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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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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周瑞
药王谷如其名,立在山谷之中,山谷之外,是由几位实力高深的长老亲手布下的阵法,世人皆称——迷雾阵法。
若无谷中弟子带领,寻常百姓自会迷失其中,修为低者亦然,若是长时间难得走出,自然是会渴死饿死在其中,当然一般而言,若是阵法有异,自会有弟子前来处理。擅闯者,关入药王谷牢房,自有法来处置。
二人遥遥地看见两位绿袍修道者立于谷口,站得笔直端正,手握尖枪。这一度颠覆了庄恩对于药王谷文文弱弱的刻板形象,不过他心中仍想,这样的造型也只是花拳绣腿,假把式。
然而谷口的不止两位轮值守谷弟子,竟然看到了寻常百姓。
药王谷虽然确实庇护随尘洲地界百姓——事实上,每个洲的驻洲门派都是如此。
并且,药王谷还开设药王堂,面向凡人售卖灵药,但只是一些低阶灵药,这些灵药对于治愈一些人间怪病确实也是有奇效的,一度被人们视作仙丹,但在修道者眼里,就是平常的用以辅佐修炼的药丸罢了,没那么特殊。
药王堂大抵才是药王谷唯一与人间联系的地方,很少见到会有平民蹲在药王谷口。
而且似乎这两位守谷弟子似乎拿他们很没辙的样子。庄恩远远打量了一下,那两个凡人有点像两个无赖,又有点像两个乱民……
庄恩寻思着,上前去问问这两位师兄是怎么回事。刚一走过去,跪拜在地上的其中一名百姓一把扑上来,抓住了他的白袍,地上的尘埃很快被带到了庄恩那一尘不染的门派道服上,庄恩刚想发作,却很快想起了以礼待人,于是立马闭嘴不语。
言礼课上教导过,作为被尊敬的修道者,面对百姓时,应该有更多的耐心。
“您、快起来。”庄恩假笑着,几乎是咬着牙在说那个您字,看着眼前的年老妇人。他那睚眦必报有一说一的性格,也不敢在百姓面前发作。他忽然觉得那些必须恪守的言礼简直和大珩修行史一样让人厌烦!
“不,我不起!道君,除非您带我们去见谷主!这堂堂药王谷,居然卖假药,可悲啊!!造孽啊!!天理何在!”女人的叫喊声音本就是尖锐的,尤其是这上了年纪的女人,庄恩听得浑身发颤,扶着对方的手也下意识地想要松开。
他回头瞥一眼王赐,总觉得对方在幸灾乐祸地偷笑他这费力难讨好的行为,于是恶狠狠地咬了一下牙,却不敢让眼前的女人看见。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庄恩好言相劝。而女子身边的男人,同样是个百姓,上前来扶住了摇摇晃晃的女人,同样帮庄恩搭着腔。不过他是见庄恩似乎有所松动,似乎愿意帮忙,才这么说的。
“我儿……正是干农活的年岁,他爸身体又颇差,怎能少得了他?”女人声音发抖,处处散发着可怜的气息,说这话时,与身旁的男子相视一眼,二人眼中尽显无奈与辛酸,这一切都被庄恩尽收眼底,看来二人应该是夫妻关系。
“我们家一年到头,吃肉的回数大概是用手指头算得出来的吧,买这一副药,不知花了我们多少年积蓄,好不容易买到了,居然,居然是假药!!害惨我儿啊!”
庄恩这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个健壮的青年,只是体格看起来很是健壮,但脸色苍白,嘴唇有了发紫的迹象,身体微微抽搐着,看起来很是不适的模样,显然是需要救治之人。
当即庄恩放开马绳,想着救人要紧,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药王谷守谷弟子面前,问道:“这位师兄,为何不让他们入谷?”
守谷弟子也能看见马匹上造化宗独有的光芒四射状烙印,自然知晓对方身份。面对对方的话语,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才微微皱眉:“这位师弟,怎么会以为,什么人都能进我药王谷?”话语里将普通人轻视的感觉一览无余,甚至连带着有点反问庄恩怎敢无礼至此。
“他不是说你们卖假药?”庄恩扬扬眉,对上那守谷弟子不耐烦的视线。
守谷弟子同样冷漠,摇了摇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还了得?”
“那人要死了,你总该看得见!”庄恩见与人一板一眼说理不通,呵斥道,十二三岁的孩子,说话的气势丝毫不比眼前这个身高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师兄弱,叉着腰便讽刺一笑,叹了口世态炎凉的气,“几时药王谷的要旨,成了见死不救?”
“你……!”守谷弟子面对庄恩的嘲讽,竟无法还嘴,只是气急地与他瞪眼。
“放人进来,放人进来!”此时,一位身穿绿袍跑得跌跌撞撞的男子冲了过来,口中大喊道,手中还扬起了耀眼的药王谷宗主令牌,“是宗主的命令!”
庄恩见到来人,不由得眼前一亮:“周师兄。”
庄恩在那位绿袍周师兄的手忙脚乱的帮助下,将那身体虚弱的男子背在了身上。他那十三岁就一米六好几的身子十分健壮,只得让王赐望尘莫及,抬起头看看他的应用行径。
王赐看了一眼两位守谷弟子,这两人在看到周师兄的一瞬间,脸色还没什么变化,听到他的话语,反而还稍有愠怒的意思,似是在气他向着外人凡人,毕竟仙凡殊途。只是在看到谷主令牌的一刻,才稍有缓和,甚至慌张了起来。
看来这位周师兄并非什么位高权重之辈,王赐想。
“包,我们的包!”先前那个抓着庄恩的女子已经跟到了庄恩身边,突然又想起落了东西,又惊叫起来。庄恩一听,顿时也差点乱了手脚,竟准备抱着人倒回去拿。
回头一看,王赐恰好弯腰从地上捞起那对老夫妻的包裹,他习惯性地晃了晃,轻飘飘的,立马似乎什么也没有。
庄恩松了一口气,调回方向,向谷内跑去,前边是带路狂奔的周师兄,已经是气喘吁吁了。他发现王赐出现的总是恰到好处,但多半的时间里又没什么太多的存在感。
一行人向谷中跑去,迷雾陷阱之中,少有凡人经过,陷阱之中似乎有什么真气波动,竟让王赐敏锐地嗅出了两分蠢蠢欲动的意味,当下心下一沉,将两位跑不太动的老人家拽起就跑,姿势不太雅观,动作十分牵强,像是打劫,又像是拖拽,但总不会害了他们。
希望上天不要觉得他是在帮助他们就好了。
“这边!谷主说,直接去灵芝堂,他会在那里等着我们!”周师兄高声喊道。庄恩点点头,奋力向前跑去。
把人放在床榻上时,庄恩累得汗流浃背,直接跌坐在地上,王赐紧随而来,带着两位老人家,二位老人家同样是跑不动路,索性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王赐站在庄恩身后,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警惕地打量着此地。
灵芝堂,药王谷的谷主居所。
几位绿袍弟子整理着药材,其中不乏刀剑一类开膛破肚的手术器材。一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看着狂奔而来的一行人姿态各异地待在药王谷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立自若的王赐身上,似乎从他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但现实不给他时间多想,病人已抬上高台,他上前一步,单手成掌,悬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低喝一声,苍绿色的真气在掌心之中凝聚了一个漩涡,一刹那,一双眼眸再张开一瞬,已成了如同薄荷一般的绿色。
喷薄而出的真气渐渐形成了一种气场,整个房间都被这样的绿色真气给萦绕,让周身之人无不感觉生机盎然、万物有灵,更是直接让凡人感觉到了春意与生机。
“取金花散一瓶,要上品的。”中年男子眉头紧皱,双目凝视着病人,向身侧弟子匆匆交代了两句。他话音刚落,那弟子尚未答一声“是”,病人浑身一颤,猛一抬头,一口血吐在洁白的地面上,中年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改口道,“两瓶。”
被吩咐的弟子拿来金花散,其他人则将王赐等人请出在外等候。
那对老夫妻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王赐没太在意,只是在想这女人怎么不接着哭了,刚刚不还哭天喊地吵得要命,现在莫不是哭累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怪,没再想得更多,默默地走向一旁交谈的庄恩与周师兄。
庄恩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黑衣黑袍的人吓了一跳,顺口斥道:“你要死啊!一点声音也不出,好赖吱个声啊!”
王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很想说“对不起”,但终究没能开口,只是抱怀和怒目而视的庄恩对视了一会儿,默默挪开了视线,然后小声说了个:“吱。”
庄恩眉头紧皱,似乎有点生气,却在听到最后一声“吱”后,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和周瑞相视一眼,却看到周瑞那张憋笑的脸。
一边周师兄默默开了口:“那个,小恩啊,你们造化宗还有金线花吗?”
金线花是金花散的主要药材,其外形通体金黄,如同丝线般一缕一缕的花蕊,是较为常见而且恢复治疗功效很好的药,而且效果很温和,是为数不多能救济凡人的药,金花散能很好地治疗凡人之中所谓的绝症。
但对于每一个凡人而言,这价格都太过于高昂。
“有的,周师兄需要多少?我做完这次游学令,应该就可以再换一些出来,到时候文化课的时候,可以交给你。”庄恩微微一笑,侧眸看向身侧的绿袍男子。
“太感谢了,大概十朵的样子,可以吗?我拿一瓶最好的金花散来换。”周师兄兴奋道。金花散对于修道者也有很好的治疗能力。
庄恩点了点头,于是这位周师兄便露出了很开心的笑容。王赐在一边看着,一言不发,他不太明白这些什么药材之类的,他没接受过传统的仙门教育,也不明白这些门派弟子口中的游学令、文化课之类的,他都没有上过。
只是把怀里自己随身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庄恩看了他一眼,似乎听到了些瓶瓶罐罐的响声,似乎是从那个包袱中发出的,不过他同样看到了王赐好奇的眼神,于是清了清嗓子,好心解释道。
“这位是药王谷的周师兄,周瑞,大家都叫他制药狂魔,总是找人交易各种药材,自己的门派点数经常不够用,所以经常找外门弟子交易一些不要的点数来换其他门派不那么重要的库存药材。”
周瑞似乎全然不在乎庄恩对他那玩笑般的绰号的解读,只是哈哈一笑,看了看王赐,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周瑞,字端行。”
王赐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只缓缓吐露两个字:“王赐。”
然后三人都是一阵静默。
庄恩无语,于是又只好和周瑞搭话:“周师兄现在修为几何?离毕业兴许不远了吧。”
“拖你的福啦,已经是五品中期。”周瑞挺开心的模样,他今年二十岁,恰好是而立之年,而门派毕业修为是六品,他这速度,倒算是正常的。
六品才算是踏入求道一路,六品之前不说简单,但对于一般修道者来说,只要勤加修炼,且有天资,基本上还是不难随着时间流逝达到的。
像周瑞这般的也是相当不错了,虽然每一次突破都需要机缘,不知道他跨入六品的门槛在哪里,但进展也是相当不错。毕竟不是谁都如同临月门的那位天才师叔一般,一朝顿悟赤子之道,十六岁跨入九品,持静默之心,独立世间。
六品之后,修道者一定要确定的就是自己的道,道,即自己所坚持的事物。六品之前,门派会交给弟子们基础心法以修心修性,而六品之后,基础心法将毫无用处,众人各持己见,各执执念,才可继续在求仙问道上一途越走越远。
道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有些人可以顿悟飞升,有些人追寻一生,却一无所有。
许多门派弟子大抵是十二岁入门,正如王赐这个年纪,然后修行六年的文化课程,需要在终极核验中,起码达到必修课六乙、选修课一丙的标准才能毕业。丙就约等于合格,乙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个优秀,至于那人上人般的甲等,则被人解读为“超凡”。
修道之人本就追寻超凡,但这样的学业甲等超凡,是没有几个人会去在乎的。
这些个文化课,虽然大家都不怎么愿意上,毕竟这在打架之中毫无用处,只是为了所谓的修道者普及素质教育,但终究还是难的,即便如此,再难,在突破六品前,看都能给看会了,所以一般人都不怎么在乎文化课,多半是各行其是。
庄恩亦是其中之一,大珩修仙史是他最厌恶的课程,枯燥乏味!然而总碍于造化宗那位古板的掌刑长老,他常常被罚,后来才练就了一手好走神技术。
毕业之后才会得到一枚大珩官方烙印,认可其修道者身份,有的人毕业之后,会留在门派执教,有人进入了大珩朝廷,参政干事,还有人选择浪迹天涯,但无论如何,拿到这枚烙印,才是被认可的修道者,享受许多优惠不说,更重要的是王朝每月发放的补贴,这些利益好处都是很多的。
灵芝堂的门被一把推开。几人纷纷扭头看去,几位弟子先行出来,抬着一副木制白布担架,架出了先前还奄奄一息的男子,如今仍在昏迷,他可见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紧随其后的是那位中年男子,绿衣衣袂飘扬,颇是儒雅的样子。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两位凡人夫妻:“二位,不妨随我药王谷弟子先行歇息,那假药,还烦请二位交予温某,若真如二位所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话也是文绉绉的,却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庄恩心中如此想。只见温谷主唤了一声“端行”,周瑞应了一声,上前一步,领着那对老夫妻去了别处休息去了。
慢慢地,温谷主将视线转向庄恩与王赐:“向二位小友问安,可是造化宗弟子?”
“正是。”王赐当然不答话,庄恩抱拳,上前一步,将包裹里的药材点好之后尽数交给温谷主,还附上了自己的游学令,“烦请您审过。”
庄恩面对长辈一类的角色时,还是较为恭敬的,虽然王赐看出来他多少有点装模作样假客气的感觉,但这才是大珩王朝以礼为首的风气啊。
温谷主只是看了一眼那些药材,点了点头,在游学令上按下大拇指,令牌一亮,护送药材的任务之后立马多了一个亮晶晶的钩,只剩护送王赐的事。庄恩刚想开口,让王赐也来盖个戳,他好等会就准备回去交差。王赐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先一步叫住:“温谷主。”
“何事?”温谷主弯弯眸。
“您可认识,梁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