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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冲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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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是没有脸面和身段儿可言的。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蘑菇厂调试完毕,七老师带着阿浪离开厂区。
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荧光绿的头发,诚恳的表情,年轻人标志性的劲瘦,看不见一点社会的油滑。
阿浪莫名地对他很有好感。
“你好,我是农场的三9级专家,匀禾。”
阿浪刚露出微笑,就听见七老师的嗤声,“哼!厚颜无耻的骗子。”
“七老师……”阿浪有些为难,这也太不礼貌了。
“没关系,阿浪。”匀禾很大度。
“啊?您认识我?”
“当然,你可是农场的新员工,宋俭已经更新了你的人事信息。”阿浪,稀有的人类员工,掌握着崇拜与赞美的神秘力量。
“匀禾老师……”
“叫我匀禾就好。”谦逊平等,舒适自信,礼节满分。
但是不和谐因素还没有消除呢。
“阿浪,别理他。”机器人七老师有理有据,“他也是机器人,你看到的只是精心伪装的成果。”
机器人?这也太逼真了。不是说机器人不允许拥有类人外貌吗?
匀禾已经从阿浪的反应中提取出了愉悦信号,他脱下外套,“七号,我不认为向人类展示自己的优点是一种过错。”
这场景,用个时髦点的词来说,也太科幻了。
毛孔、须发、五官毫无破绽,就是完完全全的人脑,内里竟然是仿真机械手臂,和冷硬的机械躯干。可是这又和骗子有什么关系?
经过一番了解,阿浪才理解这其中复杂的人际矛盾——确切地说,是机器人交际矛盾。
七老师先前的介绍虽是夸耀自己,却也没说假话。七号这个冰冷的数字,是它拼搏多年以后赢得的至高荣誉,不说独占鳌头,在15区农场也是名列前茅。
而这位三9级专家匀禾,在七老师眼里就是偷奸耍滑、不务正业的代表。所谓的三9,其实是一千号人里排名999,简直在学术和工作中毫无建树。
单是这样也就算了,机器人无法撒谎,必须在提问面前诚实地向外界介绍自己的真实信息。可耻的是,相同含义的说辞,改变一下语句,人类的情绪反馈就截然相反了。
要不怎么说机和机的命就是不同呢?
匀禾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面孔,还通过公共考核,出任农场的市务公关。公众的情绪反馈指数是年终考核项目之一,并获赞助情绪库一套,比七老师还早十年。
没听说过的人追着问,“这是什么头衔,还能往上升吗?”
“到头了,没办法再变动。”已经吊车尾了,想退也没办法退。
“欸,上次来那个四星半的七号专家呢?”
“五星职称它还有的忙呢。”
“你们的排名标准怎么不一样?”
“农场并行两套计算标准,先生,在我的领域内,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哦,七号是个二流砖家啊。”
这个时候,匀禾只会微笑且歉疚地颔首,漠视了人类对七老师的恶意揣度。
情绪库本是帮助机器人分析模拟情感的,将情绪反馈当成一件必要的结果后,匀禾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伪装能力,人们称之为智慧觉醒。如果智能拥有一点点的智慧,都是了不起的进步,更何况十年的积累。
为此可以不择手段,骗取恭维、鲜花与赞美。显然这是一种功利性的欺骗。从个体角度,即使能骗过去也并不意味着机器是智能的。何况对知情人来说,它们的谎言蠢萌又拙劣。
但没有这种智慧抉择的机器人,一定是个呆瓜。
对着匀禾真诚的眼睛,和还在气鼓鼓的七老师,阿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还是匀禾通情达理,披上衣衫率先离开,潇洒又帅气。
阿浪更喜欢他了。这可真是,机器人还要弄的这么复杂做什么!天生的男主角脸给塑造成反派。
七老师也不阴阳怪气了,“阿浪,你帮了我,我做你的师傅,领地、工资都分你一份,以后的生活我包了。”
阿浪有点感动,“老师,那我具体负责做什么?”
“别着急,阿浪。了解你也是我的重要工作内容。”
小浪一秒端庄,“报告老师,我今年19岁,喜欢云朵。”
“19岁,根据真实的时间流速比我大1岁。但是,按照个体社会分工的成熟度,我相当于阿浪的55岁。”机器人作出总结,“做阿浪的师傅名副其实。”
阿浪摇头,“时间是有限生命里的标点符号,您的工作已经超出时间的分隔了。”
机器人又高兴起来,“那可未必。每年的体检工程师开的保养项目可不少。”
“开的?”这里边还能有故事?
“这不是没有钱嘛,只能不痛不痒地小修小补下。”
阿浪恍惚,机器人怎么也面临生存问题,“七老师,您可是专家,这月工资应该不少吧。”
宋俭之前提过两句,农场每月向机器人给付一定数额的金钱,以满足它们天马行空的创造行为。
“阿浪,机器人的出生就意味着负债的开始。你知道的,情绪库也是一笔庞大的开支。我选择了它,就必须放弃别的机会,比如科技超速引起的硬件革命和层顶设计。”
“那您现在?”
“借了高利贷。”
?????
谁这么丧心病狂,对机器人放高利贷。
牛湾镇也有的,但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懒蛋,今天去这家打秋风,明天去那家小偷小摸,村民们看他可怜,又咽不下这口气,逼着人定契画押,签了卖身契,谁家有事情都得去卖力气苦干,好好的日子不过变成了小奴隶。
可七老师怎么就去借高利贷了呢?落差太大,阿浪实在难以接受。
机器人倒是乐观,“早买早享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月入一万,还贷九千,不吃不喝还净落一千。别担心,这一千都是你的。”机器人的眼睛闪啊闪,“阿浪,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啊!”七老师想起什么似的戳了戳脑门,又开始咒骂,“匀禾这油嘴滑舌的骗子。”
“又怎么了,七老师?”阿浪真是脑阔痛。
“刚才只记得骂他,忘记让他将我这个月的工资转过来了。今天都九号了。”
???
您可真厉害,对着债主还能横鼻子竖眼的,特别是连工资卡都在人家手里时。他在宋俭家可勤快了。
“匀禾好歹借钱给您了,就对他稍微友好点吧。”
“哼,这是两码事。我的大脑命令我,必须对他的错误行为严加指责。况且,要不是农场赞助,他哪里来的钱,还收了我那么多利息,是剥削我的阶级敌人。”
好了,机器人是真的没有脸面。机器人向机器人放高利贷,他也管不着。
“阿浪,走,带你去员工宿舍。”
七老师说着,将人引到了站台旁,刷员工卡,会有最近的悬浮列车赶过来。
农场里有一座酒店式公寓,平常多是供暂住的客人使用。像宋俭这样常驻的,就会有固定的房间。阿浪也可以分一间。
他特高兴,这样就不用住宋俭家了。不然债越欠越多,日子还怎么过。刚才还说七老师,忘记自己也借了宋俭一大笔钱。
列车来了,阿浪头一次见到其他的专家机器人。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最后一排,偷偷观察自己的同事。
它们形状各异,三三两两的坐着,融进安静的车厢。
唯一的共同点是很有气势,看着就有精英范儿,和七老师这种碎嘴锅盖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这就是七老师所说的硬件革命和层顶设计吗?
只是,也太安静了些,没有交谈,没有指示灯的闪烁。明明三五成群,却两眼空空,像万物互联却又无人在意的孤岛。
连七老师也端正地沉默着,阿浪又孤身一人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车,阿浪憋不住了:“七老师,你们见面怎么不打招呼?”
“当机器人与人类共处于公共场所时,必须遵守公共秩序,保持礼仪,以示尊敬。”
“我也不能和你讲话吗?”
“阿浪的主动邀请当然另当别论。系统会默认我们进入聊天场景。”
“就是不遵守秩序又能拿你们怎么办!您可是机器人。”
“每个机器人都是人工智能伦理实验的一环,终生都在考核期内。规则也是一种保护,不能越界。”
七老师平平淡淡,两句作答。
阿浪似懂非懂,跟着兴冲冲地进了酒店。
黄色,到处都是温馨的暖,谱满整个色系妆点明堂。
原地待命的房间,等来了高帧数的客人,好成同框景。
“哇!”阿浪的惊奇,在看到一整面亮起的墙壁时,直呼出声。
“你好,阿浪!我是公寓的智能管家,15。”是微笑着的。
“你好,15,我来看自己的员工宿舍。”
“好的,单人间45平,楼层可任意挑选。”
七老师插话,“是三人间。机器人七号、匀禾和阿浪住一起。”
阿浪眨眨眼睛。
“申请更换房间成功,套间180平,请选择楼层。”
还是七老师,“8层。”
“808房间权限加载完成,祝您居住愉快!”
任务完成,墙壁隐身。
阿浪坐在180平的豪华“宿舍”内,飘飘然的。
“七老师,你会和我住一起吗?”
“我缩在客厅的角落休息,匀禾在阳台分他张一米二的小床。阿浪能独占170平的房间,不开心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浪在沙发上打滚,“还有匀禾,他不在这里,你是怎么替他申请的?”
特定的时候,机器人的眼睛总是闪啊闪。
来了,“信任借贷最好相互抵押,我给了他工资卡,他给我特别委托代理权。”
“匀禾会同意吗?”
“别考虑他了,这是我的具载自由,匀禾无条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