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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侠女(五) ...

  •   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
      长街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本朝民风还算开放,每临热闹佳节,寻常不轻易出门的姑娘小姐们也能尽情游玩,其中每逢上元节,最受公子小姐青睐的便是城南那座“连心桥”了,尤其受有些才情的未婚男女喜爱。玉壶光转、月色渐浓时,众人在连心桥的两岸寻一处地放河灯。
      还未有心仪之人的便将自己所作的诗挑个满意的,誊下来带着自己名姓的落款放进花灯的芯里,顺水流漂行,若靠岸了被人拿到里面的诗,有缘人若是中意,便将自己的诗落名与其放在一处,找守桥人保存,待到七月初七由守桥人将两诗用金线串连,挂在桥上,有心留意的姑娘公子便会到桥上寻诗,未寻到的便笑着摇摇头离开,寻到了的若是与对方看对了眼,兴许便能促成一段佳缘;定了亲的公子和姑娘心照不宣到此,寻常见面机会不多,许久不见总要互诉衷肠一番,末了还能相伴同游。
      ……不过这些都跟赵淳没什么关系。
      赵淳“纨绔王爷”的名号在外,一无品行,二无才情,才子佳人的悱恻情爱向来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瞧不上别有用心往他身上扑的,有心气儿的姑娘小姐也瞧不上他个整天吃喝玩乐没正形的。
      赵淳如今十六,两年前太子皇兄就是他这个年纪定的亲。母妃没少给赵淳操心,不过一提这事他总能找借口岔开她的话,淑妃是又急又无奈,只好先随他去了。
      赵淳在京城游手好闲这么多年,什么琼浆玉酿没喝过,什么斗鸡走狗的热闹没凑过,什么秦楼楚馆没逛过,又怎能有什么绝代佳人不曾见过呢?
      环采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风月之地,多少王公贵族争先抢后到此一掷千金极致风流。这京城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不爱女色,不为阁中能歌善舞的霓裳美人,也要进来尝尝内里独酿概不外售的美酒。
      环采阁的酒皆由姑娘们亲手酿造,多为果酒,喝多了倒也不醉人。赵淳最爱的、用荔枝酿作的“妃子笑”就是出自环采阁的花魁碧雪姑娘之手。
      何况若是和里面的姑娘看对了眼,和着酒劲在温柔乡里一夜风流,倒更多了几分隐秘的情趣。故而环采阁昼夜客来熙攘,笙歌达旦。
      今日是正月十五的上元节,他借口醉酒,悄悄从宫宴上摸了出来。
      看他那几个皇兄彼此虚与委蛇地互相恭维有何趣味,今夜又无宵禁,还不如早些离了那乌烟瘴气的地方,正好还能光明正大出来与民同乐,到那烟火味蒸腾的地方好好逛上一逛才是正经事!
      恰闻今夜环采阁设了棋局,花魁碧雪姑娘欲选胜者为其入幕之宾,行梳拢之礼。想必今夜那里定是热闹非凡。
      天下就没有他不凑的热闹,回府换了便服,赵淳摇着折扇信步游逛。
      烟火在半空层层叠叠盛放,如星如雨。
      穿过如山如海的人潮,耳边传来众人阵阵呐喊叫好的高呼喧嚣。有喷火杂耍的,有“铁砂掌”油锅捡钱的,有猜灯谜换灯笼的,有卖把玩的小物件和面具的……赵淳一时停下脚步,极有兴味地围观,玩了许久,直至逛得有些累了。他觉着宫宴大约结束了,几文钱买了个狐狸面具覆在面上,如鱼游水一般灵活地避开人群行向不远处的环采阁。
      那里与人群隔得并不算远,却仿佛泾渭分明。环采阁是消遣的好去处,不过当然也是有名的销金窟。这里的喧闹与寻常的热闹不同,游走的是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珠宝金银和身份权势堆砌的亭台楼阁,与人间寻常欢乐隔阂。
      花市灯如昼,天地间倏忽落了雪。
      *
      赵渝回到马车,褪下沾了雪的大氅。
      车内点了暖炉,宽敞舒适的空间,他兀自坐下身。
      车帘垂下,紧跟其后的幕僚一如往常等马车大幅走动起来,方才小心对赵渝低语:“殿下,今日宫宴上太子面色不佳,连私下用的药都要端上明面服用,想必身体已是强弓之弩。”
      赵渝心下自得,悠悠然坐下,提壶倒了两盏茶。
      “跟着吾在外奔波了一天,想必先生也累了,坐下饮些茶水歇歇吧。”
      慕僚忙道“不敢不敢”,见赵渝笑意不改,踌躇片刻,才敬谢缓缓落座。
      赵渝端起清茶递至唇边,勾唇蔑笑一声,“倒是想不到,那废人的身体已经残破成这样,真是无趣……”杯中茶浅酌一口,似是嫌茶水清淡无味,眉头一挑搁置在案。
      “母后命人在他的膳食里做了那么多年手脚,想来他那身体必是撑不了多久了。”
      “只是为防万一,归一剑庄还是得握在吾的手中才安心。可惜上回那小蹄子竟没有下山,倒让吾白忙一趟!往后还需在她身上下些功夫。”
      说起这件事赵渝就暗暗咬牙切齿,芳何真是个蠢东西!
      人她哄不下来,办事也办不利索,要不是派上去的都是死士,留不下什么把柄,他这会儿估摸已经焦头烂额了。何况死士也都是他身边的精锐之士,一下折出去几个怎不肉痛!
      幕僚听毕急身屈膝下座,面上赔笑:“殿下不必忧虑,殿下未雨绸缪,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大业定然指日可成!”
      赵渝饶有趣味地把玩着手中杯,如今他那太子好哥哥病重,自顾尚且不暇,更不用提他那日渐昏庸迷信鬼神丹药的父皇,此事若成……他手指摩挲着盏缘缠绕交织的青花纹,嘴角渐扬。
      马车很快到达襄王府,下了车,幕僚觑见赵渝脸色不错,大胆开口,“那属下便先行退下了。”
      赵渝今夜心情确实不错,闻言摆了摆手。幕僚心下一喜,急急退下。
      *
      山晴早起贪黑,扎扎实实练了一个月剑法,终于小有收益。她这才发现其实原身不是底子不好,而是太懒了不愿意好好练,小时候被爹娘强逼着打下的基础还在,只是许多基本功法已经忘了,但若是重新操练,就能快速唤醒肌肉记忆……难怪原身爹娘不催着原主练剑了,感情是以为闺女基础打得不错,天资也好,便是任她疲懒些想来也大差不差……
      她只能说,原身爹娘英明一世却在自家闺女的身上糊涂一时,虽然教给了原身傍身的功夫和为人的道理,却因为太爱闺女,觉得他们还有余力护闺女半生,便是他们百年了,庄上的人忠心耿耿,也能护住原身和剑庄。于是待原身打好基本功,便顺了她的胡搅蛮缠,不再逼原身日日早起练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偷懒,更没有让原身学会明辨黑白。
      这样的爱终究害了原身,也害了整个归一剑庄。
      山晴叹了一口气。
      又练了三炷香,她挽了个剑花,利落收剑擦拭。
      她近日大约摸清了些“天道处罚”的底线。
      到此已有一月,她发现只要一直维持着原身的性格人设,哪怕剧情改变了一些,只要不被系统发现是她在背后推动偏离剧情,是“顺其自然”,就不会有“处罚”。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善恶一念间,很多事情即便是同一个人、同一时间,都可能会有不同的行动。想必只要她不露馅,只做出符合原主性格却能让结果变上一变的动作,便能潜移默化改变原剧情轨迹,改变原身悲惨的结局。
      每天偏离一点点,敢教剧情换新天!
      原主是剑庄大小姐,还是庄主独女,自小就是掌上明珠。她心肠不坏,但从先前其人生轨迹来看,除了喜欢耍小聪明偷懒不好好练功,性格也多少有些调皮娇蛮。
      比如小时候为了逃避读书,曾恶作剧过庄上的教书先生。拿零花钱“贿赂”下山采买的小厮,托他带回些巴豆,磨成粉。先生要抽查背书,她便趁先生闭眼捋着胡须听旁人背书的空隙将粉混入先生杯中。
      先生年岁渐高,肠胃不好,中途动辄饮些热茶。到她背书了,她闭眼学先生摇头晃脑,甫一装模作样背了几句,先生便“诶唷诶呦”叫了起来,也顾不得师表,丢下书便直奔茅房去了。
      ……不过事后当然还是被发现了,换来的是一顿竹笋炒肉和三天扎马步,末了爹娘还亲自带着她去先生居所负荆请罪。后来原身就收敛了很多,虽然还时不时地皮一皮,倒不敢明面上放肆了。
      直到赵渝出现,唤醒了原主内心深藏多年的草原神兽。
      已经一个月了,芳何还“病”着,至于是真病还是假病……山晴拭剑的手微缓,蓦地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调不走这人,但不代表她不能和原主一样皮一下。
      自从上回假守卫事件后,剑庄不动声色加派了巡逻人手。八天前的一个晚上,月黑风高,“病快好了”的芳何好不容易趁同住的婢女睡着,鬼鬼祟祟出房门绕到后院,被护卫逮了个正着。
      护卫问她做什么,芳何嗫嚅半天,眼瞅着满天乌云,总不能说自己大半夜不睡觉出来赏月,只得说自己要净手。
      护卫:“屋里不是都有恭桶吗?”
      芳何:“……”
      半晌憋不出一个屁来,她对上对面愈来愈怀疑的目光,情急之下憋红了脸,“我……味道太大了,怕闹醒旁人。”
      护卫:“……放行。”
      芳何:“……多谢。”
      过关了,然而这对素来自诩美貌的芳何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仙女怎么能当着这些凡夫俗子说拉屎?!她不要面子的吗!!
      但是来不及细想,她这些时日又是扎马步、又是发烧得风寒,还被陆山晴看得死死的,说要养好身体不能随便出门,让和她一起住的婢子好好守着她不要乱跑。要不是知道陆山晴是个没心没肺的,她都要怀疑陆山晴是不是故意的了。
      以至于这么久没给赵渝报信,恐怕那边气得不轻。
      到了后院,她正准备抓只鸽子时,冷不丁觑见鸽笼后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芳何吓得险些真的当场出恭。
      “小……小姐?”
      山晴抱着胳膊从阴影里走出来,笑意盈盈;“芳何,你在做什么呢?”
      芳何心头狂跳,默默捏紧了手指,大脑飞快运转,还不待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忽听对面开了口。
      “哦……我知道了,你应该是和我一样出来看月亮的吧?”
      芳何偷偷瞥了一眼天,这天居然真的出月亮了!
      早知如此,她何必……!
      后悔已是不得,见山晴一脸笃定,芳何权且松了口气——她就说嘛,这个缺心眼的,都不用自己亲自找理由就能帮她圆谎。
      她露出一抹笑意,正要含糊不清回“是”,快要落地的心却猝不及防被山晴的下一句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诶?不对呀……”
      山晴忽地一蹙眉,芳何感觉自己的心忽上忽下,刺激如上天入地。
      她七上八下地等着山晴的下一句。
      “……你不是还病着吗?”
      “……婢子近日感觉自己的病快好了,晚上睡不着,就想着出来走走……”芳何要笑不笑,仗着天黑陆山晴看不清,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笑容。
      山晴眸光闪了闪,讶然道:“竟是这样吗?我记得昨天看你的时候还有余热,今天就能下床活蹦乱跳了吗?”
      芳何:怎么听着好像哪里不对呢……
      她忙笑道:“是啊,小姐,从明儿起芳何又能照顾小姐了。”说着上前几步,好让山晴近距离瞅见她眼里泪光莹莹。
      山晴都要被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打动了,她也上前几步,深深凝视着那双不知是不是冷风吹出来的美人泪眼。
      毕竟寒冬腊月委实挺冷,芳何为了出去方便只穿了件夹棉小袄,她方才老远就瞧见她的嘴哆嗦了。
      她拍了拍芳何的肩膀,语气感动:“芳何,你真是有心了,我竟然都不知道你有这份心……”
      芳何眼看效果一如往常得不错,刚要反过来安慰山晴,冷不丁听山晴又来了一句——
      “看来确实恢复得不错,想来前段日子让你扎马步倒是对了!”
      “既然如此,我怎能弗了你的一番心意?明日你便继续同我一起早起练功吧!”
      山晴兴奋地一拍手,芳何顿时感激涕零,激动地“晕”了过去。
      山晴忙不迭想要扶住她,奈何夜凉地滑,只能眼睁睁看着芳何如倒栽葱一般,头重脚轻磕在地上,头上凸起了个大包。
      芳何这次真晕过去了,只不过是气晕、冻晕加痛晕的。
      山晴担心地上前,见芳何真没意识了,麻利从她身上找到想要传信的字条,看完直接带回房,点了烛火烧成了灰。
      命人把芳何抬了回去,山晴同上次一般飞鸽传书给了赵渝,只不过把里面的内容改了一字。
      翌日,芳何的风寒“加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侠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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