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随尘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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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随尘洲
那少年十分俊朗，眉宇间含着朝气，长发及肩，红色的抹额不使人显得拘谨，反倒是更显飒爽。他的手中抓着一把精心雕饰的华丽长弓，长靴轻踏而出，他抬手摘去自己发丝间夹着的一片落叶。
“师傅。”少年人拿空着的手虚搭左手持弓握起的拳，行礼唤道。
归尘大师微微颔首，少年人才站直了身子：“这是庄恩，是他救了你。”
王赐的一个“谢”字刚要脱口而出，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的模样，如鲠在喉般迟迟说不出话，作揖拱手鞠躬，他什么也不敢。于是只好躲开少年灼灼的目光，将头扭开至一边。
庄恩哼了一声，似乎是为对方的无礼：“骨灰洒在灼星花上会放出毒气，这虽是高年级的知识，却也是常识。希望下次不会再看到你自寻死路的白痴行径。”
面对对方的讥讽，王赐只是低头不语，抿紧嘴唇，不去接对方的话。而庄恩眼里一开始炽热的好奇也渐渐转冷，变得漠然起来。紧接着，王赐听见了“哎哟”一声，归尘大师在庄恩脑袋上敲了一下，似乎也是在训斥他的无礼。
“小恩，你是这样，那你这季度的言礼课约莫是拿不到甲等了。”归尘大师轻声斥责道，“他可不是我们六义弟子，你不要这般自以为是。”
庄恩自是年轻气盛，对方以礼，他自然客气，对方不敬，他亦无礼。只是师傅都如此说了，庄恩也没再争辩什么，只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同样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这位缩头乌龟。显然也是未曾想到，这位已然踏入寻道之路的少年，甚至可以说是小孩，小天才竟不是六义之人。
“好了，你的游学令下来了。”归尘大师见眼前这小孩子一副闹别扭的样子，不禁嗤笑一声，将一块令牌递到庄恩面前。
“真的？！”庄恩立马抬头，将归尘大师手里的门派令牌抢了过来。持游学令者，才可在外游行，畅通无阻，打着游学的名义，去七洲执策看花，吃香的喝辣的，还可以名正言顺地逃了大珩修行史的课不被司长老抓起来一顿毒打，世上找不到比这更美的事了。
“此行目的地，药王谷，任务一，护送本季度药材给药王谷谷主，附加任务，护送王赐，就是这位小友，附加任务为确认甲等的根据。”归尘大师笑眯眯地看着一脸兴奋的小孩，忍不住给他浇点凉水，顺带说说此行目的，自然是早就拿准了自家徒弟心中打的什么好算盘。
庄恩立刻没了劲，怎么还要带上这么个拖油瓶，无趣又乏味。
从耀阳洲到随尘洲，骑马约莫是五天的路途。造化宗在耀阳洲边界，药王谷则在随尘洲。
御剑飞行当然更快。庄恩又怎么不想如此，奈何修为尚浅，他也不过才二品修为，而御剑飞行起码是四品以上的事，他是无缘，只得马背上受累，王赐更是应该如此，区区一品……
庄恩被自己这讽刺的心思吓了一跳，他不曾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傲慢的人，好像只有在面对王赐这个无礼至极的家伙的时候自己才会变成出言不逊的模样！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只是为了对方一句浅薄的谢谢？说来王赐的来历也很奇怪，居然昏倒在墓中的灼星花群上，这墓好巧不巧，正是祖师爷，上一任造化宗的宗主，孟熙前辈的墓。灼星山恰于归尘居之后，向来为归尘居弟子守护，今次正是他捡到了因灼星花毒昏迷不醒的王赐。
灼星花确乎很美，盛开之时，如同灰烬般的花瓣尽数盛开，在昏暗的洞窟之中，宛如坠入凡间的星尘，似火光，似星光，放眼望去，尽是璀璨盛景。这花很奇，一年就开这么一回，便让这小背时鬼给赶上了，这么说来自己捡了个麻烦也是个背时鬼吧……
背时鬼是耀阳洲的方言，大致意思就是，时运不济的人。
他是盗墓贼？庄恩在心中思忖道，可他分明很警惕地搜过王赐的身，不太礼貌地说，穷得不太像话，浑身上下除了一身衣服，一个包裹里面装了些瓶瓶罐罐的药材，简直一无所有。都昏成那样，手里还抱着一个破木盒子，也许那里头有宝贝？
不行，不能打人家东西的主意。庄恩摇摇头，除非王赐和自己说，否则他绝不会去偷偷摸摸地看。
光明磊落真君子，唯我庄恩是也。
于是庄恩悄悄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低声喝了一句“驾”，将马驱动得更快了些。老实说，他一开始看到那些瓶瓶罐罐的药，他以为王赐是药王谷的弟子，好心想将他捡回去，算是为造化宗捞了个人情。
结果一看他真是完全不熟路，就老老实实地跟在自己身后，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还真不是药王谷的人。
二人一路上几乎无言。夜里的时候停下来歇路，围着篝火坐时，王赐总是抱着双膝，一言不发。庄恩和他说什么轮流守夜的事情，他也只是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庄恩，弄得庄恩完全不知道王赐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庄恩一言不发地离席睡觉之后，王赐总是很自觉地坐在火边，时不时看看四周，有时百无聊赖地拿着小树枝扒拉扒拉火堆。
王赐几乎一次也没在夜里换岗时叫醒庄恩，第一夜还好，庄恩心里还保持着对于陌生人十足的警惕，醒的及时，很快就和王赐换了班。结果过了几夜，渐渐变得贪睡起来，不是地上有多舒服，而是心里居然多了些安心的感觉。很难得，他独自出行时，从未在野外睡得安稳。
庄恩没没醒得迟了，便在心中懊恼，不可轻信他人，不可失礼于他人，我可是六义弟子！
然而如此想完，接下来又还是如此，王赐等他睡到自然醒再换班，有一次甚至庄恩只守了天明前的半个时辰。这件事让庄恩耿耿于怀了一路，总觉得欠了这家伙一个天大的人情。
好在第五日及时策马入了随尘洲，总算不用睡地板和守夜了，庄恩想。
王赐似乎永远是这么精神，不能说是神采奕奕吧，起码他睁着眼睛的时候从来没表现出过困倦的意思。这让庄恩很是啧啧称奇，明明他晚上睡得很少，虽然貌似是拜自己所赐了……
他的眼睛明明看起来很灰暗，没什么光彩，却总是睁着、醒着，总是警惕着四周，连呼吸都是屏住的。
城内不许策马，二人翻身下马，拉着马绳缓缓前行。随尘洲是个民风很淳朴、和谐的地方，白日里，四处可以听见热闹的叫卖声，小摊小贩就在路边，庄恩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些小玩意，不时瞟瞟身后几乎是目不斜视、大步向前的王赐，庄恩心中大为震撼。
他是个正常人吗？庄恩心想，像他们这个年纪啊，十三二岁的孩子，不是最喜欢看这些玩的、吃的，这事哪怕是修道者也不能幸免的啊！他可喜欢出来逛街了。那些同辈的六义弟子，也是如此呀。
然而他没看到王赐有任何在意感兴趣的东西，永远是板着那一张冷脸，面无表情，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万一样。
庄恩盯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小拨浪鼓看了很久，看得停下了脚步。他本想张望王赐那个根本不留心别人，只是自顾自的家伙，却在回头时惊觉，发现对方就在自己身后，静静地看着自己。
庄恩心下一惊，他本以为这人应该扬长而去了，对这些东西又不感兴趣，目的地只是纯粹的药王谷，这里很安全，不需要自己的庇护，他大可以离去了。
然而王赐却站在此地良久，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痴迷于拨浪鼓的背影？
“那个，那个……”庄恩觉得有些尴尬，试图化解，“你喜欢这个吗？我是想，为你挑个礼物，当做是守夜的谢礼了，你都没怎么吵醒过我……”
王赐看了一眼庄恩修长的手指指向的拨浪鼓，只一秒，在庄恩期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不是不喜欢，是不用。但他一言不发，也没做解释。
庄恩只当自讨没趣，他还是那么冷漠。可是没办法，还人情的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那么言出必行才是君子之为。于是看向旁侧用苇叶编的小蚂蚱：“这个呢？”
王赐又是浅浅地看了一眼，坚定地摇头。
庄恩汗颜，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在挑礼物上犯了难，他向来是六义里很擅长打交道的人，说起来生辰贺礼，他可从来没挑漏过：“这个竹蜻蜓呢？”
王赐又摇了摇头。
庄恩咬了咬牙，有点儿抓狂了，一连指了好几个方位：“那这个呢？这个呢？还有这个？”
连续指了三样东西，结果王赐那家伙看也没看，摇头都非常节俭地只摇了一下。
庄恩气急，闷哼一声，径直走向冰糖葫芦小贩那，给了他几文钱，几乎是从人手中夺过冰糖葫芦，紧接着，鲜艳甜腻的串串被他一把塞到王赐手里。
“爱要不要。”
庄恩牵起马绳，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
而王赐却停住了脚步，很有礼貌地对着身旁一个大概正值垂髫的小孩说：“您好，能帮我拿下这个糖葫芦吗？”
小孩馋糖葫芦很久了，兴许是身上的钱不大够买，所以只是一直暗暗吞着口水。听王赐言语，便立刻以为王赐是要送他，还有这天大的好事！果真呀，普度神老爷是会保佑我的！
他立马喜笑颜开地从王赐手里接过糖葫芦，马上想在第一颗那甜腻冰凉的糖葫芦上咬上一口。
这糖葫芦没在小孩手里拿热不说，还一口咬着自己的舌头。
一脸正经纯良的王赐用了一个抢的动作，把糖葫芦从小孩手里抢了过来。小孩当即跌坐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哭。
王赐视若无睹地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糖葫芦，只是在想，这应该就算是抢过来的了，不是自己接受任何人的好意赠送的了吧。
希望如此。
王赐牵着马远去，跟上庄恩的步伐，然而看完这一切的庄恩目瞪口呆这位淡定自若的大爷啃着糖葫芦来了，把小孩家长的骂声全部抛在身后。若不是这匹马身上造化宗的烙印，彰显着王赐修道者的身份，那家长估计早就冲上来把他那臭脸给撕烂了。
庄恩叹服于这个闷骚的家伙，还有这样的恶趣味，不喜欢吃送的东西，喜欢抢的？？？
王赐察觉到庄恩那种既好奇又叹服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侧眸一望时，对方已经挪开了过分打量的目光。
二人继续并肩而行一段路，路上仍然是那么喧嚣，他们离药王谷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随尘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