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侠女（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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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全局促地坐在雪心院里的红木凳上，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真的如愿以偿，做了碧雪姑娘的首个入幕之宾。
谁人都说他张全聪明绝顶，能得襄王赏识，却少有人知他本是云州城围棋世家出身，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天才棋士”，曾经名冠云州的“春风棋社”也是他们家的。若非家道中落，他也不会被迫出来谋生。
张全年少时不爱读书，想着便是不读书日后也能子承父业，爹娘也默许了。后来他爹接受了一场较为重要的棋赛中一人的贿赂，在棋社暗里助其舞弊，被另一方的人发现了端倪，闹到了当地知县那里。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黄白二物“通融通融”即可。奈何那人却是个有背景的，竟是当朝太子殿下外祖家的一房亲戚。
这一闹便不得了，知县哪里还敢“通融”？打狗也得看主人呢，当堂下令将作弊那人和他爹各打七十大板，那人罚了黄金五百两，他家的棋社也没了。他爹年纪上来了，七十大板下来直接去了半条命。不久便一命呜呼，他娘成日以泪洗脸，怨天尤人。埋怨当初为什么没做干净点让人发现，埋怨知县那个收钱时好脸、一见真佛就变脸的狗东西，埋怨那人为什么偏偏和太子沾亲带故……他也日日耳熏目染，心里对那位不曾谋面但素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渐生怨怼。
张全心有不甘，却又无甚办法。谁知皇天不负有心人，半年前襄王赵渝微服出巡，见他与人博弈运棋高超，头脑灵光，便招他做了幕僚。
不过云州与京城相距甚远，乃燕云十六州之一，又地处边境，是军事重镇，速来有重兵把守。
而至于赵渝为什么会“外出游历”至此，其中细节令人玩味。
相处多时，他知道赵渝素来喜欢做面子上的功夫，给自己树立“礼贤下士”的好名声，便“投其所好”，整日素衫布衣，以显示自己不同寻常的“两袖清风”和赵渝的“礼贤下士”，收到的效果自然也不错，颇合赵渝心意。
而他直至到了京城，见识过了这里的笙歌繁华，才发觉以前的他究竟是什么井底之蛙。
当时有同僚邀他入环采阁，他当时自恃清高不肯抬脚进去，同僚笑他心口不一，谢绝邀约后本欲甩袖离开，奈何缘分便是这般妙不可言——一条绣了女子闺名的素白手绢翩翩从他的眼前飘过，落在他的足前。
他拾起来，兰花点缀的清香沁入他心里。
张全抬头，望见一人临窗倚台，水青色衣袖微卷，露出一截皓腕，右手轻抬下颔。
见他望眼过来，只微微一笑，颈后发髻插着的雪青色兰花流苏簪随风微摇。
张全圣贤书读得不多，那一刹那，脑中却分明回想起了《凤求凰》中的那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三个月前，他偶然在回襄王府的途中听见一老人叫卖棋谱，摊主神秘地告诉他，里面有一本棋谱记载了许多百十年前便失传的残局破解之法，十分精妙。他略略一翻，便看到了“玲珑残局”的破解之术，一时意动，着手买了回去。
天意使然，上元节这夜，环采阁竟设了玲珑棋局！他心下一动，便鬼使神差进了里面，一路过关斩将，直至他落下最后一步棋，碧雪姑娘从楼上缓缓走下，他被邀进碧雪姑娘的闺房……一切仿佛做梦一般，如影如幻，不敢确信。
玉手将珠帘撩起，发出“铃铃铛铛”的清脆响声。
那支熟悉的流苏发簪映入眼帘，张全不由仓促起身，“……姑娘。”
碧雪望他一眼，唇畔笑意浅浅，“公子不必紧张，不若我们聊聊天可好？”
*
赵淳脚步一顿，墙角某处的落雪较其他地方薄一些，却又看不出脚步什么的痕迹，状似有人在此处蜷缩了片刻。
他移步离开。
山晴“漫不经心”走着，照原身的性情来看，甫一下山，自然是“看啥都好奇，啥啥都要看”的了。
所以她“不知不觉”走到了襄王府门口，又“一时好奇”王府是什么，“意上心头”越上外面的一棵参天松树，“好奇观望”里面的情景总归是不出错的了……
她一脚踩地，跃上中央树杈凹下的窝里，圪蹴下小心张望。
将至子时，各处坊隅巷陌喧嚣渐息，襄王府灯火稀疏。
不清楚襄王府的具体构造，也不知晓里面是否有暗卫把守，山晴一时无法贸然进去查探。真要被发现了，就照她现在这功夫，在人家专业暗卫的眼里和三脚猫没什么分别，抓不到是不可能的，抓到了还不得吊起来打？
看时间，赵渝估计正头疼怎么把陆山晴弄下来呢，这下倒好，瞌睡时恰好给他送来一个枕头，他都不用踏破铁鞋，就有人在手了。加上他生性多疑，定不会相信她是“一时好奇”“误打误撞”进来的，说不定还会怀疑归一剑庄是不是真查到了点什么，爽利省了色诱的功夫，直接把她当人质，威胁归一剑庄效力于他……
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唇齿生冷，山晴默默环住双臂。
剧情已经生变，上次她代替芳何飞鸽传书，将原本的“元月十五下山”改成了“元月十九下山”。
芳何原打算“病好以后”立时回到她身边，一来刷一波忠心好感度，二来自然是重新掌握她的行踪，好跟赵渝定时汇报。当时芳何传此信条之意，恐怕就是要在上元节这天串掇山晴下山，可惜这波失策了，反倒被折腾得“病更重”了。
其实就算芳何没有真的病重，山晴也会想办法搞成“真的”——毕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比如照看芳何的老妈子年纪大了，夜里面总有个不周到的时候，芳何渴了要水，老妈子岁数上来了熬不得夜，睡得呼噜震天响，听不到旁的声音，一时照看不当，大小姐也不会多说什么，反倒让她把自个儿的身子照顾好，至于旁的都是顺手；芳何的被子没掖好，半夜掉了，没关系，大小姐说了，芳何身子骨弱，就得这么晾一晾才能“以毒攻毒”增强体质，老妈子明早再盖上也不迟；芳何病得不轻？没关系，大小姐说了，芳何身子骨弱，就得内外兼攻，外在强身健体，内里多喝补药，还专程让采买的从山下捎回来对症的药灌下去，为了她好，不喝也得喝。
至于是什么药，老妈子当然没资格过问，心里只叹道：怎么会有他们家小姐这么为下人着想的主子？！芳何这小丫头可真是积了八辈子的福！
灌了“苦口良药”的芳何浑身开始发冷，被迫躺回去躺得快发霉了的床……我信你个鬼，你这个糟老婆子坏得很！
谁不知道“照顾”她的魏老婆子是私底下出了名的懒妇？半个月连双鞋袜都不晓得换，在芳何屋里脱一次鞋，能把她熏晕个三天三夜。那袜子脱下来指不定还能立在地上……陆山晴那个缺心眼的，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糟老婆子照顾她！
迷迷糊糊间来不及细想，“补药”的药效开始发作，芳何哆嗦着，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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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不了襄王府，可她总不能白来这一趟……下一步究竟怎么走。
山晴兀自想着，六街三市烟火远去，雪降在松针上，降在松针的缝隙间簌簌落下，天地间仿佛只余此声。
“你在看什么？”
静寂的夜色下，一道声音低沉响起，山晴乍然一惊，回眸望见一张雪白的狐狸面具，上面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后漆黑如墨，险些脚滑从树杈窝里摔出去。
那人手疾眼快捞了她一把，“喂，小心点。”
山晴意外听出他尾音带笑。
说是一张“雪白的”狐狸面具也不完全准确，方才离得远，眼下凑近了一瞧，狐狸的右眼尾勾了一抹艳冶的红，再配上面具后一双深邃的眼，昏黑的夜色里，活像志怪传记里摄人心魄的狐魅精怪。
……等等，她何时伏进那人怀里了。
两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山晴忙不迭尴尬地挣开，那人倒也没说什么，低低清了声咳，主动搭话道：“这位姑娘，我看你在此地蹲守许久，这半夜三更的，不知姑娘到此意欲何为？总不会是特地到此处看月亮的吧？”
山晴心下警铃大作，随口扯道：“今日上元佳节，月色皎洁，我观此处有树可近些望月，有何不可？”
“你不是也来此处了吗？你又为何？”
她反问，手则暗暗摸向腰间软剑，如若情势不对，剑可即刻出鞘。
……小姑娘还挺警惕。
赵淳装作不曾看见她的动作，为了继续试探，他故作看穿地蔑道：“切~别装了，大家都是同行，说实话，我也盯上这襄王府好久了，听说今日宫中设宴，今上还大肆褒奖了襄王一番，想来赏赐定然十分丰厚！你我若能携手，两个人拿的东西总比一个人多，到时候我们五五分如何？”
“我前几日特地从黑市高价换来一幅襄王府的详细结构图，各个房间和巡逻点的方位我已烂熟于心，定能避开暗卫和巡逻，金银财宝唾手可得！”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侃侃而谈，自信满满。
……感情把她当盗贼了。
不过仅凭着三言两语，山晴还不能放下警惕，但这人口中“对襄王府构造了如指掌”还是让她有些意动。
“你当真有把握避开襄王府的巡逻，还不被暗卫发现？”
赵淳心中一动，果然有戏。
他不动声色，故作自得：“那是自然！本公子外号逍遥大盗，你去街头巷陌打听打听，我在京城纵横多年还从未失过手……我看你有些眼生，想来是初出茅庐，本来我和其他人合作的惯例是七三分，但看你是个姑娘家……便破例这一回吧。”
“逍遥大盗”是他信口胡诌的，京城哪里有这号人物？不过这些山晴并不知情，见他有胆量自报家门，多少信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稍松。
赵淳见状，眼底笑意不变，此女绝不是窃贼一流，否则不可能不知这京城中从未有什么“逍遥大盗”，那么她想要偷偷潜入襄王府的意图可就耐人寻味了……
山晴思忖稍许，从怀中找出一块蒙面巾戴上。先前没戴是怕在街上走太惹眼，现在是必然要蒙面的了。
她想通了。
与其不知何时祸从天降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若是途中出了什么问题，比如此人有问题或是中途反水，她必定立时解决他；倘若是被发现了，情况乐观她便抓住一切时机逃出生天，若是不乐观……那便是命该如此，她尽人事，听天命，绝不后悔。
是刀山，是火海，是福是祸，总要闯一闯才知。
狐狸面具后，赵淳笑眼看她一举一动。
山晴系好面巾，回眸凝睇着夜色中那张笑容百媚的狐面。
“你最好不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侠女（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