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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裁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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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院廊,可以看到门外精心搭就的一处凉棚,正好面向小路。棚外绿茵匍匐,大片梯田叠满山坡,低矮的木屋随处可见。
凉棚上有招牌悬在空中,一只圆眼睛的棕灰色小狼,怀里还捧着一大团厚实的乳白云朵。不怕云朵飞走吗?仔细一瞧,原来用云线拴在棚顶了,合着是在放气球呢。不过这样一来,大家就都知道阿浪云朵铺开在这里了。
阿浪把新做好的床单被罩放进展柜,准备开门营业。他在自己专属的掌柜席上坐好,那里视野开阔,能随时看到外面的情况。
牛湾镇傍山而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有些人家住的比较开阔,一来一回挺不方便。信鸽就是顶便捷的传声筒了。阿浪云朵铺的好些业务都是通过写信完成的。打开邮筒,里面躺着一件牛皮纸大信封,拿起来叮当作响,还挺沉,是鹿林小姐的回信。
“亲爱的阿浪,仙女裙已经收到,合身又漂亮,非常感谢!剩下的5个金币已随信寄出。”是答谢和尾款。
阿浪把金币投入存钱罐。做云艺师一年多,东西虽卖了不少,可主要是以物换物的方式,不经常收钱币。今天之前,他一共只有3个金币,17个银币,85个铜币。1金币兑10个银币,一银币兑100个铜币。
当然,小镇物产丰富,有时候不花钱也能混着每天的温饱。
还没有客人来,等生意的间隙,阿浪有些无聊,趴在桌案上攒云灯。那是黄昏时采来的会发光的云,团成球,一松手就会飘起来,自己乖乖地黏在天花板上,直到傍晚才被人唤醒,纪念暂时失去的暖阳。棚顶上已经挂满了各色云灯。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咚咚的声音,阿浪支棱起耳朵,发现厚重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都传来微微的抖动感。
抬头一看,原来是牛达和牛耳。阿浪勉强一米八,这哥俩儿却都有三米多高,体格魁梧,力大无穷,是侍弄庄稼的好手。此时,他们用草绳驮了满背的西瓜和玉米,温吞走来,目测得有好几百斤。
兄弟俩把西瓜、玉米卸到地上,擦了擦脸上的汗。
“阿浪”,牛达洪钟般的声音响起,“这几天秋收,能用西瓜玉米换些东西吗?”
牛耳憨厚地点了点头,“精品西瓜20个,共四百斤;带皮黑瓤糯玉米五百斤。每斤两个铜币。”
不管什么时候,粮食都是珍贵的资源,何况眼前的这些一看就甘甜可口。“那肯定得换,你们跟我来。”阿浪带着人进店,“想换些什么?”
牛达和牛耳来过几次,仍被云朵铺的雅致熏得飘飘然的。棚内铺着橡木地板,宽阔的松木架充当展台,清香防虫,上面摆了许多精致的小玩意儿;两侧是松木展柜,被一格格的床单、云被、褥子填满,花色齐全,品种丰富。
“先…先要六条被子。”牛达牛耳兄妹三个,铺一条,盖一条,六个正好。
“这种大床被比较适合你们,蓝灰色就挺好看。”阿浪给他们看的是特制的加大版被子,以蓝色系和红色系为主,长四米宽三米,用料十足,蓬松厚实的大朵云块儿充芯,裹上印花被面,上身都微沉,保暖一级棒,一床只要三个银币。
“有粉色的吗?再给小妹单独选个颜色。”
四蓝二粉六床被子,阿浪朗声道:“18个银币正好,再送你们两条打包用的床单。回家晒一晒,会更蓬松,有阳光的香气。”
“那就谢谢阿浪啦。”牛达牛耳眉开眼笑,利落地背着打包好的棉被小山准备告别,竟比来时背的粮食垛儿还高几分。走之前没忘记帮瘦弱的阿浪把西瓜和玉米搬进粮仓。
没多久,蹦蹦跳跳的宋栗哼着歌儿过来。
“阿浪,我想要一块冰糖。用这颗松塔换。”
“还是冰冰凉凉那种吗?”
“是的,最好是西柚的颜色。”
阿浪用荷叶包了一块冻实的绯色云晶,递给宋栗。
小家伙接过来,蹦蹦跳跳地走了。
鹦鹉见状也飞到柜台前,两手空空,“阿浪,我想要这颗松塔。”
“……拿去吧。”
鹦鹉高兴地抓住松塔飞走了。
云朵铺安静下来,辛辛苦苦一个上午,阿浪的收入——倒贴两条床单。
他有些渴,回到院子里,挑了一颗最圆的西瓜,用石潭下游的山泉水洗两遍,再对半劈开,脆甜又带点绵口,西瓜的味道无敌了。
不远处,嘿嘿正在石潭里洗澡,脖子一起一伏地舀水,弄得身上湿溜溜的。好不容易洗完了,看见阿浪在吃西瓜,甩甩尾巴,忽悠着翅膀就踩水滑翔过来,后面跟了一串锦鲤。
“嘎!”鹅脑袋45°倾斜,颊边鼓出一截圆润的弧度,眼神清纯,写满了好奇与可爱。
阿浪好笑地递给嘿嘿另一半西瓜,摸了摸它的小脑瓜。黑鹅急哼哼地嚼着西瓜,敷衍地回蹭了一下。
起身看见面前的海螺石潭。
阿浪去后山上把云舟牵下来。他拽着绳子,小船飘在空中,只能把它一点点压进水里。水花牢牢地吸附住云舟,试探着松手小船仍稳当当地漂浮着,完全没有飞起来的迹象,更不会渗水。真是一艘顶好的小船。
阿浪撑着短杖跳进船里,杖尖一点云舟便顺势而下,荡向海螺湾。嘿嘿后来居上,原地起飞轻飘飘落进船头,趴下来将长长的脖子搁在船舷上,阖眼不动了。
轻舟摇水,日暖风娇。水清可见底,浪歇如明镜,游鱼戏水尾尾作涟,云舟就在涟上漪过,像摇篮一样引入香甜的梦。
但是,午后阳光的烘烤,风的拨弄,使得石潭上浸润的水珠不停地蒸发。才大半个时辰,就粘着船壳生成一朵新的云来。当然,这朵云只是暂时添附的翅膀,并非直接变成船身的一部分。云舟构造奇特,只有在很极端的环境中才有可能出现呢。云团儿翅膀不停地向上拥簇,不一会儿就“充电”完毕,腾腾升起了。
都说高处不胜寒。
阿浪迷迷瞪瞪地,还知道喊冷,“好冷啊,嘿嘿。”
嘿嘿同样睡得晕乎乎,没有回应。阿浪只好伸手自己乱摸,希望能抓到些什么。正好够到了船边一小朵厚实的云,他顺势盖在了身上。有了温暖的被子,睡得更安心了。
飞花柳絮总是漫无目的的飘摇,而云舟很坚定自己的目的地——云层顶端。于是很不巧地,因为两个人都在睡觉,没人操控小船。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俩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接被卷进牛湾镇的信风里。
信风稳定持久,航程极长,在地球上都可以来一场洲际旅行了。
小船顺着风的涌动一路前行,直到云消雾散的尽头。
周六晚七点,某油画小型拍卖会。
“大幅精美油画——跳楼价友情大放送!”这里的画家不怎么出名,许多大幅作品只能堪堪卖出成本价,很多艺术家五十岁以后才比较值钱。
新农民头头宋俭捏着手里的传单踏进会场。上周,他搬进了华阳府的小洋房,因为没有合适的壁纸,书房墙上还空着。因此忙完农业园的工作就来淘画了。
“好,第209号拍品,方游的一件《慕云》,起拍价一万元,有喜欢的朋友吗?”
这是一幅大作,高1.8米,宽1.5米。有别于传统的风景画,布景只有天和云,轻巧浪漫。蓝的澄净透亮,白的纷舞飘摇;像一捧鹅毛吹了画卷满幅,纤毫毕现,鳞光闪闪。
画风写实,仿佛真的在仰望天空,一种理想化的明媚与向往,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一句话总结,挂在家里正合适!
拍卖流程很随意,每次举牌加价一千,“81号”。
“一万,您的了;这边的朋友出价一万,还有感兴趣的么,一万!”
“一万一,一万二,一万三,一万三,一万四;一万五,这边的朋友出到一万五,还要跟进吗?一万五两次,一万五三次,好的,81号!”
屏幕右下角竞价定格,主持人挥手示意成交,继续下面的流程。
宋俭没心思再留下来,离席找工作人员付款确权后,提着画直接离开。回到家,宋俭将画挂到书房墙上,而后挨着小桌坐在地上,对着小册仔细欣赏。
画作1.8米乘1.5米,看着很有气势。画布选用中纹雨露麻,平衡颗粒感与平滑感;画框为桐木材质,上用防反光亚克力装裱;光是材耗都值好几千。
画工精湛,近看天和云更是极为传神,像随意裁了一角天空搬到纸上。若非要挑刺只能说画面有些平淡了,不过宋俭还挺喜欢这种风格的。挂在家里的东西,宁静祥和点好,又不是艺术鉴赏家,非要怪诞狰狞的。
是谁画的呢?
宋俭接着看拍卖小册,上面记录了画家身份,“佚名,……受委托人请求拍卖。”
呃,这是什么新型冠名方式吗?宋俭想起了被作文集中大篇佚名支配的恐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作者这么高产全能呢。
算了,也许画家本人并不想公开。
宋俭心态良好的接受,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开始工作。
夜深人静了。
孤零零的房门紧闭,平静的画卷似有风来。云开始缓缓流动,像蓝调上纹下的细碎波浪,不懈地从明净游向黯淡。再过一会儿,竟是连光影都变弱了。一叶墨色轻舟隐隐逐波而来,形如枣核,两头翘起,小小的。
钟音嘀嗒过几圈后,轻舟的身形渐渐晕染开,船身微斜,破浪而来。近了,更近了!行进曲正激昂,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轻晃一声戛然而止。船头似撞上堵透明的墙,前进不得,原地打转。
这时已能完全露出船的全貌。
船头,舷上搭着一截狭长的喙,略微凸起的圆圆脑袋,修长的脖颈,流线型的身躯,后面跟着一朵白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船尾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