人送往药王谷的住处，让他们休息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梁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