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侠女（七） ...
-
雪稀稀疏疏落了她一身。
山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小声嘟囔：“怎么还没解出来？”
赵淳望着台下漫不经心摇扇，险些笑了出来。
有意思。
……才怪，等了半天连花魁的影儿都没见到，看个屁的热闹。山晴捏了捏有些发麻的腿，如是想。
要是这人再解不出来她可就走了。
环采阁台上，一名男子面对棋盘，手执云子，不紧不慢地动作着。
他年纪约莫而立，眼底微青，稍显疲惫和初老之态，坐了多半柱香的功夫，头上出了些薄汗。
山晴看着他实在提不起兴味，容貌一般，关键是这人的气质十分矛盾，隐隐约约让她心生不喜。
她也不太能描述出来那种感觉。既敢来挑战，他大约是读过书的，山晴却不曾从他身上的布衣素衫感受到读书人谦逊有礼的气度，反倒觉着他的头仰的多少有点高，鼻孔看棋盘了属于是。
不过转念一想，万一这人有颈椎病也不是不可能。
正出神想着时，忽听台下传来一声惊呼：“破了！破了！这局竟然真的破了！”
环采阁为了台下的看众方便，特地让人在墙上悬挂上了一块磁石做的棋盘，用同为磁石磨成的云子摆出玲珑棋局，台上的人走一步，台下的小厮便跟着走一步。如此，那男子甫一破了残局，台下便有人惊声叫喊了出来。
“妙啊！妙啊！这张全虽其貌不扬，出手却委实不凡呐！”
方才出声的华服男子年岁略长，捋了捋胡须，啧啧称奇。旁边的男子迫不及待搭了句腔：“可不是吗？别看他穿得寒酸，我可是听说，此人是襄王殿下的入幕之宾，心有七窍，颇受重用，襄王素来礼贤下士，对他这般不慕钱财、俭约朴素的幕僚向来都是礼遇有加的。”
“难怪这张全可进入此地，想来襄王平日的赏赐十分丰厚，倒是位好主子……”
男子眼珠转了转，不再继续说下去，仿佛只是随口一感叹。听者却闻弦歌而知雅意，方才对张全的棋艺赞不绝口的中年男子沉默下来。
这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就掩了过去，金铃儿捏着裙衫角，莲步轻摇上台，娇笑道：“恭喜张公子！贺喜张公子！张公子的棋艺可真是教人大开眼界，奴家这等不懂棋的看得都有些痴了呢！”
张全抿笑，微微抱拳朝金铃儿一礼。
不知是不是隔着有些远的缘故，山晴只觉那人皮笑肉不笑，眉眼像是有些得意的神色，却因为长久的假笑难以牵动皮下的肌肉而略显僵硬。
“今日乃是上元佳节，也是碧雪姑娘梳拢之日。按照规矩，今夜破局者可与碧雪姑娘一度春宵。请碧雪姑娘——”
碧雪姑娘久负盛名，平日不轻易出场，一出场便能轰动一时。环采阁里面的还好，毕竟见过些世面，不至失态。外面的听到了风声，人群如同被扔了一鞭爆竹进去，霎时炸开了花。人声嘈杂，沸反盈天。
“快，快看！碧雪姑娘出来了！”
不知谁激动地喊了一句，外面围观的人你挨我我挨你，挤破了头也要凑到前面，被看守硬生生堵在门外，远远一看，好似黑压压一坨蚂蚁窝。
环采阁里，乌木阶上，一角水青色裙裾翩翩显露出来。
如山色，烟色。如朦朦的雾，如流动的云。
分明是醉生梦死的脂粉迷乱之地，见她却恍若山间明月、空明流光。
水青色兰花纹百褶留仙裙随她行走，动如涟漪，好似步步生莲。遗世独立，如天外飞仙。
众人一时噤声，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呼重了，吹跑了这仿佛天上下来的仙子。
碧雪姑娘年方二八，眼尾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
碧雪姑娘不仅生得好颜色，一双巧手更是出神入化，尤擅弹琵琶。不管是寻常小调还是大家名曲通通信手拈来。素手拨弦，平生之态不急不缓、乐调轻缓；闺中情愁幽咽还休、余音缠绵；侠士傲骨行云流水、冷涩刚劲；沙场征战急切凌冽、铮铮激荡……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玉人沦落风尘，倒是让不少人扼腕叹息。
环采阁中一时间落针可闻。
玉手轻搭在扶梯上，袖口下，皓腕凝霜雪。
“让大家久等了，是碧雪的不是。”
开口有如莺语袅袅，她螓首微低，福身一礼。
半掩在颈侧青丝的流珠耳珰摇曳、泠泠作响。
众人闻言终于憋不住了，呼出一口气。
……无碍，仙子吹不跑。
山晴暗吸了口气，揉着酥麻小腿的动作一时不住停了下来。难怪此女名扬京城，委实姿容不俗。
狐狸面具后，赵淳望着台下那一幕，嘴角一勾，啪嗒一声合上扇子，缓而有序于手心敲打。
“姑娘，今日便由你侍奉张公子，可要上心些……”
金铃儿将碧雪带至后台，见四周无人，罗扇掩面，对碧雪附耳小心叮嘱，“妈妈我可打听过了，这张全是襄王殿下的幕僚，身份不一般，姑娘你可得服侍好了，勿要有什么差错。”
碧雪颔首，淡淡一笑，“妈妈放心。”
*
惊鸿一瞥后，里里外外的人皆意犹未尽。不过本就是为看热闹而来，花魁既已下台，山晴再看旁的也无什么趣味了。
小心翼翼把先前扒开的那块琉璃瓦又原封不动装回去，她原地起身舒展双腿休憩片刻，见下方的赌局惊叫怒喊一片，输了的人捶手顿足唉声叹气，赢了的人红了眼地将铜钱银票大包大揽，场面吵吵闹闹委实混乱，没人注意别的什么。
山晴环顾四周，望见远处有条人少灯昏的小巷，趁乱飞身过去。
她的功夫还不到火候，若是一直施展轻功太耗费体力，到时候万一飞不回剑庄就完犊子了。
金铃儿还在忙不迭照顾众宾客。
赵淳耳尖一动，动身下楼。
循着她的踪迹。
雪还是细碎地飘着，山晴慢悠悠地走着，原剧情并没有她独自一人成功溜下山还在环采阁楼顶看热闹的情节，但是她并未受到“天道处罚”，第一回若说是有延迟都显牵强，更不必提第二回。
山晴愈发确定自己先前的推测——破坏剧情并不会出现什么“天道处罚”。
想着时，身后突然有声音传来。
“今晚真是赚大发了！要不是老子眼光毒辣，能赢这么多钱？！”
“呸！我可去你的吧！要不是老子让你迟点下注，你早就输得裤子都没了！”
两个喝得烂醉的中年汉子你挤墙我挤你，揣着怀里的钱走得歪歪扭扭，不时打几个臭气熏天的酒嗝。
隔这么远都能闻到。山晴默默捏住鼻子。
俩醉汉你搀我扶，迷迷蒙蒙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咱谁也别吹了，最后差不多……就剩下那张全还没出来了，就是傻子也要下注在他身上啊……”
山晴一顿，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她蹙了眉，驻在原地。
那两人跌跌撞撞从她旁边路过。山晴上前几步，到他们面前。
“你们口中的张全，可是今夜环采阁破了玲珑残局的‘张公子’？”
她倏忽想起，原剧情里赵渝的狗头军师不就叫“张全”吗？这人平常没少帮着赵渝出阴招，让赵渝“牺牲色相”接近原身，再引诱原身失身的损招就是这个渣滓想出来的！
两个醉汉四眼朦胧，乍一见有姑娘主动上前搭话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娘嘞，该不会是酒喝了太多了吧，我怎的看见仙女了……模样好似比碧雪姑娘还标志些……”
另一人也揉了揉眼，晕头转向道：“……是啊，一定是出现幻觉了，这京城哪里见过比碧雪姑娘还好看的……”
山晴没心思和他们废话，秀眉一拧，微微抽出一截软剑，剑光一闪，险些亮瞎了两人的眼。
“诶呦喂！”
俩醉汉终于清醒了点，见山晴乌发高束，一身黑衣，气势凌厉，倒也唬人。忙不迭跪倒在地，惊出一身汗来，“女侠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一时冒犯！我们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好不容易才赢了些钱糊口，您就大人有大量，放了我俩吧！”
感情把她当抢劫的了。
山晴眉蹙得更紧，如娇蛮原主上身，呵道：“少废话，我问你们的是，环采阁里破了棋局的那人是否名唤张全？！”
“是，是的！小的还听说这人是襄王府的幕僚，地位高得很……”
酒全当作汗吓了出来，两人连连磕头，麻溜如竹篓倒豆子一般全抖落了来。
山晴将软剑送回鞘中，“滚吧！”
还在磕头的两人闻言一刻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回家。
山晴捏紧了剑柄，冤家路窄，居然真是这个渣滓，今日还真是没有白出来。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如果今夜能了结张全，赵渝少了左膀右臂，定会手忙脚乱……正欲施展轻功回环采阁，许久未有的头痛倏忽袭来。
太阳穴一鼓一鼓的，像要随时爆裂开来。这次的头痛较上回更甚，山晴不得不停下，痛苦地捂住额头。
难道这次的“处罚”也是延迟吗？……不对，她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测，“天道处罚”只会在她违背原身行事风格的时候出现，方才她想直接杀了张全，确实与少谙世事的原身性情不同。
……这种眼见仇人蹦跶却不能爽快了结他的感觉委实糟糕，山晴不知自己在来到这个世界前是什么性格，但她知道自己喜欢速战速决，所以练功日日不愿怠慢，想早日帮原身解决这么些糟心的人和糟心的事，奈何天不遂人愿，只能循序渐进。
细白的雪粒染上她的睫毛，片刻融成点滴水。山晴靠在墙边，稍稍喘息休憩了一会儿。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头痛终于好转了些。
她现在解决不了张全这个渣滓，但是——
或许她可以趁此探一下另一个渣滓的虚实。
赵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侠女（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