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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审判 走上楼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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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莉失眠了。门外的微光一直没有熄灭,酒杯的碰撞声不时响起。埃德蒙的话在她耳旁回响。她又想起了下午的那件事。她听到后立刻赶了过去,埃德蒙却留在原地。她呼喊着来到父亲身边,大家不知为什么安静了下来。在寂静之中埃尔弗雷德宣布了举行审判。父亲牵着她离开时,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那不是一张恶魔的脸,黑色的眼睛里传出来的与其说是凶狠不如说是恐惧。要莎莉说,比起一个魔鬼,他更像一个偷东西被抓的小偷。但他的胸前没有塔罗。在教堂中背诵的经文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浮现,但她眼前却是帕莫自嘲又略带悲伤的笑容,那张脸不知怎么和面前这个人重合在了一起。她抬头看大家的目光。那时她体会到了埃德蒙所说的“鸿沟”:大家目光中的的仇恨将她孤立了起来。她不感到仇恨,尽管她知道没有塔罗意味着什么。
\"你迟早会面临选择,顺从或是背叛。而无论怎么选,你都不可能赢。“
莎莉坐了起来。她记起了那时她周围人的眼神。她突然意识到,明天的审判毫无必要。那个人必须死。
莎莉推开了门,向楼下走去。明天审判的法官阿罗哈依然在那里,不愿回到自己的高塔。
透过桌子上昏暗的烛光,莎莉第一个看到的是阿罗哈放在桌上的主牌,白色的死神。阿罗哈的脸陷在阴影中,身体蜷缩成一团。他没有穿教士的袍子。
“阿罗哈先生。”她轻轻喊道。阿罗哈点了点头。他似乎很冷,一直在发抖。
在黑暗之中又站起了一个人影。他一直坐在背光处,莎莉刚刚没有注意到他。
“莎莉。”埃德蒙·吉利亚特说道。他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声音近乎是耳语。“有事吗?”
“没什么。”莎莉感到一丝压迫感,或许是因为埃德蒙的神态,让莎莉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发生。她也压低了声音。
“你……受伤了?”埃德蒙指的是莎莉之前跌倒时划破的伤口。
“跌的。”
“嗯。”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莎莉听见桌椅碰撞的声音。阿罗哈在大声喘气。
“伦特先生不会让你回去吗?”
“他没时间管我。他必须整夜守在监狱门外,防止有人提前杀了那个人。”埃德蒙突然笑了一下。“完全任何意义。只是他被判处死刑还是被人们杀死的区别。”
莎莉开始感到恐惧。眼神,人们的眼神和那个人的。她听见自己又开始说话。“他似乎没有恶意。他只是……”
“只是不属于我们。他是一个异类,所以我们要杀死他。塔罗是标准。”依旧是耳语一般的声音。莎莉又一次沉默了。
在他们背后,阿罗哈试着站了起来,然后又跌倒在了地上。埃德蒙默默地走了过去,将阿罗哈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将他扶回了椅子。“你不能再喝了。”他说,“明天还有审判,你不能在这里醉的不省人事。”
他拿起了酒瓶,把它们塞到了莎莉手中。“把它们收起来吧。”
“阿罗哈……他还好吗?”莎莉问道。
“让他自己待会吧……他正在面对一个痛苦的选择。”莎莉的眼神和埃德蒙对视了几秒,然后她意识到埃德蒙完全没有他的语气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埃德蒙走回了阿罗哈那边,问道:“还需要我吗?”阿罗哈点了点头。于是埃德蒙继续坐到了他的椅子上,与阿罗哈在黑暗中对坐,莎莉无法看出他们的心中都在想些什么。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
走上楼梯时,莎莉看到的最后景象依然是在蜡烛旁边的死神塔罗,烛光在黑暗中挣扎,将要熄灭。
莎莉醒的很早。她几乎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记得门后再也没有传来声音。莎莉的头很痛,她把衣服换好时,对昨晚的记忆才一点点地回到脑海中。她在清晨苍白的阳光中走下楼梯,发现昨晚的一切痕迹已经消失,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整整齐齐地放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付钱。”爸爸在早餐时说,“而且我还不知道他到底喝了我多少酒。”他的叉子在面包上停了一会,然后又刺了下去。“算了……等今天结束再说吧。”
“你要去看审判吗?”
莎莉愣了一会之后才意识到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
“嗯。”
于是他们把酒馆的门关上,沿着巴斯-布翰希的小路缓缓走着。审判的场所在高塔面前的广场,为了今天的审判已经架上了高高的台子。
一路上,莎莉都在努力回忆自己记忆里卡思乐·阿罗哈的形象。教堂里那个威严又空洞的身影,穿着教士袍带领大家朗诵经文。活在大家闲言碎语中的身影,身为教士却侮辱塔罗。和帕莫、埃尔弗雷德和父亲在酒馆中的身影,喝着酒开着玩笑,却又突发豪言声称自己要画出一个命运之轮。还有昨晚,懦弱、痛苦,他和埃德蒙的关系,让人琢磨不透。
人已经将广场挤满了,似乎整个巴斯-布翰希都来到了这里。莎莉踮起脚来,才可以看到木台上的东西。中间有两个椅子,是留给裁决者和主持者的。按照古老的传统,两人都应该是审判,但随着神圣审判越来越少,主持者由当地的市长或领主担任,而裁决的权力则留给了当地的驻塔教士。审判的对象,那个无塔罗之人,依然被关在伦特家的监狱中。他不会到现场来。台子的后面便是高塔,高耸而沉默。
人群分开了一条路,给主持者埃尔弗雷德·伦特让路。伦特今天穿着最正式的衣服,透着庄重和威严,和莎莉对他的一贯印象有所不同。他一直低着头,任由自己的脚步将自己带到审判的台子上。他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沉思。
但阿罗哈迟迟没有登场。渐渐地,人群开始小声议论。一些话飘到了莎莉耳中,但莎莉没怎么在意。她只是盯着台子上的那个空座椅。
人群又有了动静。莎莉踮起脚尖,看到埃德蒙正拉着阿罗哈的手缓步走来。阿罗哈的脸色很苍白,看样子是整晚没有睡着。埃德蒙走在前面,依旧是一副默然的样子,拉着阿罗哈的手引导着他向前走。阿罗哈没有穿他平时的白色教士袍,而是换上了最为正式的那件。
埃德蒙在路过她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向前方。莎莉很难辨别出他们两个到底哪个更加紧张,是埃德蒙,还是阿罗哈。走上台子之后,阿罗哈坐到了属于自己的椅子上,埃德蒙便下去,混进了人群之中。莎莉试图找到他,但没有成功。最后,莎莉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他,他正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不打算参加这次的审判。
她听到埃尔弗雷德宣告神圣审判的开始。人们开始向前涌去,父亲便拉着她退到了后面。这样,即使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台上发生了什么了,只是看到人们的反映。她想起了昨天父亲、埃尔弗雷德和那个人在人群之中的场景,忽然感到无法呼吸。估计是把父亲的手攥得太紧,父亲低下头向她望去。
“要回去吗?”她的父亲问她。
莎莉点点头,从父亲的手中接过钥匙。
“你先回去,我要再呆一会,防止发生昨天的事。”
莎莉紧紧地抓住手中的钥匙,向家的方向跑去,忽然理解了埃德蒙为什么要远离这里。
“莎莉·罗尔奈斯?”
莎莉开门时,有人在后面对她说道。
一时之间,莎莉有些慌乱,认为是埃德蒙在她的后面。她随即意识到埃德蒙的声音听起来不可能这么随意。
是埃斯沃斯·斯坦贝克,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莎莉平时和他没什么交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她。或许是因为埃德蒙?他们关系出乎意料地好,尽管没人知道是因为什么。莎莉还隐约的记得埃德蒙刚到巴斯-布翰希的时候,他们两打了一架。确切地说,是埃斯沃斯打了埃德蒙。
“能让我进去吗?”埃斯沃斯问道。
“为什么?”
“我试着从窗户中翻进去,没有成功。”
莎莉无视了埃斯沃斯的话,把门打开,把埃斯沃斯放了进去。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莎莉又问道。
“你知道在绿龙客栈的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吗?”
“不知道。”莎莉一下子警觉了起来。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想通过那里看一下那个无塔罗者。”
不可能的。在莎莉的印象里,密道里没有通往伦特家的通道,虽然密道的一些地方她也不是很熟悉。但莎莉依然想试试。她也想看看那个无塔罗之人。
“知道怎么去那里吗?”
“似乎是通过一扇铁门,但具体在哪我就不知道了。”
确实有铁门,但依旧不可能。“门是锁上的,打不开。”
“这么说,你是知道密道入口的咯?”埃斯沃斯扬了扬眉毛。
“门是锁着的。”莎莉没有理会,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有钥匙。要一起去吗?”
打开那扇门,是一个小房间,似乎不久前才有人住过,堆着一些书和一些别的东西,墙壁上满是刻痕。之后又是门。
“没人。”埃斯沃斯在前面说道。他正在透过那个门的缝隙朝外观望。“应该是守在更外面了。”
于是莎莉和埃斯沃斯就到了那个人的面前,和他面对面看着。他的伤看上去比昨天好了一些,正在充满戒备地望着他们。莎莉不清楚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到这里的:是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态来到这里,还是为了更为重要的理由?埃斯沃斯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上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对于他的审判,你怎么看?”莎莉忍不住问道。
“他该死。”埃斯沃斯没有移开他的目光,只是盯着那个人看。
莎莉对这个回答有些惊讶。她以为埃斯沃斯是会偏袒那个人的,至少从他在教堂的表现来看,他对塔罗不是很在乎。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有没有塔罗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忽然又记起了埃德蒙的警告。她意识到她自己对塔罗一点也不在乎,无论是什么塔罗,也无论有没有。
“我是不在乎,可是他们在乎,这就够了。我要想够到更高的地位,就必须照他们的标准行事。我不会为别人操心的。”他的语气很重,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莎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些渴望,意识到他作为一个棕色的塔罗,对于比他更高地位的人的羡慕和愤恨。和埃德蒙不同,他内心里藏着的东西似乎随时会爆发出来。
然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埃斯沃斯将头扭过去,将一串钥匙塞到了莎莉手上。
“钥匙给你。我先走了,记得把门锁好。”他匆匆离开了。
对于埃斯沃斯,莎莉没有想太多,因为那个无塔罗之人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
“Tyrebn kwa.”他轻声说道。
莎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有些害怕,想转身逃走,但他的眼睛似乎有一种魔力,让她移不开脚步。莎莉明白这个人必死无疑。她突然好奇这些钥匙中有没有可以打开面前这个锁的。
“Tyrebn kwa.”他又重复道,向莎莉鞠了一躬。
他的胸前没有塔罗,而莎莉有。
但是这一点,似乎不那么重要了。他是一个人,而不是恶魔,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