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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困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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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所谓的困苦,比起苦,更可怕的是困。我觉得我被困在地狱里了。
我以笔名太宰治,把这篇丑陋的文章誊抄下来,偷偷塞进了邮箱寄往《the writer》编辑部。
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心里又有些沾沾自喜——觉得在我身上或许是有那么点文采在的。
这一刻的喜悦,在我接到电话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你昨晚去哪了?"是布鲁斯。
"我在外面散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布鲁斯又说:"转头,我在你后面。"
我心中涌起的是悲伤的喜悦,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一切都是可悲的、被操纵的,然后转过头。
布鲁斯穿着宽大的黑色风衣,长长的衣摆在寒风里猎猎作响。他高大地站在那里,凌乱的头发下面一双刚蓝色眼睛望着我。
我一向自以为神经纤细过敏,总是无病呻吟,陷入自怨自艾的悲伤,但是那一刹那他的眼睛在我的脑海里激起了巨浪。
他看起来比我还要悲伤。
对不知名事物的恐惧从脊背冰冷地往上爬。后来,我觉得是因为当时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我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个场景,这双眼睛会如同噩梦一样永远无法离开我的梦境。
我慢慢地走向他,布鲁斯没有说什么,他嘴唇抿地紧紧的,用力地抱了抱我。
"布鲁斯?"
他肯定能看出来我喝醉、肯定能闻到我身上臭烘烘的酒气。无论是指责也好,失望也好,这对我都没有影响,因为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并且正在下定决心。
"嗯。"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问。
…………
布鲁斯选择相信他。
…………
我就是这样的人。
口头或者心里,对着自己发下毒誓,告诉自己必须这样做,并且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相信无论是不被理解还是被指责,都可以视若无睹,一条路走到黑。
但是越是被他信任,越是容易动摇。恨、咒骂,都无法伤害我,爱、信任才是我这样卑劣的人的毒药。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一起回去了。
……
第二次我又溜去酒吧,第三次又去了另一家。
第二次是阿尔弗雷德来接我,第三次没人来接,我自己醉醺醺地一路走回去了。最后抓着庄园里的一株矮树的茎干大吐特吐。
家里所有人,还有芭芭拉,没有人不知道我酗酒。
她很失望地握着我的手,问:"你不可以戒掉吗?"
她不愿亲吻酗酒者的唇。
而我的唇,既是酗酒者的唇,又是说谎者的唇。
我难道喜欢喝酒吗?我不是因为喜欢这么做才去做的,而是因为恨,因为恨着别的东西无法自拔才去酗酒的。
另一边,几天前,《the writer》编辑部,乔·安东尼收到了一份手稿。作为编辑部的新人,他并没有做出太大的成就,在编辑部待了四个月还在给有资历的前辈跑腿。所以他在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定要签到一个了不起的作家,成为人上人。
这一天,他拆开了那封信。
"简直是天赐!"他脸色激动的通红,大叫一声。
并不是单纯的文字让他如此激动,而是他从文字独特的风味中,看到了可以给自己带来成功的机遇。乔·安东尼成为一个编辑,除了对文学充满爱好,也是一个逐利者。
他迅速地联系了作者太宰治——意料之外,他本来以为是一位性格细腻敏感的女性作者,却发现是一位声音温和的年轻男性。
电话的那头,太宰治声音似乎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您有空就实在太好了,我对此非常期待。"
他们约在了三天后的中午。
…………
第二天,我去参加了青少年组IT竞赛(见二十五章),和提姆一队。
我没有和他说过酗酒和我越发生硬、坚冰般的感情生活,但是他似乎若有所觉,不过装作不知道而已。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创伤的现实里尽全力小心翼翼地维系和平的表象,但是我要故意把它打破。
把所有人都,卷进动乱的漩涡。
坐在比赛的桌椅前,我们很轻松地把其他人摔在后面。没有什么好得意的,我比其他人有额外的学习,而提姆——他是天才。
天赋是上帝给予的最大的特权。
颁奖的时候,所有灯霎时间熄灭,一束打光"彭"的一声落在我和提姆头上。
这样值得喜悦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却是回想起当初我加入猫头鹰法庭,那个戴着面具的主持称赞我的"卓越的成就"(二十四章)。
提姆突然小声说:"结束之后一起去吃烧烤,怎么样?"
"好。"
我们在随便找了一家在网上评分8.7的"??? ???烤肉",总而言之翻译过来就是"韩式烤肉烤肉",很拙劣的名字。
结果进去才发现,里面的酱料一共有四种:韩式调味料(大蒜泡菜酱),绝味牛肉调味料(大蒜牛肉酱),经典蔬果酱(大蒜胡萝卜酱),以及华人超市里5美元一大罐的豆瓣酱。
肉的量少的可怜,一顿饭吃完感觉吃了一肚子的,大蒜。
店员小姐在旁边玩手机,几乎没有抬头过,我们去结账的时候她还在摆弄自己的美甲。
等到走出"韩式烤肉烤肉",冷风扑面而来,我和提姆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打了一个2分。
然后我们一齐走回他家,手上一人拿着一个火腿三明治。
"你的指尖在抖。"
提姆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背后,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了压迫感。
我露出了有些无奈的微笑:"没有办法嘛……"
他打断了我:"酗酒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吗?"
"故意让自己对酒精上瘾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吗?"
我差点哆嗦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含着不容忽视的怒气,我从来没有看见他生气过。
想要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但是被他的手掌以不容拒绝的力度按住了头颅。
他是什么样的神色?
他有多愤怒?
他——
"告诉我,修治。"提姆·德雷克低声说。
我知道他是与这一切无关的——无论是杰森、芭芭拉、夜巡,还是小丑、猫头鹰法庭——他只是恰好不幸地、偶然地认识了我而已。
如果不想要欺骗他,就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不想要忍受这样的压迫,就必须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