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扇》平炉

1、第 1 章

　　卯时午门击鼓，文武大臣列队从午门左右掖门进入，并按品级分列于太和门前两侧。一时万岁爷御门升宝座，便有內监鸣响鞭，大臣们行一跪三叩礼后，九卿六部大臣依次奏事或敬呈奏折。
　　近来大臣上劄子大多是痛陈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水患灾情，朱秉宪听得头大，转而向一旁伺候披红的秉笔太监魏公辅说话。魏公辅抬手在劄子上批了几个字，眼神忍不住落在玉阶下，百官前手持玉笏端立的一人，身着周正的绛绯色团领衫，锦鸡补服，腰佩銮带，彩绣金丝祥云，帽珠白玉，正是时任吏部尚书，拱升内阁首辅的顾棹桓。
　　他似乎正在听六部官员奏报，倒没有注意到太和门下方才朱秉宪同魏公辅窃窃私语的一幕。
　　宁波、台州二府台的灾情最终，两府长官的请罪劄子一道接一道送到朱秉宪的龙案上，他向魏公辅请教如何处置，魏公辅附耳说：“朝堂事，陛下该问顾阁老才是。”
　　朝毕，朱秉宪留下顾棹桓同几位内阁学士在文渊阁议事。魏公辅有朱秉宪的特许，内阁议事时，得以在一旁伺候笔墨。朱秉宪登基不久，对这些国政朝事很是生疏，只是端坐在龙椅上听几位阁老各抒己见，然后询问顾棹桓的意思。
　　方从哲卸任时，金殿碎首，一连上了七道劄子力荐时任吏部尚书的内阁次辅顾棹桓。朱秉宪年少拿不定主意，召见了一回顾棹桓，见他而立之年，不似那些上了年纪的阁老一样咄咄逼人，也就属意他教授自己功课。
　　周世昌同刘文季因为年后京察的事争执起来，他俩个都是三朝老臣，身份倚重，朱秉宪插不上话，就垂头默然摆弄起龙案上的摆件。
　　一时议事毕，朱秉宪唤住往外走的顾棹桓，他转过身来有些诧异，就见朱秉宪一脸关切：“适才听见先生咳嗽了几声，秋来风露重，先生为国事操劳也得顾及身子。”
　　顾棹桓略笑一笑，谢恩后，缓步出去。
　　武英殿大学士赵明诚正在殿外等他，顾棹桓出来，问他有什么事。赵明诚环顾四下，低声说：“杨涟昨日死在牢里了。”
　　顾棹桓点头，安插在镇抚司的探子昨夜就将消息递给柳澄，早朝前他便知道了。顾棹桓看他一眼，又问：“许显纯怎么说？”
　　赵明诚咬牙：“自然是推得干干净净。”
　　今日一早，镇抚司就递了劄子上来，说罪臣杨涟感染时疫，病死在牢里。早朝时并没有人上表陈冤，想来这事被人压了下来。
　　赵明诚是刑部尚书，也并不知道内情，何况是旁人了。杨涟如此不明不白地死了，难怪方才魏公辅殿上满面春风，想来他也是该得意一阵子。
　　顾棹桓问起大理寺卿沈成彦有没有递劄子上来，赵明诚就摇头：“他虽没有递劄子，但杨涟下狱后，他频频往镇抚司探视，只怕难逃株连。”
　　沈成彦原是杨涟的门生，从前杨涟住持移宫案时，沈成彦追随左右一片赤诚，如今再想撇清关系，只怕也是无济于事。
　　他同赵明诚在东华门外辞别，上了顾家的车架。马车从街上徐徐驶过，顾棹桓看着街边的酒肆勾栏，游人商贩，心绪渐平。
　　顾棹桓身上穿着朝服，不便见人，索性直接回了书房。
　　方才坐下吃口茶，就见柳澄掀了帘子进来，顾棹桓问起门前的沈家的车架，柳澄说：“先亲家姨妹上门来，这会正在家里陪老太太讲话。”
　　顾棹桓点头，问：“是大兴沈家的王夫人？”
　　柳澄说是，又说：“四爷手下的员外郎沈清渝，就是他家的大爷。”
　　沈清渝，倒是个勤谨好学的后生，为人中正，不涉党争，再过些年，顾棹桓属意升他做吏部侍郎。
　　这倒有些难办了。沈成彦为官多年，走到今日，也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大理寺卿，同他那宁折不弯的脾气有很大关系。他如今牵扯进杨涟的案子里，得罪了魏公辅不说，搞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顾棹桓问：“非年非节，沈家这时候来人做什么？”
　　柳澄猜想：“大约是为了章二爷的事。”
　　顾棹桓忍不住向后靠了靠。他记得，王氏在的时候，说起顾裴章的婚事，很属意她娘家的外甥女儿。不过那时候他才从翰林院调任吏部，每日忙得头脚倒悬，听了一耳朵，转瞬就忘了。
　　顾棹桓记起一些事来，想了许久，忽而问：“沈家的那个丫头，是叫昭毓罢？”
　　柳澄说是：“这回王夫人进京，沈家姑娘跟着一同来的。”
　　顾棹桓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写了张字条给柳澄，又附耳同他叮嘱了几句，叫他下去了。沈成彦得罪了魏公辅，如今他这府邸里，只怕也不乏东厂的爪牙，许多事，没法放到明面上做。思及此，顾棹桓忍不住发笑，他堂堂内阁首辅，庙堂上翻云覆雨，回到家里，也不过是阉党的瓮中之鳖。
　　午时，顾母差人来叫，顾棹桓问是什么事，小丫头回说：“老太太请四爷过去，陪大兴沈家的贵客说话。”
　　顾棹桓就换了衣裳，信步往萍乡水榭去。
　　顾母年纪大了，同王夫人说了几句闲话，就歪在榻上，听她同陆氏、高氏说话。见顾棹桓近来，陆氏与高氏忙着与他见礼，顾棹桓点一点头，在顾母身前的椅子上坐了。
　　顾棹桓同王夫人寒暄了几句，他心里装着旁得事，亦对她们所说得内宅琐碎没什么兴趣，大都时候都是听着。顾母知他无趣，就说：“我明白，你是为官做宰的人了，不爱听我们絮叨。也罢，亲家姨妹也见了，你若有公务，我也不拦你。”
　　顾棹桓笑一笑，请了安，徐步出来。他走得很慢，转过门前的假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顾棹桓调转身，见是沈昭毓，很随和地问她什么事。
　　沈昭毓见礼，说：“母亲带了东西给二哥哥，我不识得路，老太太说，叫四爷领我去。”
　　顾棹桓就笑，让她跟上来。他身量高，略微垂着头，方才能听清沈昭毓讲话。
　　柳澄见天上开始飘雨，撑了伞出来接，迎面就撞见顾棹桓冒雨徐行，朝书房过来。他为顾棹桓撑着伞，略微落在顾棹桓身后。顾棹桓换了常服，着了件寻常襕衫，方才被雨打湿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