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尽千千万万人》川上观鱼

56、黑塔

　　堕神荒林的活尸将中圣透成了筛子，连带着东荒十二部和礁海也乱作一团，硬生生又拖了半个月才勉强稳住局势。

　　各方这才能喘口气，回过头来想要查探祸端。

　　可惜祸不单行。正在这种要命的关头，北荒冰林外的阵法破了。

　　冰雪比上次蔓延的速度还要恐怖，首当其冲的就是中圣。本就因为活尸之事焦头烂额，又在短短七日里被北荒的冰雪吞没了两座城池。

　　北荒族人本就是天生的灵力宠儿，魅化之后战斗力更是惊人，中圣的普通军队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可说是冰雪覆盖之处，便是雪魅的天地。

　　这样下去，便是东荒十二部和礁海也迟早会被波及。

　　多方压力之下，天玄大陆的大小势力都不得不跳出来，想要让人牵头解决此事。

　　最先动的是东荒十二部的斯图部。

　　东荒是天玄大陆东部的统称，正如西领还未一统之前的西荒。

　　东荒十二部便是天玄大陆东北最外围陆地上的十二个部族，而西领则几乎占据了大陆西部的近七成的版图。忽略难以横渡的东荒海域，两者相隔万里。

　　虽说昔年洛川王朝还在时，横霸天下，东荒十二部也不得不俯首。可自洛川亡国后，这十二部便再没有与洛川家有任何交集。

　　谁也没想到，斯图部的首领竟然会横跨大半个天玄大陆，将一封拜帖送到了西领梧桐栖。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在拜帖送达后，他便即刻同少主一道，领着一队精兵直奔西领而去了。

　　如果只是拜帖，还不至于如此被人说道。真让天下议论纷纷的是同他一起的少主……

　　“萨箁，金玉榜榜首。此入西领，意与王上结……”容川念到一半手疾眼快地将手上的纸条揉成一团，“这都什么玩意儿？”他一把将纸团扔地上狠狠碾了一脚，“尽写些没影儿的事！”

　　高大的揽雪梅下，顾迟裹着厚厚的狐裘半躺在竹椅上，视线随着纸团的轨迹往下落。他盯着容川脚下看了几秒，伸出手。

　　容川不情不愿地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展开后躬身递了过去。

　　一走近他就发现顾迟脚下地面又覆上了一层薄霜，便顺势蹲下，往旁边的火炉里添碳。

　　顾迟顺着容川刚刚没念完的部分看下去。

　　上面写着：此入西领，意与王上结秦晋之好。王上亲拟书信，言：贵客来访，自当扫榻相迎。

　　顾迟动作顿了一瞬，视线又从头到尾地将上面的内容扫了一遍，翻到信条的背面，还有青黛特意加红大写的一个“危”字。

　　顾迟放在椅边的黑剑“铮”地跳了一下，被顾迟抬手压住。这非天剑乃是灵宝，乾坤袋无法承载，只能贴身蕴养。非天，在阿修罗梵语中意味神魔双性，与顾迟体内冰魔双属性灵力十分契合。因而短短两月，便与顾迟心绪相连。

　　他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金玉榜是什么？”

　　容川哼了声，不屑一顾道：“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那个‘金玉'，榜上都是些只有脸能看草包罢了。”

　　“慎言。”驭鲸原本沉默地靠着旁边的树干玩儿匕首，闻言不悦地扫了他一眼，争辩道：“王上可不是草包。”

　　容川说谁也不能说洛川牧的不是，只好道：“‘大多’，‘大多是’！行了吧？”

　　顾迟：“牧牧也在榜上？”

　　“回顾公子，王上的确榜上有名，排第五。”听闻原本该在第三位，只是那作榜的胡家浪子评说洛川牧艳色太过，若好女，当入秋水不入金玉，所以降了两位。

　　“第五？”顾迟惊讶地念了一句，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想来，确实生得不错。”

　　这话是在说萨箁？

　　驭鲸有些好笑，假咳了声，装似无意道：“这人我听过，金玉榜五年一评，此人自十四岁起便长居榜首之位。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

　　“光脸排上号有什么好得意的？小白脸！”容川顶着一张比谁都秀美的脸杀气腾腾地冷笑道。他飞快地瞥了眼顾迟，想想如今山下一边倒的评价，忍不住为自家主子抱不平。

　　上一次金玉榜的评选在四年前，那时候顾迟身死的消息还未被推翻。不然以他这皮相，排名定也不俗，怎么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被挤兑。

　　那群乱嚼舌根的都说这斯图部是知道牧王喜欢男人，所以干脆派了个天玄大陆第一美男过去联姻，全然是志在必得的架势，根本没把顾迟当回事儿。

　　再加上现在顾迟生机溃散的事情早已经传开。那些人说得就更难听了。

　　驭鲸和顾迟相处这段时日也算是摸透了他的性子。看他虽然神色不动，却盯着这短短两行字反复地看，显然在意得很，便出言宽慰道：“顾公子不必多虑。据我所知，此次会盟在临渊附近的景州，去的也不止斯图部。整个灵修界大大小小的势力都会到场，共同商议堕神荒林之事。况且……”

　　“王上现在还在临渊呢。”他说着顿了顿，问：“要不再写封信过去问问？”

　　说到此事容川就满脸不爽，阴阳怪气道：“我看牧王忙得很。”事实上，洛川牧前脚走，后脚顾迟就写信了。结果每日一封寄过去，都跟沉了大海似的，连个响儿都没有。

　　驭鲸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什么，但想了想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堕神荒林那边再如何棘手，可要说一封信都寄不来也说不过去。再者他身为卫部贪狼，许多情报会送到他手里。所以他知道斯图部那边的的确确是有联姻的心思的。

　　虽说整个灵修界都知道洛川牧喜欢顾迟喜欢得要命，但皇家联姻素来与情爱无关。如今的斯图部隐隐有一统东荒十二部的架势。唯一有实力与其相争的摩耶部却与其交好，全无称霸之心。

　　站在西领的角度来看，确实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外界才会越传越离谱。

　　“若真是忙忘了倒也不妨事……”顾迟低声喃了句，有些忧心地将手中的纸条扔进炉火中，摊开双手在火炉上取暖。他双手靠近的时候，火焰瞬间低了大半。

　　容川脸色微变，“主子，快到药浴的时候了。我们进去吧。”

　　顾迟摇头，搓了搓手拿出一道留声符。他对着留声符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将留声符递给驭鲸，“这次送这个。顺带将昨日容川买回来的那坛酒也送去。”

　　“是。”驭鲸习惯性地接过，心中却是惊诧不已。

　　他很确定刚刚顾迟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简单的拨动天地规则就自成结界，连他和容川两个顶尖大乘都听不到半点儿声音。

　　这哪里像是刚入化神境不久的样子？

　　驭鲸兀自去酒窖取了酒，临到要将留声符交于上山的探子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留声符放于一个金色的封筒内，嘱咐道：“这个留声符，寄我们卫部的传讯通道吧。”

　　……
　　在堕神荒林深处，白日里也难有阳光能透进去。地面处处都是杂草滕蔓，没有路径，难辨方向。若要通行只能强行用兵刃开路。

　　昏暗的林间蓦地闪过一道白影，而后陆陆续续跟上一队人马。一行不过五十人，接着树木遮掩安静地穿梭在林间。

　　“停。”低低的传音让后方的隐卫即刻顿住了身形，屏息凝气地望向最前方一身白衣的洛川牧。

　　这已经是他们第四次摸过来查探花尊者的下落了。堕神荒林中心也只剩这一片没有查探过了。

　　洛川牧单腿半蹲在树上，神识四散开去。

　　这里已经是堕神荒林最深处。高阶灵兽大多盘踞于此，数量也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惊人。若真是大型兽潮爆发，这些高阶灵兽倾巢而动，后果难以想象。

　　洛川牧手里拿着一张灵符，试探性地朝着一个方向送了送，见没有反应便停了下来，弹出一道灵印。

　　灵印化为金色的蝴蝶在空中四处寻觅，很快在某处遇到了阻碍般停了下来。

　　洛川牧神色微动，向着后方一行人打了个手势，眼中浮现出金色的阵纹。金色的蝴蝶剧烈振翅似乎想要撞过去，然而当它再次贴近时，那处空间像水一般波动了一瞬，将金蝶湮灭。

　　洛川牧手中结印，金色的灵印抓住这一瞬间切入空间，而后眨眼间化出灵阵向着四周铺开。

　　“轰——”像是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门。空间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灵阵随着洛川牧的动作不断扩张，原本被撕开一条口子的空间也随之被越拉越开，慢慢露出了内层空间。

　　伴随着震天的声响，陆地震动开始上升。在洛川牧的示意下，众人急退数里。

　　很快，一座阴森森的黑色建筑缓缓升起，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这建筑的制式很是古怪，便是洛川牧自小博览群书也未曾见过。

　　四通八达的孔道堆叠，在最高处垒出一座高塔。黑色晶石上雕刻着古怪的壁画。不像是人居住的房屋，倒像是……陵墓。

　　陆地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四周灵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显然已经惊动了附近的高阶灵兽。

　　才几个呼吸间，洛川牧就感知到了十多只九阶灵兽靠近的气息。七阶八阶的更是成百上千地围了过来，灵力波动异常恐怖。

　　“来得好快！”

　　“这些灵兽的气息异常躁动，似乎跟这黑塔有关。”身后的隐卫出声道。

　　洛川牧腰间的灵符猝然震动起来，他伸手捏碎灵符，符上的墨迹即刻化为雾气冲入其中一条孔道。

　　“花发发在里面，我得进去一趟。”他快速在四周布了一道灵阵，“你们守在此处，拦住灵兽。”

　　看他孤身一人就要冲进去，身后的一名隐卫忙是上前拦道：“王上不可！此处诡异，连花尊者都着了道，只怕里面大有乾坤，还是谨慎些为好。”

　　洛川牧抬手止住他的话，视线越过他看向远处，那个方向，有一只十阶青霄狮过来了。

　　“我知晓分寸。”他没有时间同他们细说，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花发发要救，这些人他也不能让他们折在这儿，必须速战速决。

　　黑色的孔道狭窄，堪堪只容二人并行。里面有许多分隔的石洞，只用木门遮掩着。洛川牧试着用神识穿透却无果，诧异之下他亲手推开了一间，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他疑惑地转了一圈，发现黑石筑成的墙壁上有一些很浅的痕迹，像是剑痕、刀痕，年代应该十分久远了。他摸了摸墙壁，若有所思地看向石洞最中央。那处地面上，有一道镌刻的符文。

　　这黑石极为坚硬，要想在上面留下痕迹并不容易。有剑痕和刀痕，说明这里是有人来过的。可除此之外，这些孔洞内又没有任何人类留存的痕迹。

　　真是奇怪。

　　灵符的气息已经到了深处，想着守在外面的隐卫，他不再多看，身影在孔道中几个闪现，眨眼停在了一处石洞门前。

　　墨色的雾气指引方向，盘旋在门口，不住地在原地打转儿却不敢靠近那道木门。

　　洛川牧抬手想要用灵力将其强行撞开，但又忽然想到之前看到的剑痕。他沉吟了一瞬，上前两步，谨慎地伸手按上木门，而后慢慢推开了它。

　　大门打开的瞬间，一团白色的东西从门缝里蔓了出来。洛川牧后退的同时手上用力将木门一推到底。

　　洛川牧眼前一花，石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片空旷无声的空间。

　　整个空间里堆满了白色的蚕丝一样的东西，像是一片白色的海域。而他现在就站在海边，脚边就是液体一样涌动的白色蚕丝，密集又粘稠，像是有生命一般，有些恶心。

　　一直盘旋在附近的墨色雾气径直冲入白色海域中，让洛川牧不由得惊讶。

　　这道墨气实则是花发发的一道分魂，被做成灵符留在西领就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分魂会受到本体的召唤，不受控制地与本体融合。

　　所以如今这情况，显然是花发发就在这片海域里面。

　　可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没有感知到。

　　洛川牧心中警铃大震，在乾坤袋中挑挑拣拣，翻出了一柄灵剑，试探性地对着这白色蚕丝划了一下。

　　长剑像是划过了黏腻的沼泽，只停顿数秒就被粘在原地拔不动了，连带着剑身的灵光都消失不见，似乎被抽干了灵气。白色的蚕丝翻涌着，很快将灵剑吞没。

　　洛川牧蹙眉，蹲下身伸手去触碰。这次蚕丝没有主动涌过来。

　　果然，这个地方似乎排斥灵力。不用灵力的话，就不会引动这玩意儿。

　　但是这种触感，像是蛇在皮肤表面游走。而且越往里探，压迫力就越强。洛川牧试探性地伸进小半只手臂就抽了出来。

　　他的指尖处，指骨已经被压破了。好在皮肤没有破口，不然以他血液里的灵力，怕是现在要被拖进去了。

　　他笑了笑，起身忽然扬声喊了一句，“喂！花发发！能听到吗？”

　　成倍增长的压力，按这么推算，那片海域中央，只怕能达到上亿吨的压力。这种压力下，人早就被压碎了。

　　而花发发的分魂还没有消散，说明他还活着。

　　那就很好猜了。

　　只能是他在用灵力支撑。

　　所以这些蚕丝一直绕着中央的区域游走，是在蚕食里面的灵力。

　　洛川牧左右看了看，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进来时的路线，眼神微凝地盯着洞中翻滚的白色蚕丝，最终视线落在波动最密的一处。他大概推算着深度，自言自语道：“不管你能不能听到，我可下手了啊。”

　　话音未落，他猝然抬手甩出一道金色的灵阵，灵阵生生撕开中央海域，猛地爆开，燃起熊熊火焰。

　　“啾！！！——”古怪的尖叫声自“海域”深处响起，白色的蚕丝瞬间活了，张牙舞爪地扑来。洛川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被火焰烧开的中央处，不退反进，直奔那处冲去。

　　他手中灵阵抵着那处狠狠下压，火焰被阵法催动烧得极快。他随着焰火往下坠落，四周的蚕丝也海浪般扑来，想要将他埋在下方，却被升起的灵阵所挡。

　　就这么一直下坠了百丈有余，洛川牧眼睛微亮，终是察觉到了花发发的气息。

　　粘稠的蚕丝随着火焰的灼烧慢慢散去，露出一团黑色的人形长茧。这“茧”是由无数道符文组成的，不断游走着，将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洛川牧脸色稍变，一眼就看出这结界是在自行运转，当即劈手向下，想要强行破开这道结界。符文结界没了蚕丝的压制反而更为强盛，白色海域下方操纵着蚕丝的那东西也猛撞着他的灵阵想要冲出来。

　　若非他除却心魔、境界攀升，这两面夹击之下，只怕还真有点儿棘手。

　　他眉眼下压，瞳孔蓦地变为金色，狂暴的精神力自他体内冲出，五指成爪，生生将符文结界撕开一道口子，将里面的人一把拽出来，而后身形爆退，破开空间，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一冲出石洞，洛川牧便收敛了周身灵力，将速度提到极致向孔洞入口奔去。这里面的石洞太多了，若每一间里都有一个这种级别的妖物，那真是想想就可怕！

　　白色的蚕丝游动着从石洞中涌了出来，攀附在石壁上紧追不舍。

　　花发发被他扛在肩上，人早已失去了意识，俨然是灵力透支的样子。

　　洛川牧一边跑一边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

　　洞口处已经被高阶灵兽包围了。

　　这诡异的黑色建筑一直上升到空中才停下，悬浮在堕神荒林上方，像一座浮岛。高耸的黑塔露出了全貌，这才叫人看到埋于下方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古文字——堕神岛。

　　一众隐卫便落脚在这浮岛上，胆战心惊地看着下方。

　　围过来的高阶灵兽数量已经到了一个极其恐怖数字。远处还不断有灵兽在赶过来，万兽奔腾，整个堕神荒林都在暴动，动静大得怕是万里之外都能感知到。

　　好在这些灵兽似乎很是忌惮这浮岛，所以始终没有灵兽冲上来攻击他们。

　　洛川牧一冲出孔洞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让人头疼的景象。

　　“接着！”他顿也没顿一下，像是没看到天上地下密密麻麻的灵兽一般，将花发发扔给一个隐卫，带头跳了下去，急声道：“都跳下来！”

　　这命令在一层层高阶灵兽的的包围中显得格外离谱，但所有隐卫都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跳了下去。

　　飞在空中的灵兽都随着他们往下追，黑压压的一片尖叫着涌过去。

　　狂风将洛川牧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眼神平静，精神力逼得四周的灵兽不住后退。一个个灵阵在他指尖飞速构建，以一种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飞散出去，落入兽群中。

　　而浮岛上，白色的蚕丝在石壁边缘探头，却始终没有向下追来。

　　洛川牧当先对上的就是那头十阶青霄狮。

　　数千道灵阵齐齐在兽群中铺开，鲜血飞溅，瞬间在密不透风的包围网中撕开一道口子。

　　洛川牧凶悍地一脚将青霄狮踹退，扬声喝道：“一队守阵，二队主攻，三队准备传送。跟着我，杀出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