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尽千千万万人》川上观鱼

55、乱象

　　已是深夜，丰城内仍旧灯火通明。高高的城门紧闭，城楼上巡逻的士兵一队接着一队。盘坐在城上的灵阵师神识外放，警惕地感知着城下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怠慢。

　　自城楼高处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外数十里有灵阵的光芒在黑夜中流转，数千士兵驻守在结界处，拉起了一道防线。而结界之外，隐隐有火光从掩映的树林中透出，这火光零零散散却长长地向着远处蔓延，贯穿了整片树林。

　　每一个火堆旁都簇拥着人。或失魂落魄地呆坐在火堆旁，或疲惫不堪地席地而眠。每个人脸上都是忧虑、不安的神情，相互防备地聚缩在一起，隔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突然，人群中某处忽地爆出阵阵尖叫。众人皆是神情一变，蓦地起身，一边看过去一边佝着身体警惕地做着远离的准备。

　　声音发出那处已是一片混乱。一个壮年男人匍匐在地上，凶狠地盯着人群。他整个人像野兽，十指生爪，皮肤干得像树皮般，皮下有青色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在游走。

　　在他旁边是一棵被撞断的大树。一个头发凌乱的妇人就在这怪物脚边不远处，此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抱起身下的女孩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

　　她还没跑两步那怪物咆哮着，双腿一蹬地面猛地窜过去，张开满嘴獠牙咬向女人的脖子。

　　正在众人惊慌之际，头顶的天空忽地灵光一闪，一条灵力化成的红色长鞭从空中扫来，越过密集的人群不偏不倚打到那怪物身上，雷电游走其身，瞬间将其荡为齑粉。

　　一队士兵御剑而来，为首之人挥手一道结界圈住离得近的几人，利落道：“带走仔细查探。”

　　周遭的人习惯了一般，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原地。

　　不少人后怕地低声咒骂起来。

　　“这些祸害，死还要带累别人！活该灰飞烟灭！”

　　自堕神荒林出事后，这种“活尸”怪物就被放了出来。

　　这怪物邪性得狠，除非彻底毁掉其肉.身，否则会不断复生。它们以活物的血液为食，不管是人还是灵兽，一旦被它咬到或是抓伤，就会感染像是“尸毒”一样的东西，慢慢也会变为“活尸”。

　　而真正可怕的是，这些活尸在非进食时间里根本看不出异常。被感染的“活尸”甚至拥有生前的记忆，完全能伪装成正常人。

　　刚刚带走那些人就是要检查他们是否被活尸伤到。

　　此处是西领与中圣的交界之处。这些流民几乎都是从中圣逃过来的。

　　活尸防不胜防，只要有一只入城，很快就能感染全城，排查相当麻烦。

　　按理来说，与堕神荒林接壤的正好是天玄大陆最大的三方势力，魔域、西领和中圣。以这三大势力的实力，此事即便短时间内解决不了也该慢慢被控制下来了才对。

　　没想到中圣却出了大纰漏，所有的活尸都是从中圣那边的口子流出的。

　　先是堕神荒林驻点失守后调防迟缓，导致防线一破再破；再是流民暴增，动乱不止，既国库空虚无以安民，亦兵弱将衰不能平乱，很快就遍地起火，活尸的数量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即便侍神司后面出面，也终归还是晚了一步。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连远在大陆最东面的礁海和东荒十二部都不得不站出来迫切要商讨解决此事。

　　此一遭，中圣自王朝更迭换血后的多方积弊终于暴露无疑。

　　“唉，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呀？”林间有人心生绝望地叹息道：“偌大的中圣，竟无一安身之处。”

　　“老哥，看开点儿吧，我们现在这日子还算是好过的。”有人宽慰道：“这里好歹还有修士守着，不必为怪物担惊受怕，每日分发的粮食也饿不着你。”

　　西领这边虽然不会放他们入城，但也还是圈出了地方，派兵排查保护他们，提供衣物吃食之类的东西。

　　“是啊……牧王殿下还是念着旧情的。”洛川皇室统治千年，在老一辈心里，其实还是只认洛川一族为正统。只是平头百姓决定不了什么，这数十年来动乱不止，他们所求也不过是安定罢了。

　　“我们也是运气好动作快，听说现在中圣的中西部城池大都被封了，里面的人想跑都跑不了。”

　　“这瞧着，莫不是想学着白刹那大魔头的做派吧？”

　　“说什么呢？又不是魔域那群疯子，再怎么不济，总也做不出莫书那畜生做的事！再说了，现在侍神司出面了。想来是在慢慢排查吧。”

　　不少人点头附和，提到莫书时皆是说不出的恐惧嫌恶。

　　堕神荒林之事，因为洛川牧亲自前往临渊查探，有他坐镇，西领的驻点根本没破，活尸的事还是他最早发现的。加之他似乎早有安排，西领各边境很早就开始布防封锁。所以时至今日，在整个天玄大陆都乱成一团的情况下，却没有一只活尸能入西领。

　　而魔域……

　　所有人都知道魔域争皇正在收尾阶段，白刹手下还在疯狂清扫青冥和赤魅麾下的势力，正是内乱最严重的时候。

　　这场祸端最该收不住的就是魔域才对。

　　可魔域就是守住了。

　　因为在堕神荒林事发第二日，莫书下令将魔域北境六城尽数屠空，鸡犬不留！后又以争皇之战中死去的修士尸体炼尸傀数万，亲自带着这些尸傀杀回堕神荒林，重新夺回了驻点。

　　此举一出，天下皆惊，大骂其猪狗不如，丧尽天良。

　　…………

　　临渊

　　城主府周遭的街道被尽数清空，远远地在最外围拉起层层防线。防线之外，越来越多的修士聚集，安静地落在各处屋顶，远眺城主府中央。

　　这封锁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自昨日夜里起，就有神识敏锐的灵阵师感知到一股非同凡响的精神力波动从那处溢出。

　　金色的光点像萤火一般从城主府升起，大部分困于城主府外的结界内，部分则无视结界规则，直接穿过结界，宛若星辰般浮向高空。

　　现在已经在城主府上空蓄出了一条金色的长河。这长河的面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好似都没有变化。众人却都能感觉到它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增长着。像是那一处的空间在被不断地折叠压缩。

　　这般架势的灵阵师，谁都能猜到在里面突破的是谁。

　　几乎整个临渊的灵阵师都聚集了过来，满怀崇敬地远远观摩感知着。

　　“王上步入圣师已经多年了，如今这动静，莫不是要迈向那个境界了？”

　　有人摇头道：“只怕还不够。以灵阵入神阶可比武修要难上许多。便是在空前盛况的诸神百家时代，能在百岁前以灵阵入神阶的，也只一个洛神罢了。”

　　“那可说不准。不都说王上是洛川一脉空前绝后的超级天才吗？若说青出于蓝胜于蓝，我看也是没准儿的事。”

　　正说话间，一个盘坐在庭楼屋顶上的黑衣男人忽地咳出一口血，按着胸口难受地喘息了几声。

　　众人见怪不怪地扫了他一眼，低声道：“又一个不要命的。”

　　一位灵阵圣师的精神力化出的识海，其中包含的天道规则力量难以想象。所以几乎所有的灵阵师都不会放过这个感悟的机会。

　　而部分较为胆大极端的，会主动探出神识，尽可能接近那片识海，以求更清晰的感知悟道。

　　但这种方法非常危险。因为里面的人正在修炼，精神力算不得稳定。便是一个念头波动，就可能就能湮灭外面探究的神识，甚至顺着这股神识直接灭杀本人。

　　“传闻修精神力修到神阶能化虚为实，构筑空间。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不然你道那些自成空间的险地从何而来？那都是万年前的真神遗留下来的小世界。”

　　“传说罢了。这万年来，有真神血脉传下来的不就洛川一脉？其他哪里还听到过什么？还诸神百家？真当神阶是大白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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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热闹的修士低声谈论着，转眼天边泛白。但那条金色的长河没有因为天光泻下而显得黯淡，反而愈发地明亮璀璨。

　　“退！”

　　城主府深处蓦地传出一声低喝。这声音低沉带了一丝沙哑，音量本不太高，却层层外扩，清晰地荡开在每一个人耳边。

　　围在城主府外的修士闻声纷纷脸色一变，身形一闪向着远处狂奔。

　　一名穿着黑色长裙的妖娆女子突地浮现在高空，拿出一块令牌，挥手一道灵气撞入其中。一道暗金色的印记瞬间从令牌中弹出，在她面前放大后爆开。

　　“外围守将全部撤退！快！”她神情严肃地呵斥道，眼睛盯着城主府的方向，自己也忌惮地连连后退。

　　一时间，所有人都仿佛躲避什么洪荒猛兽般向着远处闪退。

　　天空中金色的长河动起来了。厚重的光点流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收缩着。空间很快承受不住出现了撕裂的痕迹。

　　狂风暴起，恐怖的气息隐隐外泄。

　　“速退！别看识海！”有好心人高声提醒道。

　　那片金色长河现在变得极度危险，有人只是扫过一眼，便觉得神魄被灼伤了般。

　　天地忽地又暗了下去，乌云快速积蓄，云层里隐隐有雷声传来。

　　“雷劫？这是雷劫？”

　　“真是入神阶的雷劫？”

　　“快退！”

　　“这般威压，若真是突破，只怕百里内生灵尽灭！”

　　众人惊恐万分，天地灵气剧烈波动，让众人喘息都变得艰难。

　　正在这时，城主府上空的金色长河骤然压缩，眨眼间化为一颗金色的珠子。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将其抓住，白影自破开的空间处闪过。而后空间裂缝闭合。刚刚还毁天灭地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黛抓着令牌松了口气，探出神识在洛川牧消失的地方查找，试图找到路线。

　　洛川牧走得匆忙，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顺着追过去还是能追到人。

　　但她神识刚探过去，就听到了山石崩裂的塌陷声。

　　那声音从临渊城外极远的地方传来。

　　她抬头看，城中的乌云尽散。而城外东南方向的天边却暗了下去，黑压压的云层中有雷电流过。

　　只是那雷电断续，始终没有成型。

　　而那处天空下方，狂暴的精神力化实，如山风般呼啸而过。一时间山崩地裂，飞沙走石。林中游荡的灵兽四散奔逃，嘶吼声不绝于耳。

　　洛川牧盘坐在黑压压的云层之下，不断将精神力融进自己的神魄之中。

　　灵阵师和武修的路子不一样，破阶无关经脉和内丹，而是修精神力。以精神力滋养神魄，神魄蕴养到神级才能引动雷劫，经雷劫后方得真神之躯。

　　可是渡雷劫也有很大的风险。若渡劫失败，轻则变成应止那样的假神，终身再难有进益；重则神魄受创、疯癫痴傻，甚至身死魂消。

　　所以，但凡摸到神阶门槛的修士，大都会刻意压制修为，再准备数十年甚至百年，以求顺利渡劫。反正到了这般境界，已有八百年的寿命，完全可以追求稳妥。

　　但洛川牧如今这般，分明是刚刚摸到了神阶的门槛，连雷劫都无法顺利召下。若真召下雷劫，强行渡劫，只怕九死一生。

　　可他手上结印的动作不停，任由汹涌的精神力灌进体内，冲刷神魄，想要以最暴力最快捷的方式将神魄提升到神级，召来雷劫。

　　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得吓人，繁复的金色阵纹在他眼底流转，紧咬着牙关，隐忍地喘息着，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可修炼之事终归强求不得。这动静持续了整整半日，天空中的雷劫也仍旧未被引动。轰隆隆的雷声逐渐消失，慢慢的，连雷电流动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最后，天地间只余风声，静地可怕。

　　方圆百里都被夷为了平地。

　　中央处，身着白袍的洛川牧缓缓抬起头，睁眼看向头顶天空。

　　他双目赤红，看着那片已经快要散开的乌云，发狠般将十成十的精神力推进体内。

　　“噗……”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摇摇晃晃地抬手扶住额头，不甘心地停了下来，埋头难受地大口喘息着。

　　他全身都痛，感觉内脏都被绞碎了一样。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真正停下来的原因是，他知道自己的神魄受不住了。刚刚那下，他差点神魄离体。

　　终归，还是不行。他甚至连雷劫都引动不了……

　　沉默了片刻，他有些自嘲地嗤笑了声，像是去了全身力气般向后躺倒。头顶上空的云层已经完全消散，湛蓝的天空，透下刺眼的阳光。

　　他伸手挡阳光，有些疲惫地盖住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