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车驶向阳光角落》依路佧侬

9、9

　　这天袁杰参加郊外的单车爬山活动，收到电话的时候，他刚刚随团回到市区。出行的一群人在火锅店里坐了满满五桌，正准备开吃。

　　保姆不说清楚就挂了电话，他再打回去，母亲只一句“马上回来！”便迅速收线。

　　袁杰的父亲有结肠炎，属于慢性病，以前严重的时候不但腹痛无比，还会大量便血。家里出事，他一下子便想到父亲的病，他不敢耽误，告别团友，匆匆回家。

　　袁杰是个机灵人，车子开到半路，他就琢磨开了：父亲发病，应该快速送去医院，一个劲儿叫他回家干嘛？

　　蓝牙里，袁慧的声音笑意盈盈：“快回来吧，给你介绍女朋友呢。”

　　“什么？”他有些气愤，“那我不回去了。”

　　袁慧说：“面对危机，怎么能临阵脱逃？你这个样子，他们就骂我，下次可没人给你通风报信了。”

　　“是谁？”

　　“谭家的女儿，谭敏，和她哥哥谭锐一起来的。”

　　袁杰叹气。这两年，轻工产品的出口越来越不好做，莫家关了一个生产企业，又把与袁家合资的货运公司的股份转让给了谭家。父母的意思显而易见，又要搞联姻。

　　袁杰想着，又打了一个电话。对方也是玩了一天，正在吃团饭，一听原委，立刻敲竹杠。

　　“袁杰，你知道，做不速之客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我不想被人在背后骂。”

　　“事后我请客，好好补偿你。”

　　“吃饭就不必了，我正在减肥，不如这样吧，今天我打枪的花销你出，怎么样？”

　　“你去了射击场？”

　　“是滴！”

　　“好吧。”袁杰接受敲诈勒索。

　　于是乎，袁杰到家后不久，济济一堂的袁家客厅又多了一个兴风作浪的人物―――莫妍。

　　莫妍叽叽喳喳地闪亮登场，一看到饭厅里的某个人物便脸色突变―――谭锐。前个晚上，她不但搞了个假名字，还搞了个假号码。她年纪还小，对家里的生意基本没有接触，对这个人自然也是一无所知。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两个人，眼光对焦，瞬间双双笑道：
　　“啊哟，原来是谭先生啊！”
　　“你好，莫小姐。”

　　被揭穿了身份，莫妍脸不红，心不跳，挤进饭桌中间，一边靠着袁杰，一边挨着谭锐，倒也其乐无穷。

　　一桌六人，袁家父母，袁家姐弟，谭家姐弟，正好男女各半，有心怀鬼胎的，有不动声色的，有暗自着急的，有争风吃醋的，有无可奈何的，有手脚并用的，十分热闹。

　　坐在袁杰旁边，淡扫蛾眉的谭敏本来是从容沉着，她大学毕业跟着哥哥做了一年的事，知道袁杰自己开公司，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题，打算和他好好聊聊，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胖妞坐到了袁杰的另一边，动不动就和他贴身勾脖子拍拍打打的，袁杰这个男人居然全盘接受，跟胖妞要多火热就有多火热。谭敏不禁打翻了醋坛子，一双手把餐巾绞成麻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袁杰问：“谭小姐是不是不太舒服啊？”

　　谭敏看袁杰摇头，还未开口，莫妍就笑道：“谭敏吃得这么少，怪不得象芭比娃娃一样瘦。不过，这个鸭子汤一定要多吃点，袁妈妈每次看到别人不吃她做的鸭子汤，都一一记下来，我五岁时不吃，她到现在还记得呢！”

　　莫妍两勺子一舀，谭敏的面前多了一碗鸭子汤，汤里漂浮着一个鸭子头，嘴巴正对着谭敏。谭敏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袁杰正要帮忙解围，靠近莫妍座位的一只脚便被重重地踩了一下。谭敏应该是不吃鸭子头的，看了两眼立刻呕吐，袁慧眼疾手快，用个碟子接了污秽物，仍有少量溅到谭敏的身上。

　　举桌都有些乱。谭敏羞愤交加，狠狠瞪了莫妍几眼，跟着袁慧去换衣服。莫妍眨着无辜的眼睛说：“其实我是最最喜欢啃鸭子头的，可惜了。”

　　袁杰知道玩过头了，向谭锐连连道歉。谭锐说：“小妹也有些过了，大家见谅。”袁家父母的脸上都不太好看，不断陪笑。嘴上都很客气，气氛却被彻底破坏。

　　袁杰的手被莫妍在桌下勾来勾去，他的心里觉得：自己这次疏于考虑，请来的公关小姐闯祸了。

　　晚饭后，袁家到底特地安排时间给袁杰和谭敏单独相处，莫妍也无计可施。她站在客厅对着院子的落地门边，毫无意外的，谭锐走了过来：“莫小姐，莫妍，昨天那个女孩，想必不是你的表姐吧？”

　　莫妍鬼鬼地一笑：“你是说我不配有个美女表姐吧？”

　　谭锐说：“约她出来，我请客。”

　　莫妍会意地一笑，准备敲诈勒索，不料被对方抢了先，听完谭锐压低声音的一句话，她的神色有些不定，“我是很好说话的，剩下的就看你的运气了。”

　　谭锐满意走开。

　　袁家露台上，月光皎洁，金风送爽，十分适合男女谈情说爱。

　　袁杰交往过几个女友，三言两语之后，也和谭敏找到了共同话题。这样的相亲都是知己知彼，问来问去，无非是些闲话和细节。

　　袁杰很快发现，这个女子最感兴趣的，不是他的业余爱好，不是他的成长经历，不是他的海外见闻，而是他的公司，从筹备成立到将来发展，从经营运作到客户网络，无一不是不厌其烦地套他的话。有些东西，聊聊无妨，有些东西，却是商业机密。

　　倚在栏杆边，当这个女子带着生动的笑颜渐渐靠近他时，袁杰转过身，从露台上的桌上拿过两杯饮料，对她笑道：“谭敏，听说你从小学钢琴？”

　　谭敏眼波流转，笑容妩媚：“我知道你出国前就考出了十级，弹给我听好吗？”

　　公关，需要做的也许并非是你心中所愿。推而广之，世事皆然。

　　医院里，燕妮的女儿需要输液，小小的婴儿，血管极细，必须从腿部插针，几个大人联手逮住孩子手脚，针好不容易才被固定住，小孩一刻不停地号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燕妮不敢看，自己也哭起来。杨瑒想去安慰，人却被肖宇拽到了走廊的角落。

　　“你说，除了吃饭睡觉，你还能干什么？”他严厉质问，“一个小孩好好的，到你手上就接二连三地出事故，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白痴女人！”

　　做饭家务，杨瑒都做得不好，带小孩，她更加什么都不懂。来医院的路上，她深感愧疚；医院里，没人再敢让她碰孩子一下，她有些委屈；现在，被肖宇一骂，她的眼泪不禁扑簌簌地落下。

　　她哭了，他不但没有安慰，反而继续质问：下午她给孩子还乱吃了什么，是不是让小孩溅到喷泉的凉水了。

　　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纷纷侧目看向他们，杨瑒终于忍不住了，“你说我白痴，你干吗要娶我！”

　　肖宇哼了一声，说：“现在告诉你，我很后悔！”

　　他拂袖而去，她掩面而泣。

　　杨瑒没有脸再回到那个观察室，她躲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泪水涟涟，却不损秀丽容颜，宛如沐雨之莲，娇弱的风韵让人别生爱怜之情。

　　一个人在走廊上游走，一个年青的值班医生停下脚步问她：“小姐，你是不是迷路了？”

　　男人文质彬彬，笑容亲切，那是肖宇很少给过她的温情。

　　杨瑒习惯性地摇头，男医生顿了顿到底离去。

　　她是迷路了，迷的不是脚下的路，而是心里的路。一个女人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给了一个男人，五年后却换来他一句“现在告诉你，我很后悔！”她难以承受。

　　医院的另一头，人头攒动，人群后面还停了几辆媒体车和一辆警车。灯光下，有白大褂，有绿制服，有西装革履，有麦克风，有闪光灯，还有录像机。

　　中心地带的边缘，有个年青的女子，她面容清秀，身着淡雅的针织衫，面对两个记者的提问从容不迫、对答如流。说完话后，她转过身，朝着离她一米之外的某个人有礼貌地点点头。

　　这某个人，不是别人，却是肖宇。肖宇看着女子面有忧色，嘴角却露出了笑意。

　　杨瑒认出了这个女子―――那天，在运动品商场外，这个女子坐上了肖宇的车子，肖宇直到深夜才回来，外套上，有酒的芬芳，有香水的芬芳。

　　陌生的芬芳，不在鼻下，一样让她窒息。已经干燥的眼睛慢慢湿润，杨瑒躲进一棵大树的背后，伤心地哭了起来。

　　谢暄走到医院门口，袁杰的电话便跟踪而至。

　　谢暄对着手机说：“病人今早送来，到医院时已经死了。两个月前有个同样的病人，出了类似情况后被抢救过来。现在院方把主要责任推卸给我们，我代表公司做出承诺，积极配合医院和警方的调查，尽快让这一事故水落石出。”

　　袁杰沉咛道：“这件媒体必然不会放过，你有什么具体应付方案吗？“

　　“与其躲避遮掩，不如主动面对，我今天晚上想想，草拟一个大纲汇报给你。我已经通知了丁秘书，明天一早，我们去公司把出厂的相关检测数据和其他医院使用的反馈信息都整理出来。”

　　“明天公司见。”

　　“袁杰”，谢暄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袁杰问。

　　“我想代表公司慰问一下死亡病人的家属，主要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顺便也想了解一下情况，这样做，舆论那边也有好处。这件事，宜快不宜迟，希望你能同意。”

　　“你说的不错，不过，负面影响是我们给人造成了承担责任的错觉。在事情没有彻底调查清楚之前，我们主动背上黑锅。”

　　谢暄说：“如果和新闻媒体一起去，效果就会不同。此外，网络媒体站上，我们也要尽快做出反应。”

　　挂了电话，袁杰微微一笑，虽然急了些，他仍决定：追这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