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例外》灰的河

6、第六章 周五很快就

　　周五很快就来了，教室里的学生沉寂在放学的喜悦中，脸上洋溢着笑容，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会忘记教室里最古怪的三个人。

　　老师心不在焉的盯着台下的人复习，困倦地打个哈欠，发胖的身体撑在讲台上更像一滩烂泥了。

　　文知偏着脑袋望向窗外，教室里窒息的气味扼住她的脖子，汗臭味争先恐后的钻进鼻子里，除了旁边的人。

　　讨人厌的裴依身上有股熟悉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果园里香甜的水果味，文知趴在弯曲手臂上，想从牢笼里跳出去。
　　谁会喜欢讨厌的人身上香味啊？她每时每刻希望自己是只鸟，飞出教室，奔赴斑驳阳光下的树荫。

　　“作业不是很多，同学认真写，回去别忘了复习。”打盹的老师抽出一本新练习册，眯着眼睛指着页码。

　　“知道了！”下午的阳光总是让人心生困意，提到作业，学生的兴致不太高，懒洋洋地回应。

　　老师点点头，掐着钟点，打个哈欠困怏怏的走出教室，他刚离开，下课铃声就响了。

　　学生一窝蜂跑出教室，几个男生站在走廊外三五成群的交谈着，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不知在聊什么。

　　还有最后一节课要就能回家了，文知简单算算作业，见不是很多，放下心勾着脑袋玩手机。这几天教室的人不再找她搭话，在她眼里是件愉快的事，她可全没有心思去了解小女孩之间的虚情假意。

　　但她的眉头还紧紧地拧在一块儿，仿佛背了上深仇大恨。原因是她精明的爷爷，早上再次施压，让她将裴依带回去。

　　她眼都气红了，缠着他要问清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结果遇上这个问题，老爷子像坦开肚皮的鱼，任人宰割，就是不肯将话吐出来。

　　她脾气来了，特犟，死活不同意帮他喊裴依回去吃饭。她实在不明白，一个毫无瓜葛的女孩，为什么爷爷要对她这么好？甚至...眼中完全没有她。

　　这个问题像一团棉絮，紧紧的缠绕在她心里，棉絮收缩拉紧，就是没吐出答案。文知心烦意乱，默不作声的熬过最后一节课。

　　书包斜挎在肩上，班主任轻飘飘说出“回家”两字，文知像一阵风快步跑出去，路过裴依时，她斜眼瞥了过去。

　　裴依拧着书包正好抬头看她了一眼，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感情，视线里的裴依放慢速度将头转回去，只留下圆圆的后脑勺，文知嗤眉再跨一步路，眼前景象替代为陌生的脸，她看见报道时帮她搬桌子的男生。
　　她突然停下步伐，烦躁得踢了脚男生的桌子。

　　桌子突然晃动，男生一懵，转头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回答他的是空荡荡的后门。

　　老院子冬暖夏凉，文知刚丢下书包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气，浑身舒服，烦躁的心被裹上叫心安的香蜜，在学校紧绷的脸也松懈下来，美滋滋的搬出一把摇椅，坐在门口玩手机。

　　“懒得哦”爷爷看眼门口的人，推开老铁门，铁门因为动作太大又掉下几块锈。

　　“嗯嗯”，文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早上两人吵架到现在是第一次说话，她不想输了气势，敷衍回应。

　　“个烦人娃儿，小裴你自己先坐坐。”

　　小裴？还没舒适上，文知猛地从椅子上坐起，不可置信看着外面的人。
　　是裴依没错，穿着蓝白色校服，扎着干净的马尾，手上还提着一堆东西，看上去刚从菜市场回来。

　　“文知”，裴依看了她一眼，意外的给她打了个招呼。

　　文知从摇椅上溜下来，搞不清裴依这是玩哪一出，明明两人在学校压根不说话，说上话也是火药味，怎么突然这么友好了？
　　她并不想花心思钻研裴依的想法，斜她一眼神，转头看向爷爷，“她怎么来了？”

　　“这不是你们刚放学，老爷子给你们做顿好吃的嘛”，爷爷讪笑，站在两人中间眯起小眼睛，背在后面的手盘着两只核桃。

　　文知看着两人和谐的站在一起，脑中回荡着全黑修长的人影熟稔走进她童年的房子，夺走了她最后的希望的难忘背影，心一空。
　　“跟她有关系吗？”文知咬紧牙，音调徒然变大，像一直被踩炸毛的猫。

　　“文知！干什么？只是吃个饭！”爷爷被她吼得一愣，语气里也带着怒，胸口微微起伏。

　　“吃个饭喊她干什么？！”她嘴上依旧不饶人，踩在□□边缘试探。
　　“你！”

　　“别激动！爷爷，你先冷静一下。”
　　裴依略带慌张突然响起，面露凶色的文知眼神猛地清明，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爷爷抚着胸口快速起伏，脸颊因为生气涨红成猪肝色，恐慌感紧紧包裹住她。

　　“爷爷！”文知踩着尘土慌张地跑过去。

　　“我没事”，老爷子偏开身子，避开文知想要扶他的手，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带着一丝歉意，“知知，我知道这次没经过你的同意，但......”。

　　“没关系，我没那个意思”，文知打断他的话，面色苍白，站在两人面前就像具空荡荡的躯体。

　　“您想带谁就带谁，我就是......就是最近心情不好，您别动气”，这句话说完，她面色变得透明，像在遭受极大的痛苦，手也微微发抖，最后一点儿怨气都没了。

　　“知知......”老爷子表情复杂，手伸向文知，却看了眼裴依。

　　裴依在旁边认真看了眼她颓败的侧脸，沉默低下头，看不清情绪。

　　文知睨她一眼，那双眸里装着脆弱如玻璃的漂亮眼瞳，看见是裴依沉着脸，轻轻啧一声，转过头的眼睛有点红，半分凶狠感都没有。
　　三人站一堂，各想各心事，各有各矛盾，几颗心往外飞，飘出去不同的悲戚。

　　吃了顿压抑的饭，饭桌上的爷爷话少了很多，拉出来调侃的东西都和文知有关，偶尔带上裴依，这时老爷子会偷偷观察文知的表情，语气格外有分寸。

　　文知被这眼神看的难受，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把刀横在她和爷爷中间，两人被刺得鲜血淋淋。
　　她觉得自己就是根木头，被白蚁挖空芯的腐木。

　　“我吃饱了”，文知摊开碗，从饭桌上站起来，随手拿起手机，晃了晃，“出去走走”。

　　两人看着文知离开的身影，渐渐沉默，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身影跌入黑暗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老爷子的视线还在一路跟随，落在门口，昏黄的灯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看不清情绪。

　　“我去跟她聊聊”，裴依站起来，扎着马尾的发微微荡漾。
　　老爷子拉住她，“这孩子就是打击太大了，我晚点和她聊聊，你别淌进来，夹在中间的委屈你不用受。”

　　裴依挣开他的手，无奈道，“您休息吧，这单纯是年轻人的矛盾，您姑娘早想和我吵一架了，这架我得跟她好好吵。”
　　老爷子捧着碗，低垂着头，叹息，“我是真老了啊”。

　　夕阳如血，落在天边，傍晚微风徐徐，带着闷热潮湿的气味。
　　文知绕着老房子转圈，不知道哪家养的狗每天到点准时狂吠，微风吹得她满脸汗，背上也沁出来一些，黏糊糊的。

　　爷爷家唯一的好处就是人少，一路上都没碰见个人影。烦躁紧紧包裹着她，让她有些压制不住想要大骂一声的冲动，嘴里粘稠干渴，让她生出想要喝水的欲望。

　　去小卖部还得走出这破地，她偏生走到小卖部和家的中间距离，就像给她无故抛枚硬币，让她做出选择，文知想也没想，转身栽进小卖部的路。
　　谁想再看到裴依的脸啊？反正她不想。

　　清凉的水灌入嘴里，她在心里痛快喊了声爽！剩下的半瓶水她给自己洗了个脸，便利店小妹第一次见这么豪迈的女孩，站在门口望了她好久。

　　文知转身又拿几瓶饮料，噙着笑冲便利店小妹点点头，付了钱潇洒地走了，夏日的风眷顾在少女漂亮的身姿上。

　　过马路再绕进巷子就能抄近路回爷爷家，巷子里常年潮湿黑暗，文知在巷子尽头看见熟悉的身影时，是下意识想走的。

　　“你怎么跑这么远？”裴依说话断断续续，沉重的喘气声落入她的耳畔。

　　“找我干什么？有事吗？”文知的语气不善，耳边是隔壁家的争吵声。

　　裴依昏暗的轮廓渐渐靠近，文知下意识后退一步，内心突然叫嚣，能不能别离她这么近！

　　这个想法太怯弱，严重不符合她的形象，文知高冷的避开裴依缓缓过来的身躯，冷淡的往前走。

　　两人路过时，裴依突然拽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咯啦咯啦的咬紧牙，磨牙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响亮，“你能不能收收青春期的小脾气，你是要所有人围着你转吗？”

　　手臂猛地被甩开，女孩往后退一步，黑暗里压根看不清对方的脸庞，感受到旁边人隐隐的怒气，裴依摸摸手指，手上是润滑皮肤的触感。

　　文知嫌恶的抱着半只手臂，后退半步，突然爆了脾气，“是！我小脾气！我斤斤计较！我不懂事！我就是不知道迁就你们！”

　　委屈感和鲜血束在一起，顺着她的筋脉流动，让她忍不住发抖愤怒，甚至想哭。

　　女孩愤怒吼声直击裴依的心，最后的尾声还带上哭腔，让她咬在唇上力度没收住，空气中留下血腥味，裴依心一空，站在对面伸出一只手，想要摸索对方，却被文知精巧的躲过去。

　　女孩没忍住，彻底吼出来，嘶鸣般哭泣，“因为我没爸妈！我没家！我什么都没了！我就这么最后一个爷爷，你就不能让给我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裴依站在黑暗里沉默的看着文知，狭窄的巷子只留下她压抑的啜泣声，像一只小兽绝望的嘶吼。

　　裴依深深叹了口气，头疼地看了眼昏暗轮廓里的脸，窒息感四面八方侵入两人的身体，她被这份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沾染，低沉的叹口气。

　　等哭声渐缓，裴依淡淡开口，“别哭了，我跟你解释，没想抢你爷爷。”

　　最后一段话用尽了文知全身的力气，眼泪跟开闸一样，止不住的流。裴依冷静的话像止住情绪的闸门，哭声细细弱弱，主人极力抑制着，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文知眼睛被眼泪糊住，只能听从声音辨别方向，听见这话，她用手背擦干净脸，忍不住生理性抽泣。

　　裴依意识到她的小动作，见她忍住不哭，一副听她说话的模样，诡异的觉得对方还挺乖。

　　眼泪糊干净，情绪冷静下来，文知莫名觉得有点羞耻，这还是第一次“爆发型”的哭泣，她忍不住盯着黑暗里看不清的脸，心里抛出疑问。
　　她不会将这事告诉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