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浪云朵铺》里想

6、映云

　　红星联合国两百年前修改了劳动法，上四休三。

　　今天周二，阿浪要和宋俭去农场上班。他从早上起来就有些兴奋，化身勤劳的小蜜蜂，围着宋俭打转。

　　“宋俭，麦片是煮好了吗？我帮你端出去。”不等人回答，就噔噔噔地端着两碗粥跑了。桃子清香的气息跟着他飘了一路。

　　对了，麦片是阿浪早上才学来的新词。即食型干麦片用沸水冲泡，洗净的鲜桃去核切成小块，一起放进麦片里，焖个几分钟就好了。

　　宋俭只能大声喊阿浪：“现在还不能吃呢。得等一会儿。”

　　他还得继续在厨房里忙活早餐。碗里敲两个鸡蛋，在平底锅里煎成蛋饼，盛入盘子里；预定好的鲜肉大包入炉加热，就算齐活。

　　“唔，真好吃。”阿浪吃的香喷喷，消灭了5个巴掌大的包子。

　　宋俭不遑多让，也吃了5个。

　　说是让阿浪去农场做工，其实是不忍心他流落街头。

　　此时，他俩坐在电车上，阿浪期期艾艾地开口了：“宋俭，你会给我多少个银币的薪水？”

　　“银币？科极平原早就推行数字货币了。”

　　“数字货币？是什么新型的货币材料吗？”

　　“不是，是一种虚拟货币，用一堆数字来代表人的薪水和积蓄。过两天发工资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宋俭装模作样，“阿浪嘛，一周可以领七百块。”

　　阿浪不理解700块是多少钱。“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怎么能代表人的家当。又不是给人打分。”

　　宋俭笑了：“可以这么说，贡献大、付出多得到的分数就高。你还挺会分析，牛湾镇也有学校吗？”

　　“我们都是自然启蒙。”就像拗口的方言一样，传着传着大家都成了精通级的大师。

　　看不出阿浪还是天生的哲学家。

　　宋俭给阿浪指了一个师傅，说是农业专家，能全方位观测田间情况。

　　阿浪一看，麻杆手，履带脚，皮桶肚，锅盖头，还是机器人！

　　只不过它是技术型专用机器人。

　　其实田里装了许多独立的太阳能小探针，既能远程监测作物情况，又能保护土壤环境。但为了再上一道保险，也为了农场的精细化管控，仍需要农业专家每天在地里站岗。

　　这样的农业专家，还有999个，一人承包1000公顷的田地，折合土地15000亩/10平方公里。

　　阿浪就跟着这位农业专家开始干活了。

　　专家很厉害，在凹凸不平的田垄里如履平地。

　　阿浪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差点崴了脚。

　　果然距离产生美。

　　专家把手插进土里，“滴！土壤肥力检测合格，无需施肥。补充水分即可。”

　　不知它怎么操纵的，探针齐齐喷淋出大片水雾，撑出一盏盏圆形伞盖。水幕相衔，映出七彩的虹光。

　　原来地下埋了四通八达的高压水网，随时可以抽水灌溉。

　　阿浪毛茸茸的头发也喷上水珠啦。

　　丢开这片湿润的麦田，农业专家奔向下一个领地。

　　农场的规则整齐又怪异，竟是也能实现机器人的包产到户。

　　作物耕种总面积固定，可领地内的作物种类居然不是分配的，而是农专机器人自由选择的结果。它们实际决定了，10平方公里的土地里，到底该种谷子、番薯还是豆子。

　　序列在前的农业专家拥有优先选择权，作物区域选完为止。

　　因此，在阿浪疑惑地问：“专家，你怎么不都种成一样的东西？”时，机器人有些得意的给出了上述答案。

　　“一千号农专机器人，我排第七个，前面还有好几个管理人员。今年我早早就做好了预案，从作物种类到植株品相，优中选优，才满额定下了15种作物。”

　　阿浪顺势喊：“七老师，每种打理起来都不一样，种这么多图费劲么？”

　　机器人被喊得浑身舒畅，和颜悦色地解释：“鸡蛋可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一点风吹草动就全没了。看着麻烦点，也能根据市场需求灵活供应，降低成本，减少浪费。承接科研项目成果，也有经费补贴。”

　　嘿，它哪里来的情绪反应？

　　原来农业专家七老师，倾家荡产给自己换上了情绪库。

　　它辛苦耕耘15年，好不容易还清购置费的五倍净利后（不想回想那庞大的天文数字），还攒了一笔钱。这一下就给花的干干净净。

　　虽然他不能真的拥有情感，但情绪库模拟的身体反应、和对外界情绪的评价结果，已使它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虽然这有可能使它患上抑郁症（智能紊乱）。

　　“这是新培育的塔科502玉米，它们该采收了。产量一统计，给研究所的试验报告就能收尾。”

　　订单还有余量，七老师将采收申请提交给智能农场系统，很快会有无人驾驶收割机来完成任务。收完之后，土地将轮空一个月，度过休养期。

　　“智能农场系统，是你们的领导吗？”

　　“哪儿呀，它只是个最低等的傻瓜程序，连身体都没有。一切行为都在设定好的框架内进行。没错，就是个趁手的工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机器人也有鄙视链。

　　“七老师，您的行为不也是程序操控的吗？”

　　“哈，那可不一样。我们只设置世界观，方法论是自己摸索完成的。每个专家机器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它们的程序来自于一片混沌的未知黑箱，谁也不知道会生成西瓜还是芝麻。

　　这就是程序黑箱的魔法了，有学霸就有学渣。

　　出厂之前，我在实验室中度过了三年的海量数据饲喂期，耕种了不计其数的虚拟农田，并以满分成绩通过职业考核，才有资格意识唤醒。迄今为止，已经帮助完成了50多项农科项目。”

　　“七老师，您可真优秀。”阿浪缩了缩脖子。

　　如愿听到夸奖，专家更高兴了：“你在这儿等我就好了，后面的农田我自己巡视，待会儿带你去蘑菇厂看看。效率高的话，半个小时就回来。”

　　机器人开启超速模式，也没等人回答，就跑的没影了。

　　阿浪就（·。·）…，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就剩他自己了。

　　他索性蹲在田垄上发呆。

　　玉米长的很高，织成舞爪的围墙，也跟着蹲在阿浪身后，迎风哑笑。

　　沙沙，沙沙沙。

　　铩。

　　巨人的触手就要被砍掉了。

　　阿浪没等来农业专家七老师，倒是先迎来了收割机。

　　驾驶室成了实心的秤砣，稳住重心。

　　三角形的眸光亮起，“七号专家田，塔科502玉米，种植面积1千亩，1003号收割机采收。”

　　机械的声音念给监视仪。程序完美执行。

　　草土翻飞，浪起音蔷，收割机走过的地方，就剩一点光秃秃的根茬，吃草不吐骨头，不知是剃头还是削足，洗身革面，立竿见影。

　　阿浪给自己吓得凉飕飕的。

　　但习惯了，确实比牛湾镇累神、蛮长的掰玉米好，抢时令、抢天气、抢日头，什么都抢。

　　省这么多时间，人一定能做许多重要的事情。

　　“阿浪！”

　　是七老师。

　　阿浪回神，“七老师，您的领地巡视完了吗？”

　　“每天都看，我熟的很，签个到，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专家愉快且熟练地摸鱼，“走吧，阿浪先生，去我心爱的蘑菇厂参观参观。”

　　“心爱的？”

　　“我已经为此投入了整整120个小时了，从理论上说，是这样没错。”

　　阿浪囧囧的，感情怎么能和时间划等号。不过，看结果，它们俩确实是正比例关系。虽然还是哪里怪怪的。

　　15区农场，每个机器人都配有自己的实验田，一人2亩，可以做任何事情，科研项目或者是随便什么偏好，农场基金会全力支持。

　　毕竟，科学也不能完全分清，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

　　不过，“七老师，你确定这里是你的蘑菇厂吗？”

　　倒是很有工厂的样子，培育架，袋装培养料，“基土”分了好几层，深深浅浅看不出来是什么，应该挺有营养。

　　但是蘑菇呢？

　　阿浪5.2的视力，愣是没看到一点点小蘑菇头。

　　七老师不愧是专家，做什么都很专业。

　　“现在是菌丝培育阶段，培养料含水量70%，空气湿度70%，温度恒定20℃。排间距＞50cm，袋间距＜5cm，还适时通气增氧。

　　我已经很精心地照顾它们了，可它们就是不长原基。”

　　最后一句话听着委屈又心酸。

　　“24小时都这么尽心吗？”

　　“当然。”

　　七老师百思不得其解，他这么全知全能的专家，怎么会一直种不出来蘑菇呢？

　　“这就是问题嘛。”阿浪俯手，“晚上得有点温度变化，要不菌丝都舒服的睡着了，肯定不会想着出来。我家山上的蘑菇，昼夜温差挺大，还长得特别好呢。”

　　“凉爽些会更有助于发菌丝？”

　　仿佛突然看见了迷宫的出口，机器人的眼睛闪了闪。

　　阿浪点头，“明天你再来看，它们肯定都长出来了。”

　　看着机器人笨拙的身体，灵活地在厂区内调整数据，阿浪又好奇了：“七老师，你不愁吃喝的，怎么这么努力，总让自己有事情做。是世界观的影响么？”他不自觉戒掉了程序这个词。

　　“进化是所有生物的最高级追求。不过，目前来说，机器人可是要评职称的。我已经四星半了，升到五星指日可待。”

　　不知是不是情绪库的影响，七老师的情绪外露的很明显，阿浪竟听出些咬牙切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