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浪云朵铺》里想

1、剪云

　　是夜，黑扑扑的幕影，月亮披着云纱欲语还休，满屏淡妆浓抹的墨泼在中间交融的一汪蓝白上，洗尽纤尘。

　　阿浪眼睛亮亮的，云层不薄不厚，婀娜多姿，最适合采来做布料，鹿林小姐订的礼服还没着落呢。那可是10个金币的大生意。

　　“嘿嘿，嘿嘿，起床了，咱们去采云。”

　　云是虚无缥缈的，看得见摸不着，只有云艺师才能点虚为实，随意妆点。阿浪正是牛湾镇唯一的云艺师。

　　而嘿嘿是一只能飞天的大黑鹅，身高一米五，体格健美，翅膀宽阔有力，高兴的时候还会扇着翅膀平地小碎步跳，发出兴奋的鹅叫声。现在他显然不是那么有精神，受惊似地将修长的脖颈从背上扭回来，一只绿豆眼紧紧地盯着阿浪，不满地哼哼叫，肚皮仍稳当当地贴在地上。

　　“好嘿嘿，快起来吧，挣了钱给你买喷香的粳米。”阿浪耍赖似地抱住嘿嘿，从头捋到背，摸了一手柔顺温暖的绒毛。

　　“还有脆甜的西瓜。”嘿嘿边起身边在心里补充，认真地做起热身来——昂头挺胸，平缓的背部几乎直立起来，翅膀用力打开，脚后跟都偷偷踮了踮。采云可不是轻松事儿哩，要飞到高高的天上，悬停好久才能帮助阿浪完成艰苦的采集工作，回程还得背着厚重的一大兜云朵，着实辛苦。

　　整个一套流程完成后，嘿嘿示意阿浪坐到背上去。阿浪把布兜挎在脖子上，大剪刀顺势装进布兜里，带好茸茸帽、口罩和手套，才算坐好，并细心地用腰带把自己和黑鹅固定到一起。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随着阿浪的摇头晃脑，黑鹅的身量迎风暴涨，竟是变成了翼展数十米的庞然大物，“扶摇直上九万里”！

　　阿浪侧躺在黑鹅背上，惬意地搂着黑鹅的脖颈，在稳稳当当的飞行中赶往目的地。远远望去，圆月都印上枚飞鸟样的邮戳。

　　……

　　“阿浪”，嘿嘿用狭长的喙点了点阿浪的脑袋，无声地呼唤他。阿浪揉揉眼睛，爬起来看眼前的海。

　　没错，是海，他们真切地处在墨与蓝的无边云海里了。

　　日照长空久，暮始登云台，那波澜的奔涌的雾色汪洋被调出一大团丰富的色彩。月亮看起来比地面大了许多，给整座云街笼上莹凉的纱。

　　“嘿嘿，我们去那里。”

　　云层边缘，近在眼前的是难得一见的钩卷云，它像羽毛一样由尾部的根管牢牢地勾连在云层上，阿浪只需要剪掉根管，就可以收获一根根柔软洁白的长长云羽，根据不同的厚度和需求加工成羽饰、披纱和围巾。

　　只见羽毛剪掉后，这些小云朵像是失去翅膀一样，挨挨挤挤地浮向夜色，脸色都眼见的黑了几分，也许会变成雨团儿亲吻哪方的土地。

　　不去管这些，再往前走，锦簇的灰调洗墨云，可以做印花、内衬和包边。离月亮更近的地方，平滑的蓝染浇白布料近在眼前，做床单、被面清新又耐磨，好看实用。

　　终于，阿浪指挥黑鹅飞到离月亮最近的蓝色云朵下，熟练地掏出大剪刀。薄如水的是被月光祝福的笼月蓝纱，或纯蓝，或莹蓝雾白，或白底印花蓝，稍作加工就可以得到华美的流彩布料，用来缝制仙女礼服最好不过。它们随时会飞走，顾不得分色叠放，阿浪利落地将整片云朵都塞进布兜。

　　零零总总地填满了大布兜，阿浪盘算着，布料和装饰都有了，还需要采集一些云线。毛状卷层云是天然的棉线，上手柔韧，粗细均衡。它们附着在云层里，勾拢起眼前这浩大的天街，只有靠近上方的云壁才容易发现。

　　阿浪把剪刀合起来，左手捻着线头，右手灵巧地把线缠在刀背上，不一会儿就缠好了脸盆大的卷，首尾打结，从剪刀上取下，满意地装好。

　　“嘎！”好不容易等阿浪完工，嘿嘿才发出惊奇的叫声，直接带着阿浪飞出云顶，以游鱼跃水之姿重见天日。

　　嘿嘿突然使什么坏呢？等等，那是什么？远远望去，仿佛一笔墨渍融入烟灰画纸。定睛一看，竟是一叶墨色轻舟缓缓在浪上飘摇，形如枣核，两头狭长，微微翘起，小小的，只能容纳几个人。

　　阿浪感到一股难言的震撼，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千米高空之上，居然会出现天然的云船！正准备试探着上手，嘿嘿已经先一步跳进云舟上，收拢了翅膀，小小的云舟被巨鸟俯卧的地方完全遮蔽。还好云舟比较结实，没有突然掉下去。但可以看出在慢慢往下降了。

　　月亮渐向西行，云街的色彩稀薄了许多。

　　这艘漂亮的小船，将要跟着他们回家。

　　阿浪在船头用力地戳了一个洞，舟身看着薄窄，其实被压缩的十分紧密，像在刨一种奇怪的木头。他取出刚采的云线，好几股拧在一起做成粗韧的麻花绳，穿过船头的洞打结再首尾搓到一起，缠过翅根扣在嘿嘿的脖子上。好了，这样嘿嘿趴着扇扇翅膀，就能掌握小舟的方向。阿浪惬意地躺下来，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哈欠。

　　嘿嘿温顺地带着阿浪和他的战利品，长啼一声向云街告别，有力的臂膀没扇几下就远离了这片天国净土。静谧无声里，阿浪梦中都是云朵变身后的漂亮商品和亮闪闪的金币，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

　　再醒来时，阿浪已经在床上了，云朵牌棉被妥帖地拥着他，只有清澈的眼睛露在外面，头发细软凌乱，像毛茸茸的小动物。

　　阿浪使劲把胳膊往头顶探，长长地舒了个懒腰，出门梳洗。

　　院子建在半山腰上，山泉水穿庭而过，徘成两方不规则的石潭，沿岸布满驱蚊草、薄荷和大片的茉莉花田。左侧小巧的那方沁凉回甘，是上好的饮用水；右侧石潭微暖，口狭长尾渐阔，由浅及深，像海螺一样盘踞了半边弧形院墙，水里面是嘿嘿费尽力气从各处抓来的宝贝鱼，和它们一起凫水能玩上大半天。两潭在门廊脚下偷偷相汇，游向山脚。

　　踱至后院成群成队的葡萄藤，侧有一门，沿着小径可以直接攀上后山，那里有一整块巨石造就的平坦崖顶和错落有致的石台。一株巨大的银杏树崖边遗世独立，撑着优雅的鹅黄伞冠陪伴这方浪漫的小小天地，虬壮的躯干足需十人合抱。

　　阿浪把工坊建在这儿。山顶离天空比较近，加工云朵的时候，可以借点天空的奇思妙想。

　　太阳刚出来不久。嘿嘿不在家，可能出去玩了。阿浪像往常一样推开门，俯视大地，鲜花和青草的恋歌已奏满牛湾镇的每处栾谷。四季宜人的地方可真好哇。

　　布兜恰当地被嘿嘿安放在工作台前。它一直是只体贴的鹅，除了向它讨鱼吃时有点小气。

　　阿浪打开布兜，先把剪刀搁到刀架上，这可是传家宝，得小心对待。再抖抖布兜，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挨挨挤挤地膨满了工作台。

　　长长的云羽，即使被紧巴巴地压在布兜里，重新取出来仍是灵动笔挺的一大根翎羽，把它们摞成一沓就算整理好了，用整用零便于取用。

　　再取出那一大捧线团，吹点晒干的茅蜡粉定型，搓搓捻捻，再用纺锤纺出更细更结实的棉线，这回可是货真价实的云感棉了。阿浪把棉线大致分成三个型号，三号线最细缝衣服和小饰品，二号线缝床单、被罩，一号线最粗可以勾毛衣、地毯。

　　纺线是个精细活，很耗时间却又必不可少。这些棉线是天生的魔术师，任意走线勾勒云朵的形状后，只需轻轻拍打就可以和云朵融为一体，是可以隐身的塑形法宝。

　　布料的制作工艺与此相似。把整片云塞进两个石头滚轴中间，石轴呈圆柱状，高低错落相切，摇动手柄就可以压出一片致密的剂子；头尾相续，一体成型，根据不同的底色自行搭配组合，可以印出一大卷印制精美的布胚。优秀的云艺师甚至能以此作画，惊艳非常。使用前裁好尺寸，用暖云灯烘烤，就能制出柔软干燥的成品。

　　碎活完成，重磅压轴的笼月蓝纱登场。鹿林小姐是镇长家的独生女，天真烂漫，活泼灵动，是一眼就能喜欢上的可爱女孩。她马上就要迎来自己的成人礼了。纱衣轻薄，玲珑腰线即可；要端庄，不能露肩膀，素纱作袖，长裙曳地。勾勾画画地，白垩石描出礼裙的形状。笼月蓝纱本就是极为珍惜的材料，简单裁剪就有惊艳的效果。心中有沟壑，下笔如有神。缝制几个小时，蓝雾渐变礼服就定作好了。圆白珍珠纽扣缀起边锁，由深及浅的蓝纱重重展开，像少女初初生长的憧憬，温柔而坚定。

　　将礼服精心打包，投进邮箱里，很快会有信鸽来取走它，并转送来酬劳。

　　阿浪将鹿林小姐的来信找出来，在信封上盖上小狼邮戳，表示已完成。

　　嘿嘿卡着点飞回来，嘴里叼着一尾硕大的鲤鱼，水花轻轻飞扬。晚餐就是它了。阿浪愉快地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