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和忘忧草》狸猫换我

3、许子涵篇

　　晴天雨，英语叫它“Monkey 's Wedding ”（猴子的婚礼），土耳其语却叫它“Seytan evleniyor.”（魔鬼要结婚了）。

　　我讨厌晴天雨。碧蓝空，酷日悬，无云天，忽然，一阵倾盆大雨下，把没带伞的人淋湿个猝不及防。

　　“晴天雨真讨厌。”我一边拨弄半湿的头发，一边郁闷地向小青埋怨。

　　“我也讨厌。”小青苦闷地把羽毛球拍擦干，再把它们装进袋。

　　补习班上午9：50至10：20是大课间，我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自由活动。大好的天气，我和小青拿上补习班的羽毛球拍正准备大战一番，一场晴天雨浇灭了一切。我和小青只好灰溜溜又湿漉漉回来，干耗着等上课。

　　“你头发干了没？”小青问我。

　　我捏了把发梢，说：“快干了。”

　　“好快呀。”小青揉了下自己的马尾辫，“我的还一抓一把水。”小青看了一眼我不到肩的短发，“还是短发干的快，我的长发真是累赘。”

　　我提醒她，“开学之前你要把头发剪短的，我们学校不让女生头发过肩。”

　　暑假才过去一半，头发就已经长到披肩的小青买了一个新发圈用来扎高马尾辫，发圈的发饰是透明五角星内含绿色的亮亮粉，小青的高马尾辫一甩一甩时，发圈上的五角星也在一闪一闪。

　　“对哦。”小青愤愤地将自己的马尾辫在脑后绕成一个团子，“明天我就去剪头发。”

　　“请问一下，这是初二补习班吗？”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和小青都朝门看去，看见了一个男生。

　　小青激动地用食指指着他，喊出他的名字：“许子涵。”脑后的团子散成马尾辫一荡一荡。

　　许子涵一笑，也兴奋地说出小青的名字：“柴竹青。”

　　只有我愣愣地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许子涵的脸说出他的名字。许子涵也一样，他只说了小青的名字。

　　“你也来补习啊？来来来，你坐这儿。”刚刚还苦闷的小青立马打起了精神，热情地邀请许子涵坐在自己的前座。

　　“太好了。”许子涵自然而然地坐下，与小青搭话，“我没想到能在补习班遇到一个同班同学。”

　　“咳咳。”小青难堪地看了我一眼，“许子涵，这是程洛初，我们都是一班的。”

　　“哦，哦。”许子涵歉意地看了看我，“不好意思，我刚换班，我还没认完全班同学。”

　　“没关系。啊，我去买瓶水，你们聊。”我主动逃离这尴尬的局面，我还是有眼力见的，知道小青和许子涵两人不需要我这个第三人 。

　　我下楼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可乐，看了一眼手表，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我自觉地待在了小卖部。

　　我一口气喝了一大口冰可乐，不想被呛到了。“咳咳咳…”我不停地咳嗽，咳得眼泪都流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青什么时候和许子涵这么熟了？

　　许子涵来了以后，我脑海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眼眶红红，回到补习班。小青注意到了，惊讶地问我：“你怎么了？是哭了吗？谁欺负你？”

　　“没有，没有。”我举起可乐瓶，“刚喝可乐被呛到了。”

　　“哈哈哈，洛初你怎么做到又可怜又好笑的。”小青捏了一下我的脸，又转身轻拍了一下前座的许子涵的背，“许子涵，借几张纸给我呗。”

　　“给。”许子涵回头，递给小青几张手帕纸。

　　“谢谢啦。”小青拿过纸，怀抱着我，“洛初，来，我给你擦擦。”

　　许子涵温柔地望着小青，说：“你们两人感情真好，我也想这样和你好。”

　　“哼。”小青仰头看着许子涵，“就不和你好，我只和洛初感情好。”

　　“啊？我不是你的好同学了吗？”许子涵秒变委屈脸。

　　“哼。”小青靠近他，拽了一下许子涵前额的短刘海，“就不和你好。”

　　“啊？不要啊。”许子涵变得更委屈。“你说的是假的，是不是？”

　　“嗯，假的。”小青很小声地说。

　　“耶。”许子涵终于笑了。

　　“洛初，你看这人，好幼稚哦。”小青虽这么说，但也心口不一地笑了。

　　“老师来了，安静一点上课吧。”我闷闷地不想有眼力见地破坏了小青和许子涵的“明撕暗秀”。

　　中午放学，我早早下楼在等小青，小青不知为什么一直在楼上磨蹭不下来。

　　“洛初。”小青从二楼窗户探出半身，“你先回去吧。许子涵今天刚来，有好多课他都没上，我和他家离得近，我和他等会一起走，顺便到他家帮他补一下课。”

　　“哦。”我语气有点冷。

　　小青听到了，“洛初，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语音上升了几个调，假装很开心 ，“我走了，小青，拜拜。”

　　我骑上自行车一次都没回头地离开了。

　　“小白城堡”新进了一批八音盒，店门上又贴了一张“全场八折”的海报。

　　“快看！小青，八折。”我下意识地说出口。

　　“哦，我忘了，小青和许子涵一起回家了。”我垂头丧气地自言自语道。

　　我没进店逛一逛，直接回家了。

　　逛店是需要结伴的，一个人逛叫买东西，没什么意思。

　　连续几天都是如此，小青对我说：“洛初，你先走吧，我要和许子涵一起回去。”

　　“哦。”我只好装作不在意地一个人走。

　　就连大课间也是如此。“小青，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打羽毛球吧。”我很热情地邀请小青。

　　“不好意思哦，洛初。”小青浇灭了我的热情，“许子涵还有好多课都没跟上进度，我要帮他补习。”

　　“外面有很多人的，你有伴的。”许子涵插了一句，虽然是安慰，但我觉得是补刀。

　　“哦。你们好好补习。”我独自一人拿着一副羽毛球拍下楼了。

　　我抱着羽毛球拍站在楼下小卖部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发呆。

　　“大姐姐，你好。”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来，“羽毛球拍你不用的话，可以给我玩吗？”

　　“你是补习班的吗？”

　　“是的。我和我同学一起在这儿补习。”小男孩指向在占场地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大姐姐，你看，我同学在那儿。”

　　“拿去玩吧。”

　　“谢谢大姐姐。”小男孩接过羽毛球拍，一蹦一跳地朝戴黑框眼镜的男孩跑去。

　　两个男孩嘻嘻哈哈地玩得不亦乐乎，我看着他们忍不住鼻头一酸——在许子涵来之前，我和小青也是这样的。

　　大课间结束我回班，还没进班我就听见小青和许子涵两人的笑声，“你们两人补习着，有什么好笑的？”我带着嘲讽语气问。

　　“哈哈哈，洛初，你快看许子涵。”小青捧着许子涵的脸向我展示，“许子涵这个笨蛋，刚刚做题时咬着笔头，结果笔芯漏墨，吃了好几口墨水，漱口了好几次才漱干净。”

　　“好了。别说了。”许子涵羞红着脸蛋，不知道是因为吃墨水羞红，还是被小青捧脸羞红。

　　我被他们两人秀了一脸，但仍微笑着说：“要上课了，老师要来了。”

　　初二补习班不只只有我们三人，但其他同学已经自觉在课间时下楼，把空间让给小青和许子涵两人。

　　我也应该有这种觉悟，虽然在这之前我和小青天天腻在一起，形影不离。

　　在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在大课间下楼站在小卖部发呆时，突然有天傍晚放学，小青主动找我结伴回家。

　　我又惊又喜，“你怎么不和许子涵一起？”

　　小青亲昵地抱住我的胳膊，说：“好久没和你一起回家了，对不起哦。”

　　“没事。”反正我也习惯了。

　　我和小青并肩骑着单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小青还戴着那个绿五角星发圈，马尾又长一些。

　　“小青，你不是说要剪头发吗？怎么还留着长发？”我问。

　　“哎呀，”小青的眉毛皱成一团，“剪成短发丑死了，让我再漂亮一会吧，开学前一天我会剪掉的。”

　　“短发的你很漂亮，一点也不丑。”

　　“可是…许子涵他…他说留长发时的我最漂亮。”

　　“留长发很影响学习。”我不留情面地说了班主任的名言之一。

　　小青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们两人一直沉默地到我家门口。

　　“我到家了，你回去吧。”我语气冷冷的。

　　“我对许子涵……”

　　“我知道。”我看着小青，但小青低着头。

　　“早恋不好。”我又一次说了班主任的另一名言。

　　小青抬起头，眼眶含泪，语调委屈地对我说：“洛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

　　“最好的朋友…”我的心被扎了一下，“小青，你有把我当作是你最好的朋友对待了吗？你丢下我一人，每天和许子涵在一起时有记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

　　我语气一直冷冷的淡淡的，“小青，你回家吧。”说完，我就进门，并关上门。

　　我直径上二楼到我的房间。我感觉周围沉闷得很安静，安静到我只能听见房间闹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闹钟指针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小青应该走了吧。”我心想道。

　　“叮铃，叮铃，叮铃…”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我小心地趴在窗口往外看，看到了小青在拨弄她的单车按铃。

　　“洛初，洛初，你能听见吗？”

　　“洛初，我们就当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好不好？”

　　“洛初…洛初，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是，我们当然还是好朋友。”我没忍住，开窗直接朝小青喊道。

　　小青饱含泪水的眼眸惊喜地望着我。

　　“小青！”我快步冲下楼，开门，熊抱了小青，“对不起，小青，我不应该对你发火。”

　　“洛初！”小青也狠狠地回抱了我。

　　我又想哭又想笑，“我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小青频频点头，“好，好，我明天就去剪短发。”

　　第二天大课间，短发飒爽的小青和我又重新占据羽毛球拍，但和以前玩法不同，我和小青加上上次两个小男孩，来了一场男女混合双打。

　　回班，小青靠着我身上，“洛初，我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我可以加入你们和你们一起打羽毛球吗？”许子涵满眼期待的目光撒向小青。

　　“这个嘛…”小青看着我。

　　我不紧不慢地说：“接下来的两周都有雨。”补习班的课也只剩下两周。

　　“啊？”许子涵丧气地垂下头。

　　“嘿嘿，别伤心。”小青揪了揪许子涵头顶的小呆毛，“开学后的体育课我们再一起打羽毛球。”

　　“真的？”

　　“真的。”小青又捏了一下许子涵的脸蛋。

　　夏天是抑制不住的，懵懂的暧昧也是，成熟的红苹果总要经过羞涩的青苹果。

　　只是我不知道，小青和许子涵之间的青苹果能否顺利地成为红苹果。

　　他们两人今后怎么发展我不清楚，但我敢肯定我和小青的关系因为许子涵的出现正在慢慢破裂。

　　连续两周的连绵小雨，淅淅淋淋地结束了我们补习课程，也带走了我们的暑假。

　　雨停了，一阵凉风吹过，新学期开学了。

　　初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很关键，它关系着分班考试。班主任特意对班上成绩前十的同学展开一对一谈话：“分班考试马上要开始了，你是我们班最大的希望，好好考到高升班，别辜负我对你的希望！”他对十个同学都是这么说的，包括我。

　　“洛初，老班找你谈话了？”小青问我。

　　“嗯。”

　　“是不是因为分班考试？”

　　“是的。”

　　小青拍了拍我的后背，为我打气：“别担心，你一定能考进高升班的。”

　　我不担心分班考试，我只担心……

　　“小青，我想和你在一班，不想和你分开。”

　　“啊？洛初，你这是在难为我，就我这成绩是考不进高升班的，只能和许子涵在一班。”

　　我不说话了。

　　小青以为我还在紧张分班考试 ，好心地说：“洛初，你好好学习，我不打扰你了，我去找许子涵玩了。”一溜烟地，小青跑到许子涵的桌位。

　　正处于青春期的我们对男女生来往异常敏感和回避，特别是在禁止早恋的校规约束下。如果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来往过多，总免不了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的风声风语。

　　小青知道这个，所以她在课间和许子涵独处就像蜻蜓点水一样很快就结束了。

　　她每次就找许子涵说一两句话，都说一些很平常的话——“诶，作业写完了没？”“下节体育课一起去打羽毛球吧？”“这次周考好难啊，对吧？”等等。

　　明明都是一些不起眼的话，却都让小青偷偷脸红。

　　小青脸红地问，许子涵耳根发烧似的回答。

　　而我只能自我催眠不去在意他们两人渐渐升温的暧昧氛围，一头埋在试卷的海洋中。

　　课间，小青去找许子涵聊一两句话的天；体育课，小青叫上几个女同学和许子涵几个男同学一起打羽毛球；早中晚饭时间，小青几个女同学和许子涵几个男同学邻桌相坐，小青侃侃而谈就为了能与许子涵说上几句话。

　　小青一天都不缺伴，而我又恢复了以前的独来独往。

　　我也养成了午休都不回寝，待在教室走廊上看书的习惯了。

　　有时候困了就趴在座位桌子上睡一会，醒来后我一个人再去走廊上继续看书。

　　午休时间的教室周围很安静，安静到我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好安静啊。”

　　我合上书。

　　“如果小青在这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在学生时代，有一条铁律就是：“换位如异地，换班如隔海。”学生的交友范围大部分局限于同班同座前后桌，小有变动都会影响友情。

　　换了位换了班，最好的朋友极大可能慢慢变成普通朋友，再从普通朋友变成普通同学，渐渐地都没有来往没有联系了。

　　我和小青现在就是这样的趋势，虽然还没有分班。

　　一天加上一上午，分班考试结束。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知道我们这群学生刚刚考完一场大型考试，心身现在都很疲惫，所以只让我们跑了三圈，然后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时间，我照旧捧着一本书，坐在塑胶操场的座椅上，一边看着书一边偷偷地观察着小青。

　　小青又和许子涵一起玩羽毛球了。

　　小青一拍，羽毛球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落到许子涵脚边，许子涵这才慢一拍地挥动球拍，可惜球已落地。

　　“哈，笨蛋。”小青捂嘴偷笑了一下，满眼都是许子涵。

　　我低头看向手中书。

　　老师改卷速度惊人，三天后分班考试成绩全部出来并且分好了班。

　　我发挥超常，考进高升班A班，小青和许子涵发挥稳定，留在原班。

　　班主任让我在晚休时间内完成换班和换寝。

　　我没去吃晚饭，而是先去寝室把床铺箱子搬走。枕头下还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向小青借的小说，我把它小心放在小青的柜子里。一切东西搬走后，我又回来在小青的枕头上放了一个用精品盒包装的书签。

　　开学前，我去“小白城堡”精品店买下了小青看中的那个树叶书签，当做离别礼物。

　　我轻悄悄地离开宿舍，去班级收拾我的书本。正在我把书分成两份，打算两次搬走时，小青突然出现班门口，很突然，就像在补习班那次找我一起回家一样。

　　我惊讶地看了小青一眼，没有说话，立马低下头躲避地继续收拾书本。

　　“我来帮你吧。”小青轻声说。

　　我“嗯”了一声，“谢谢。”

　　我抱着一份书，小青抱着剩下一份书，我们并肩走在走廊上。

　　我不敢看向小青，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我怀中的书。

　　“洛初，你好厉害。”小青在搭话，“高升班压力很大的，洛初你要加油啊。”

　　“嗯，我会的。”小青的突然出现让我很不自在。

　　“哈哈哈。”小青发出几声急促又尖锐的笑声，“我相信你一定会在高升班变得更加优秀的。”

　　“嗯…嗯。”我想继续和小青说上几句，但没找到什么话。

　　“唔…”小青也找不到话了。

　　我们沉默地走到高升班A班。

　　我把怀里的书放到地上，整个头都藏在桌洞里，蹲着装样子地拿着一张纸一点一点擦着桌洞，“好了，小青你回去吧，谢谢你了。”

　　小青把抱着的书放在我的课桌上，轻轻摸了几下我的背，然后小跑的离开了。

　　直到听不到小青的脚步声，我才坐在座椅上，趴在桌上，脸埋在臂膀里，压抑了很久，终于小声地哭了。

　　在初一，我和小青成为好朋友。刚上初二，我失去了她。

　　都怪那场晴天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