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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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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2日星期三晴
夕暮褪去，夜占尽旖旎。
漫天的繁星旋转作一片光海，模糊了天空与海洋的界线。
灯在木屋的露台上洒下些许晦暗不明的光，我在这光芒中缓缓踱步。望着眼前的夜景，我的记忆仿佛也跟随着大海一同潮起潮落。藤井、竹川、堂本先生，还有沙罗……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又一次一次消失不见……
猝不及防地，一阵熟悉的旋律萦绕在耳畔，伴随着海浪声，听上去竟是那样和谐。
我眯起眼睛眺望远处，一个身影坐在月光照耀不到的礁石上，婉转而歌。于是那人是谁，我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风在我的耳旁叫嚣着，歌声听上去便有些时断时续，我也不甚在意。只是今日她的歌声听起来委实有些奇怪，虽是如往常一样动听，但却夹杂着几许道不明的情绪。是距离太远而听不真切的缘故？还是因为我被这凄凉如水的夜感染了？
“沙罗——”待一曲终了，我才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抹暖橙色的光芒，即使黑夜也不能掩盖其绚烂。沙罗从海面浮出，抬头凝望着我。我清晰地看到，有一层阴翳遮住了她眼底的光。
“海月。”她也轻声唤着我的名字，却再也没了下文。
“嗯。”我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我们久久地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开口。我从她的眸中读出了深深的愁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读懂。
我总想着多了解她一些。但是从头到尾都忘记了，我和沙罗，属于不同的世界。
一片沉寂之中，沙罗忽然开了口：“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的成人仪式举办的日子。”
成人……
或许是我表现得太过于惊讶，沙罗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她又解释道：“我们人鱼，十三岁便可算作成年。其实我早该举办成人仪式的，只不过我一直任性地推迟，直到现在……”
“为什么要推迟……抱歉，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大概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吧……”沙罗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成人的世界，失去了许多鲜明的色彩，不是吗？我不得不担负起沉重的责任，不得不面对所有人殷切的希望。我怀念那些可以与鱼群嬉戏打闹的日子，那些可以独自一人浮出水面仰望日月星辰的日子，我不愿终日被束缚在这幽寂深海中。有时候我想逃避我的身份，为什么我必须身而为……”
最后几个字越来越小声，最终被湮没在夜风中，我什么也无法听清。
“虽然不知道是怎样艰巨的任务，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接受。毕竟这是你的责任，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去履行。”我小心翼翼地拣选着词汇说道。
“的确。”沙罗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
“但是如果累了的话，我想可以来我这里？虽然，我大概帮不了你什么……”
“没有的事，谢谢你，海月。”
我望了望沙罗，大约是勾起了她一些不愉悦的回忆。我轻声叹息，企图转移这沉重的话题：“沙罗，你……不回去吗？你的家人应该为你筹备好了热闹的宴会吧？哪怕只能享受这片刻的快乐也好……”
“家人……我从大海中诞生，除了这片海洋，我没有其他亲人。”沙罗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至于宴会什么的，也不过如此。大概会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数不清的珊瑚玉树，当然还要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来宾。这些，谈何快乐。”
“……但我不觉得无趣。”我一边想象着这些五光十色的画面，有些恍惚地说道，“只是大概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了。”
“一定有的。”沙罗垂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说道，“抱歉，海月，我向你抱怨了一个晚上，却没能体谅你的感受。”
“啊……不，没事的……”我怔了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沙罗转过身，轻轻倚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我亦蹲下身。有水珠在她的发丝间凝结，然后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樱花般的深色印记。
“那，该海月讲一讲你的故乡了？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呢。”沙罗第一次略带孩子气地要求道，想是恢复了些精神吧。
“故乡……”我喃喃念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我的故乡是一个海边的小镇，盛夏时节常有海风拂过。孩子们上学，大人按部就班地工作。对了，镇上还流传着关于人鱼的传说。总之一切都很普通，但又很美好……”
“真好。”沙罗轻轻挥了挥鱼尾，搅起几朵浪花，也不知具体在感叹什么。
“对了，”我眼前一亮，突发奇想道，“如果好奇的话，到时候和我一起回日本如何？”
沙罗轻轻摇头，转过身，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冲我微微一笑。在那微笑的假面下，我分明看见太多无奈和苦涩，被藏得严严实实。
“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沙罗说罢，欲向远方游去。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疾呼道：“等一等，沙罗！”
我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坐定，转过身道：“生日快乐。抱歉没准备什么礼物，暂且用音乐代替吧。”
方才触及琴键，夜的寒凉便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琴声四散开来，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是历经沧桑的耄耋老者。
我微微侧过头，瞥见海面上有星斑浮动。不知是她身上的光芒，还是月光的赠礼。
琴声，围绕着木屋，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