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尽千千万万人》川上观鱼

53、安稳

　　捏在脸上的手稍稍松开几分，洛川牧指腹摩挲着刚刚掐过的地方，语调不自觉地放柔，“阿迟，当初在北荒，我装作不懂不是在拒绝你。是因为那时你入世不过数月，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你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十年，一出来便遇见了我。”

　　“你总说，我对你好。是，我是对你好，刚开始的确是因为小时候的恩情，可很快便不是了。阿迟，你真的没有察觉吗？我会因为恩情放过你，收留你，可我不会因为恩情而亲近你，挑逗你……我早就逾矩了。”

　　“当初在北荒，你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那时我不愿意告诉你，就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因为恩情……当然不是！洛川覆灭那年，多少人为我而死，我也未见得对得起他们，更不会因为所谓的‘恩情’一次又一次地打破自己的底线。我这人本来就是狼心狗肺的，对你是包藏祸心才……”

　　“牧牧。”顾迟忍不住蹙眉打断他。

　　他知道洛川牧自小身上就压着太多人的期许。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西领在他治下已经成为天玄大陆第三大国。即便抛开洛川皇子的身份不谈，他洛川牧本身就璀璨耀眼，让人不可直视。

　　可他自己似乎永远跑不出小时候的噩梦。对亡人的愧疚缠住了他，身为洛川皇子的责任更是压死了他。

　　他这一生都不是在为自己而活，却总觉得心中有愧。

　　可如今放眼整个天玄大陆，唯有西领称得上太平盛世。

　　这其实便是答案了。

　　“你做得很好了。”顾迟无法代替别人评判什么，郑重道：“旁人不论。但你对我怎样都不算‘祸心’……我说过，不管什么原因，我都愿意的。”

　　洛川牧定定望着他，原本平静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眼中却隐隐泛红。

　　顾迟就是这样，捧出一颗真心就不知道收，若是碰上个瞎眼的，还不知要给糟蹋成什么样。

　　洛川牧眼神温柔，缓缓道，“阿迟，人在黑暗中待久了，一点萤光也会如珍如宝。你见的人太少，我怕你分不清。所以那时我想多给你一点时间。我以为带你回了西领，我们会有大把的时间，我可以慢慢对你更好，让你知道就算你见过了很多很多人，我也还是最好的那个。我不想趁人之危，让你稀里糊涂的就与我在一起……可我没想到，我没能带你回西领。”

　　“……所以这一次，我顾不了那么多。我不管你是真的中意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不会再给你考虑的机会。你别想了……”

　　洛川牧捧着顾迟的脸，抵着他额头，喃喃道：“你是我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我过一辈子吧。”话到末尾没了声音，洛川牧压着他动情地吻了上去。

　　顾迟瞪大了眼，觉得全身血液登时沸腾了起来，放在洛川牧背上的手臂缓缓收紧。只片刻厮磨，他便忍不住腰腹一动翻身将人压在床上，更重更深地回吻了回去。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本能般地想要占有。四周空气都热了起来，他冰凉的身体在快速回暖，侵略性极强地将人锁住，舌头往深处探，几乎要将人溺毙。霸道的气息与刚刚虚弱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被子随着两人翻动着，没多久便被挣得凌乱散开。

　　“哼~”洛川牧唇齿间溢出轻哼声，被有些湿冷的唇舌堵回喉咙里。他招架不住，推了推顾迟的胸膛反被抓着手腕压得更紧，不多时嘴角狼狈地滑下一条细细的唾液，喉间带了求饶的呜咽声。

　　他在亲吻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笨拙，紧张得不知道换气，只会娇气地推人，被欺负狠了就软软糯糯地求饶。

　　顾迟在洛川牧急促的喘息中撤开，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吻上唇，小心翼翼又十分缱绻地亲了几下，这才在他耳边“嗯”了声，声音低哑道：“你的。”他眼神像一潭水，能将人溺毙。

　　洛川牧被热气喷地耳根都麻了，浑身发软，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面上却偏要眯眼笑着，装作游刃有余地样子勾着人脖子吹气，“阿迟，我就该再不要脸些，要是在五年前就把你勾上了床，岂不美哉？”

　　他媚眼如丝，下颌到脖子的地方还沾着一点口水的痕迹，晶莹透亮的一条细丝，在白里透红的皮肤上惑人地断开。

　　顾迟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着他不说话，黑沉的眸子里像蓄着风暴，下一秒又呼吸稍重地俯身吻了上去，抓着他腿架在自己腰上，揽着人重重撞进柔软的床榻里。

　　“嗯~”洛川牧的叫声被堵在了喉咙里，弹尾的鱼一般身体下意识往上贴，被压着亲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瞬间脸爆红，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唇。

　　“阿迟……”他眼神半分清明半分迷离地推拒。

　　“嗯？”顾迟胸膛剧烈起伏，哪里还听得进去话，几乎是从鼻子里呼出一声气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埋头追着洛川牧殷红的唇含上去。

　　“唔……别，别……”上方灼热的身体烫得洛川牧心虚，他偏开头躲闪。

　　他素来如此，叶公好龙，事到临头又畏缩。之前那晚也是咬牙豁出去了才能那般不管不顾的。

　　只是顾迟当时顾惜他的身体，不舍得折腾，另一方面，连洛川牧自己也不知道，其实是因为顾迟看出了他强自镇定下的紧张别扭，不想吓着他。

　　顾迟清醒了些，压着喘息向后撤。可明明不让他亲近的洛川牧此时却像是还没缓过来，死死地拽着他衣服。顾迟身体又僵又热，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难受地低头唤了洛川牧几声。

　　他唤人名字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是在求人。洛川牧红着脸不敢看他，却不知这般神态更是让人难捱。顾迟忍不住扣着他手压过头顶，又俯身亲了几下，几乎要失去理智了，抵着人小声问：“还用腿……”

　　低哑的声音带着哄诱的意味问他：“好不好？”

　　喘息声盖过了心跳，耳边的声音蛊惑得要命，带着湿漉漉的热气，“牧牧，你看看我。”顾迟指尖勾着他下颚往上抬，洛川牧嫣红的唇微张，不自觉地看他。只是他一抬眸便对上一双满是情.欲望的眼睛。

　　洛川牧登时丢盔弃甲，有些自暴自弃地将头埋进他颈窝里藏住通红的脸，声音压成一条线道：“我马上要走啦……青黛等会儿要过来。”

　　顾迟长吐了一口气，大手宠溺地按上他后脑勺，右臂搂着洛川牧的腰身将他整个人箍着怀里，好像要揉进骨血。

　　“……别动了！”洛川牧赧然叫道，一边说还赖皮地一个熊抱锁住人。

　　明明是撒娇求饶，奈何他的手还不知死活地在人腰背处乱动。虽只是下意识的小动作，却磨人得厉害。

　　“好。”顾迟闭着眼兀自冷静着，低声道：“我不动的……别怕。”他的声音闷在颈侧，只听得见喉间的气音，嘶哑，带着热气，撩得人几乎要燃起来了。

　　“我哪里是怕，只是现在……”洛川牧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又脸色复杂地住了嘴。

　　顾迟没有应话，洛川牧只听得见他的粗重的呼吸声，火光映衬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两人各自沉默着，享受着仅剩的一点独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洛川牧尴尬地咳了声，忽然道：“阿迟，我原本有件事要第一个告诉你的……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嗯。”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不问我？”

　　“？”顾迟疑惑地慢了一拍，果真问了，“何事？”

　　洛川牧纠结地拧起眉头，犹豫了几秒后“哼”了声道：“不告诉你……谁让你之前跟莫书一起骗我。”

　　后一句自然是托辞。他根本就没有为那件事生气。但是顾迟当真信了，呐呐道：“那是去西领前和他商量的，我后面想告诉你……不知道怎么说。”

　　去西领前，莫书就断言：只要他去，洛川牧肯定能认出来，指不定会一路追到魔域。

　　顾迟那时还以为自己一厢情愿，不想招惹他过来。所以同莫书说，若洛川牧追来，不要提到他即将破境，生机溃散之事。

　　他以为只要自己态度再疏离些，以牧牧傲气的性子，自会离开。哪能想到后来洛川牧不但死皮赖脸地追了一路，还直接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那之后，他就想说出这件事。可洛川牧的身体时好时坏，再记起他时，他没两日又入了幽冥道，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别生气。”一提到这事，顾迟就想到那日他因此哭了好久，生怕又惹哭了他，急忙道：“我以后不会了。”

　　看他眼神慌张，洛川牧忍不住好笑，温柔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脸，抱着人柔声细语道：

　　“会也没关系。阿迟，人都有秘密，有不想说或者不能说的事。我也有。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你不会骗我，而是在我心里，即便你骗了我，我也会原谅你，也会护着你。即便是最最坏的情况，你仗着这份信任伤害了我，我也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所以没事的，你可以再大胆一点，不要拘着你自己。我都喜欢的。”

　　他说着忽地想到什么，嘴角勾起笑来，凑近顾迟耳朵小声道：“你在床上的时候就半点儿不听人说话，简直放肆……可我也好喜欢。”

　　最后几个字混着热气咬出来，喷在耳边，顾迟登时身体一颤，血液直愣愣地往下涌。他略微偏过头躲开，隐忍道：“别说了。”

　　洛川牧恃宠而骄，故意又凑过去，“就说，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啊——”他话没说完，被顾迟抱开，一卷被子直愣愣地滚了一圈裹成一条粽子。

　　“你干嘛？”洛川牧哑然失笑，脖子都被被子遮了大半截，只漏出一张小脸。

　　顾迟隔着被子又将他压在身下，感觉不到体温，他好歹松了口气，伸手摩挲着洛川牧微微红肿的嘴唇，道：“再闹，就亲到青黛来敲门才放你走。”他表情冷冷淡淡的，看似平静自如，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洛川牧不禁莞尔，服软道：“好好好，投降。”要不是双手被裹在里面，他高低得举一个。只是他眼里聚集的笑意很快就散了。

　　因为他当真感知到了青黛的动静。

　　青黛没敢过来催人，出门后安静地在山崖边候着。

　　可洛川牧是灵阵师，他心里记着的时间比刻漏更准。

　　顾迟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默契地对视，谁都没有先提起这事。

　　洛川牧目光从顾迟脸上寸寸扫过，沉默了几秒后忽然道：“阿迟，你靠近些。”顾迟裹了他，他便当真不动了。

　　顾迟不明所以，学着洛川牧之前那样，默然靠近将额头贴过去。

　　一时间四眼相对，两人的鼻尖相抵，气息暧昧的交融。

　　白光自两人中间闪过，洛川牧额头上的额坠消失，眨眼出现在了顾迟额头上。

　　洛川牧退开看了两眼，满意道：“好看。”

　　那额坠中间原本冰蓝色的宝石感应到顾迟的灵力属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黑。交错的银针愈发透亮，在他额头两侧轻轻摇晃，有种说不出的矜贵。

　　洛川牧道：“白虬留给你。不准动用灵力。”事实上，南无也会留下，只是他没有告诉顾迟。

　　“嗯。”顾迟摸着额坠点头，知道他是准备走了。

　　“我每天都会给你传信报平安的。你若想给我寄，交给驭鲸便是。”

　　“好。”

　　“阿迟，我真的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你好好养伤，等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

　　屋里忽地安静了下来。

　　没有听到答案，洛川牧愣了愣，小心瞥了眼顾迟，又问：“好不好？”

　　顾迟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应话。

　　他不擅长揣测人心，但不知怎的这时竟能察觉到洛川牧眼底藏得极好的担心和不安。

　　像是福至心灵，他忽地明白了这个秘密非要留到下次说的原因。

　　“别担心。”顾迟一双桃花眼里是淡淡的宠溺，右手举起三根手指，郑重道：“我会等你，不会跑。”

　　等？

　　洛川牧心里堵得难受。

　　是啊。明明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要让阿迟等他？

　　可不然，又能如何？

　　“阿迟。”洛川牧扯了扯嘴角冲他笑，心里暗骂自己“废物”，嘴上却温柔道：“我会尽快、最快，赶回来。”

　　他笑得太难看了，顾迟一怔，立刻道：“没事，纵你不来，我也去找你。”他留心着洛川牧的神情，斟酌片刻，又道：“你信我。”

　　洛川牧终于缓缓笑开，爽利道：“好。”他蓦地在顾迟脸上偷亲了一口，低低道：“走了。”

　　金色的光点在被子里逸散，转眼里面的人便消失无踪。

　　顾迟望着下方怔怔出神，许久，压着还留有余温的被子躺下去，缓缓闭上了眼。

　　真等到死亡的那一天，他还是想死在牧牧怀里。

　　就像现在这样，有他的气息和体温相伴，长眠或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