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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急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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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山城同福客栈
天边刚刚透出一丝光亮。楼下对面的面铺起得早,已经生好了火,老板一边揉着面一边同摆弄桌椅的老板娘说着话。
蓝夭黑着脸坐在客栈三楼的房中,一只手捏紧了拳头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垂在腿边抓着一个银铃铛不住地摇晃。
铃铛碰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反倒是他周身气势凶恶,无端让人觉得房中阴冷。
那动作重复久了瞧着便有些麻木,但他仿佛不知疲惫,只是脸色越发地难看。
与此同时,在这间客栈西方近千米左右的地方,一道白影风一般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狂奔。
“铃铃铃铃铃铃——”清脆的铃铛声催命般在耳边响起,青浔腰间的铃铛不住震颤,旁人听不到,她却被吵得头都大了。
其实这铃声自昨夜起就开始响了。不同的是,昨夜刚开始只是响了一两声,后来半夜又断断续续响了几次。再后来,便是现在这般断都不断一下地狂震猛响。
蓝夭生气了。
而且气得不轻!
一想到这一点,青浔不由得加快了速度。顶着清晨的风,她按着怀里的物件儿,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终于,拿到手了……
上楼、敛气、敲门一气呵成。“叩叩——”青浔偏耳细听,里面却毫无动静。想来是感应到了她,腰间的铃铛在楼下就安静了。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青浔咽了咽口水润了下喉咙,又敲门叫道:“蓝夭,是我。”
房里仍是没有声音。
“蓝夭?”青浔推了推门,推不开。但她能感觉到蓝夭就在里面,便扒着门小声从门缝里问,“我昨夜出去了。你着急找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蓝夭生起气来的时候确实是凶,她从小就怕。所以问了两句没听到回应,她索性缩着肩膀往后退,想躲回隔壁自己的房间里。
只是她才刚迈出一步,那木门就“砰”地猛然一震,而后便是银器在地上滚动的叮当声。
“真遇到事,我难道指望你来给我收尸吗?!”清朗的声音带着震怒,伴随着木头被折断的脆响,门被拉开了。
青浔正心虚间被一直手拽了进去。
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蓝夭开门的时候没有拉起门栓,竟是直接扯门,生生将那道木门栓拉断了!
青浔欲哭无泪,被蓝夭拉扯中还不忘小声抗议道:“先说好,我可没钱赔啊~”
“你什么时候有钱过?”蓝夭嘲讽了句,蓦地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你昨日不是刚找我借了五千晶石?”他额头和眼睛上都缠着白布,连在一起便遮了半张脸,但紧绷的下半张脸和抿住的双唇已经足够让人感受到他的不悦。
青浔讪讪地笑,迟疑地按住怀里的东西,往前走了两步。
昨日她出门便见到有侍神司的使者入城,而后只半个时辰的功夫,她的圣使令上便多了数百条召令消息。
她这些日子避开侍神司的据点,师尊那边似乎生出了疑心,这才发了急令,要召她回去。
好在他们进城后这大半个月里都不曾动用灵力,这才没被发现。
“哑巴了?”久久没等到回应,蓝夭火大地扶着桌沿坐下,微怒道:“还有,你昨晚一夜未归,跑哪儿去了?”
“办了件小事儿。虽说多耽搁了些时间,但很顺利,不用担心。”青浔笑嘻嘻地挨着他坐下,抓过他的手把脉道:“若无事,今日我们就可以回去。”
散焱玉贵是贵了些,但效果真是不赖。照这速度,最多再有半个月的时间,蓝夭眼里的火毒就能清干净了。
感觉到青浔搭在脉搏的手指微松,蓝夭“哼”了声,嫌弃地甩开她的手,“谁担心了,少自作多情!”
青浔早习惯了他的臭脾气,也不应声儿,一眼瞄到被扔在门边的银铃铛,走过去捡起来擦了擦,半蹲着往蓝夭腰间挂,“你想吃什么早点?我去给你买上来,天亮了我们就出城。”
“这破铃铛有什么好挂的?反正叫你你也权当耳聋了!”蓝夭气冲冲道,手往腰间抓,被青浔避开便不耐烦地“啧”了声,由得她去了。
“吃什么呢?”青浔挂好了铃铛又问他。
“不吃!”
“吃点吧,出城后要好久才有人家呢。”她昨夜就没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要吃你自己吃!”
青浔不自觉地咽口水,可怜巴巴道:“……我没钱。”
“赵青浔你……”蓝夭被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脑子转了转,又想到一种可能,难以置信道:“你昨夜不会是跑去赌坊赌钱了吧?!”
“没有!”青浔连忙否认,着急起来也顾不得许多掩饰,磕巴道:“我是给你买药了,很贵……这才把积蓄都花光了。”
“药呢?”
“你暂时用不上,后面给你。”
蓝夭脸色稍稍好看了点,嗤之以鼻道,“积蓄?你真好意思说?”这么多年,哪个月不是靠他救济活下来的?
他长吐了口气,也懒得再盘问,什么给他买药都是借口,他也不是不知道。好在总算是要准备返程了,他心情这才好了些,犹豫了片刻,一撇头,不情不愿道:“去买几包东市张记的栗肉酥,李记的桃李膏……再给我下碗面端来。”
“诶?你怎么知道这两家的?”青浔眼睛都亮了,兴奋道:“我进城的时候就瞧见了,一直想买呢。你都没出门,怎么……”
“你废话能不能少说两句?”蓝夭不悦地扔出一袋晶石,冷冷道:“就剩这点儿了,再用完,你自己要饭去!”
青浔直点头,喜笑颜开地开打钱袋瞧了瞧,连声应好着就往外走。
蓝夭想了想扬声嘱咐她,“别在外面磨蹭!”
然而轻快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门外。
她素来喜欢热闹,每次出门总是溜达很久才回。
可是这次,却是出乎蓝夭的意料。
回来得异常快,饭也吃得格外潦草,蓝夭几乎刚放下筷子,她就收拾着要走。
蓝夭被她催着赶着一番收拾,直到走上街,总算是忍不住问:“赵青浔,你今天怎么这么着急?”他戴着一顶帷帽,遮住了包扎得十分惹眼的脸,但周身那股子扎人的锐劲儿却怎么都遮不住。
“该不会是你昨晚上惹什么大麻烦了吧?”他一扭头,隔着帷帽就让人感觉到十足的压迫感,肃声道:“老实交代。”
“真没有。”青浔戴着面纱,灵动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无奈,反问道:“不是你整天催着盼着想回去吗?”
蓝夭不服气地闭嘴了。
此处闹市,马车停放的地方离这里尚有段距离。
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前方是青楼,这个点,有夜宿的客人陆陆续续出来。
青浔远远就瞧见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被一众仆从簇拥着脚步虚浮地往这边走,便护着蓝夭往旁边躲闪。却不料那男人临到跟前,视线忽地落到她身上,随即醉醺醺地撞上来。
“呀!”青浔低叫一声,捂着胸口猛地往蓝夭身边退了两步,一下子整个人撞进蓝夭怀里。
蓝夭顺势扶着她肩膀稳住她的身形,不明所以问:“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怎么了?
青浔胸口上下起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地瞪向一旁□□不止的猥琐男人,咬咬牙声音尽量平静道:“……没事。”
她目光慢慢从猥琐男人脸上移开,强压下胸中怒火道:“不小心跌了一下,走吧。”
她不想在这时候生事,只匆匆拽着蓝夭便要躲开。那男人却不依不饶地拦路,目光淫邪地上下打量她,得意洋洋道:“唉?胸脯摸着软得很,身段瞧着也是个天仙,怎么声音是个夜叉?”他说着凑过来想要扯青浔脸上的面纱。
熏人的酒气迎面扑入鼻中,让青浔蓦地恍惚了一下,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然而她还未及反应,身后的蓝夭已经冲出去猛地一脚将那男人踹翻在地!猥琐男圆墩的身体撞在一众护卫身上,顿时倒下一大片,登时吓得路人惊叫避让。
青浔顺势拉了蓝夭一下,却只撕下个袖角,全然拦不住。
那猥琐男当场被踹得呕血不止,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神已经涣散,可见那一脚是下了死劲儿的。然而蓝夭不依不饶,扑上去又摁住他发狠般往死里揍,几拳下去便满脸的血。
鬼哭狼嚎下,一众护卫这也反应过来纷纷叫嚷着拔刀!
一时间大街上尖叫声一片,乱作一团。
青浔一见这阵仗顿时着急了,“蓝夭!蓝夭!别管他了,我们快走!”她怕蓝夭冲动之下动用灵力,又怕他眼睛看不到,硬扛着反被伤着,便闪躲着蹿进人群圈里拽他。
“拦我作甚?他妈的找死我成全他!”蓝夭正在气头上,被她拽起还忍不住猛踹地上那死猪一般的中年男人。
青浔双手抱着他,几乎要被他的力道反拖着往前滑,正巧侧面猛地劈来一刀,蓝夭这才作罢,反手拎开她躲闪,一掀帷帽扔出撞开前方围来的人。
“别在这里碍事!”他怒气冲冲的,好歹还记着她的正事,收敛着没有使用灵力。
可这群护卫人数不少,蓝夭戾气更甚,劈手夺刀,两相僵持下很快就见血。看热闹像是人的天性,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围上前来。
完了完了……
青浔心脏怦怦直跳。
晶山城城内禁止私斗。于修士而言,此间动乱只需神识一扫便顷刻了然。这般动静定然瞒不过去。
怎么办?
她正着急,混乱的人群的里忽地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道:“别着急,东西给我。”青浔惊喜地抬眼“肖……”
身前的男人半低躬着身,一身不起眼的打扮,皮肤黑黢黢的,乱糟糟的头发下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但是青浔很确定,这是姜肖,他竟还是跟了过来。
“肖大哥……”青浔压低声音,激动地反手抓住他正欲说什么,不远处却传来十分熟悉的灵力波动,俨然是侍神司历来修行的秋山道的气息。她脸色登时变了,忙是从怀中拿出一物塞到姜肖手中,传音道:“肖大哥,我日后来取,拜托你了。你快走!”
姜肖还未来得及应声,一旁的蓝夭忽地劈头一刀砍来。
“别别别!”青浔眼疾手快截住他手中的刀,心道这一刀砍下去,万一把堕魔招出来了那可是真完了。
只是她话还在嘴边呢,蓝夭却根本没听见一般,换了左手猛地一拳砸在姜肖脸上,登时打退他两步,脸上红肿一片。
“别伤他!”青浔压低声音连忙拽住蓝夭,半是歉意半是着急地冲着姜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姜肖眼神掠过蓝夭,心中哼了声,抹了嘴角的血迹,一转身隐入人群中,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蓝夭眼睛虽然看不到,却不是傻子,一下就感觉出来青浔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如果说之前拉他走是在着急劝架,现在却是真真的在维护对面那人。
他不由得气闷,也不知怎么竟是一下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甩开青浔的手,一时气得咬牙。
正在这时,数道灵力忽然从天而降,将混乱的人群震开。强大的威压使得一群护卫纷纷叫喊着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胆敢私斗!”威严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穿着公服的巡街小队御剑而来,四周围观的人群顿时都散开老远。
领头的公役是一名魁梧的中年男子,挥手指挥道:“都抓起来!”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中央站立的一男一女身上,警告道:“跪下束手就擒。违者,杀无赦!”
蓝夭正在气头上,闻言反倒腰身一挺站得笔直,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跪?”他傲得像只孔雀,不必看青浔就知道他是怎么的神情,若非他此时被白布缠了大半张脸,只怕看着会更气人。
“放肆!”领头大怒,抽剑直指蓝夭,有心要教训一下这不知好歹的小辈。
青浔连忙上前拦在中间,对他客气拱手道:“抱歉抱歉,我这同伴伤了眼睛,不知是公差办事,方才言语冲撞,您别生气。先别动手,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那领头气消了几分,剑尖一指地上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肥酒鬼,“人都被你们打成这样了还误会?晶山城禁止私斗,不论缘由。”
晶山城乃是大型商易之城,所以禁止私斗。但是违反这条律令的惩罚却并不重。大多数时候只是羁押几日,花些银钱就能出来,只是赎金收得高些。说到底,只是限制中下层的商人来确保相对的安定,但对于真正的大金主,晶山城却不会得罪。
其实他见多了这些事,一眼就看明白了,也没想真为难这小女子,只是规矩就是规矩,他必须照办。
“行了,真识相的就老实跟我们走一趟吧。”看青浔柔柔弱弱的,他剑锋一转将其收入鞘中,瞥了眼被公役架起来的酒鬼,见不是什么叫得上号的大人,便大发慈悲挥手道:“放心,你们小命儿无碍——”
他话没说完便是脸色微变,浑身一震,膝盖一弯轰然跪下去,砸得脚下地面开裂,“谁!”他又惊又怒,字音尚未完全脱口便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更为狼狈地被压在地上,半张脸陷在地面之中。
头顶天空忽地空间波动,显现出几名修士的身影来。这几名修士身着圣洁的白色道袍,还未让人看清面容,灵力便席卷而至。
原本人群密集的长街中爆出一股强悍的气流洪水般卷过,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声登时将街道清空。
“不可伤人!”青浔嘶哑的声音很低,但瞬间压下了那股暴乱的气息,被卷出长街的众人被轻飘飘地放下。
青浔皱眉缓缓走出,临到巡街领头身旁时抬手解了他身上的威压。领头被掐断了的一口气这才涌上来,伏在地上急促地咳嗽,眼中满是忌惮后怕。
秋山道。
来人是侍神司的使者!
空中的几名白袍修士落于地面,无视四周乱象,恭恭敬敬地上前对着青浔行礼。
“圣女大人,可算找到您了。”
“祭司大人急召,请您速往堕神荒林驻点。”
青浔本以为是要回侍神司,听到后半句不由得惊讶,疑惑问道:“去堕神荒林做什么?”
堕神荒林她自然知道。此丛林占地极广,传闻乃天玄大陆上古神明陨落之地,因而灵气鼎盛,百万年来蕴养了无数灵材灵兽。
一方面,于灵修而言,天材地宝必不可少,可另一方面,不时发生的兽潮暴动也会带来极大的灾难。因此各方势力,无论大小,在其外围必有驻点。
但是自侍神司建立驻点以来,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大事。
“看来圣女大人还不知晓。”立于最中央的白袍修士环视一圈,挥手将那趴在地上的领头掀出长街,这才面色凝重地解释道:
“事态紧急,属下便长话短说了……就在七日前,西领牧王于临渊示警,昭告天下,言:堕神荒林恐生变故,望诸方慎之。他虽语焉不详,整个灵修界却为之震动。可就在三日前,堕神荒林外围驻点,除西领黑金城外,尽数失守!”
听到此处,一旁的蓝夭也不由得心下肃然,上前两步冷声问:“莫非是千年不遇的大型兽潮?”
侍神司虽素来与西领交恶,但谁都清楚,洛川牧绝不会无的放矢。所以各方势力就算半信半疑,也定然会郑重对待。
可即便如此,竟然还是尽数失守了。
白袍修士摇头,神情很是难看道:“不,不是兽潮……是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