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扇》平炉

2、第 2 章

　　一连几日顺天府都是阴雨绵绵的天气，天公不作美，连带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水患灾情愈发不可收拾。龙案上的劄子堆积如山，朱秉宪看不懂，由魏公辅逐道念给他听。
　　顾棹桓已然做主革了三位巡抚，又上表朱秉宪，遣信王亲自去江南济灾。魏公辅起初说，信王不过十四岁，恐怕当不起赈济三省州县的大事，向朱秉宪力荐自己的内侄魏良卿。朱秉宪两下为难，幸而张皇后谏言，才最终定下信王朱秉言。
　　下朝后，文华殿大学士周世昌陪同顾棹桓一道往文渊阁去。周阁老说起方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炳权痛陈客氏生辰骄奢太过，朝廷应当恪省开支襄助信王南省赈灾时，魏公辅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顾棹桓就笑：“毕竟南省各处哀鸿遍野，奉圣夫人生辰排场太大，也不怨都察院那些御史大人看不过眼。”
　　周世昌忍不住皱眉：“我看万岁爷可没觉着不妥当，把张炳权晾在一边不说，反倒宽慰了魏氏几句。”
　　顾棹桓略笑一笑，没作声。听见身后有人喊：“顾阁老留步。”
　　顾棹桓调转身，见是魏公辅。魏公辅身上穿着御赐的五爪龙袍，上有蟒补，当膝处横织细云蟒，腰佩鸾带，处处彰显天家恩典。顾棹桓待他走近些，方才迎了几步，问道：“厂公有事？”
　　魏公辅面上堆笑，一双鹰眼在顾棹桓身上来回打量：“咱家今日听见一句笑话，特地说来与阁老听一听。”
　　顾棹桓就笑，转而同周世昌作揖：“烦请周阁老先走一步，我同魏厂公说句话，随后就到。”
　　目送周世昌走远了，魏公辅面上阴晴不定，笑意不及眼底：“咱家听说，大理寺卿沈成彦今早上了一道劄子，不言其他，说起昔□□迫李选侍移宫时，杨涟呕心沥血，夜夜难寝，六日间须发尽白的旧事来。万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咱家都不许侍奉了。”
　　顾棹桓装傻充楞，只是说：“陛下是念旧的人，对杨涟这等罪臣尚且如此，何况是厂公呢。”
　　魏公辅看了他一眼，顾棹桓宠辱不惊，他倒也就没再说什么，问：“顾阁老这是要去文渊阁议事罢？”
　　顾棹桓说是，魏公辅就叫身后跟着的小內监送他过去。顾棹桓笑着推辞：“这点事就不劳烦厂公操心了，去文渊阁的路我还是认得的。”
　　魏公辅面上堆笑，倒叫人有些不寒而栗：“近日多雨，宫里路上多有积水，咱家怕顾大人走错路，打湿了鞋袜就不好了。”
　　说罢，魏公辅掸一掸身上的尘灰，转身缓步回去，顾棹桓目送他走进皇极殿，方才调转身，缓步往文渊阁走去。
　　柳澄有些担心：“魏公辅方才的意思，是疑心四爷了？”
　　顾棹桓不置可否，沈成彦到底同他沾亲带故，饶是他动作再隐蔽，或许被魏公辅察觉了，也未可知。
　　那日他叫柳澄将字条递到沈昭毓手上，也实在是无奈之举。王夫人身边的眼线自然多，相较之下，沈昭毓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东厂的人未必放在眼里。
　　沈昭毓，那丫头倒聪明，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想出那么一个掩人耳目的法子出来见他。
　　顾棹桓今日事多，从文渊阁出来，还要去文华殿教授朱秉宪功课。他进去时，朱秉宪正在摆弄一件锯子，见他进去，忙收起来。朱秉宪心思不在祖法尧舜，宪章文武，每日闲时反而与木工为伴。顾棹桓看在眼里，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得出朱秉宪似乎有些怕他，或许是魏公辅背后说过些什么，顾棹桓暗想自己疏忽了，看来他在宫里的眼线，是时候也该换些得力的新人。
　　他今日同朱秉宪讲解《公羊传》，说起孔夫子推崇“改制”，效法周礼，拨乱反正，天下一统。朱秉宪略点一点头，说明白了。顾棹桓看着他，本想叫他说一遍要义，想一想，又作罢了，只是盯着他又练了几遍字，就放他回去了。
　　顾棹桓从文华殿出来已是正午，柳澄问他是否去吏部，顾棹桓说今日不去了，细想了想，又添了句：“沈清渝这几日在吏部誊写官员考绩，你去说，他做得很好，且放他几日休沐。”
　　柳澄愣一愣：“这会放他回去，会不会招人耳目？”
　　顾棹桓看他一眼：“你现下连我的话都听不懂了。”
　　柳澄就不敢再说什么，答应着去了。

　　傍晚时候，昭毓正在用晚饭，丫头通传，说大爷回来了，现下去书房换件衣裳，等下就去太太院子里请安。
　　昭毓也就草草吃了几口，赶着去王夫人院里，在门口同沈清渝打了个照面，他着了件普蓝襕衫，大约近来太累，消瘦了不少，衣摆有些长了，略略拖地。昭毓看见了，轻声笑他：“哥哥怎地这样魂不守舍，连衣裳不合身了都没发觉。”
　　沈清渝垂头看了一眼，也是发笑，与她讲：“快进去罢。”
　　王氏也得了他回来的消息，正在用饭，又叫厨司添了几道他素日爱吃的菜上来，轻声说：“你近日也够辛苦了，有什么不便的，尽管同你妹妹讲，千万别苦着自己。”
　　沈清渝应下了，昭毓就笑：“母亲偏疼哥哥，又何必说这些话，倒像我对哥哥不上心似的。”
　　王夫人略笑一笑，没再说什么。
　　他们母子一贯客气有礼，沈清渝只消得空，晨昏定省是一样也不敢怠慢的。王夫人见他满面的疲乏，也就说：“你近来公务繁多，这些请安的规矩也可以放一放，到底自己的身子最要紧，咱们母子，不必讲究这些虚礼的。”
　　沈清渝却是也累得紧了，略坐了坐，借口尚有文案要看，便回房去了。昭毓见天色晚了，也就请了安，跟着他一道出来。
　　沈清渝大步流星，走得很快，昭毓跟在他身后，略有些吃力。忽而沈清渝停下步子，昭毓险些同他撞了个满怀。沈清渝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她一阵子，笑道：“你似乎长高了些。”
　　昭毓也发笑：“哥哥说什么胡话，不过几日的工夫，哪里能瞧出这些名堂。”
　　沈清渝不置可否：“大约我记错了。”
　　游廊下有些黑，昭毓和清渝都未掌灯，一时无话。沈清渝立在她身前，比她高出许多，正垂头望着她，面色难辨，昭毓有些不知所措，以为白日她送去官家的饭菜不合胃口，忙说：“哥哥别恼我，明日我叫楚些换几样精致时兴的点心给你送去。”
　　沈清渝看着她，苦笑：“我并不为这个。”
　　昭毓不懂：“哥哥不是同我生气，又是为了什么？”
　　沈清渝略顿一顿脚：“没什么。”他说还有公文要看，送了昭毓回房后，就转身走了。他大步迈进夜色里，略显消瘦的背影徒留一片青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