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与愚者》1832年6月6日

10、判决 “我不会阻

　　在餐桌上，埃尔弗雷德有些担心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埃德蒙和阿罗哈。阿罗哈都没怎么吃，估计是在为明天的审判犹豫。
　　而埃德蒙的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神色没有任何异常。这正是埃尔弗雷德担心的原因。照理说，对于今天的事，埃德蒙不可能无动于衷。
　　“埃尔弗雷德，你今天的伤没有事吧？”埃德蒙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没有。威尔森医生给我包扎过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这就对了。埃德蒙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安的。否则他不会问出这种问题。换在以前，他肯定早就通过观察得出相同的结论了。他虽然关心他们，但一旦得出了他们安全的结论，肯定不会多问些什么的。
　　“还有，我希望那个人被处死。”埃德蒙又说到。依旧是用那种埃尔弗雷德早已习惯的平静语气，他总是如此，无论内心有多少波澜，永远能保持神色镇定。
　　阿罗哈望向他，嘴张开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
　　埃德蒙为了阿罗哈而撒谎了。这时埃尔弗雷德得出了结论。埃德蒙对那个人的生死依旧很在意，但比起这个他更关心阿罗哈。作为审判的决策者，如果阿罗哈未将那个人判处死刑，将会有严重的后果。他之前之所以宣布进行神圣审判，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那个人依旧会死去。
　　但是阿罗哈依然在犹豫，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埃德蒙。而埃德蒙则希望他将那位无塔罗者判处死刑，借此保护阿罗哈。
　　“不是因为你，而是我个人的原因。我不希望再和他们有任何联系。”埃德蒙又对阿罗哈说道。这次是谎言，还是真实的？埃尔弗雷德没法分辨出来。
　　“你会做出处死的判决的，对吧？”埃尔弗雷德装作随意地问道。埃德蒙也在盯着阿罗哈看。
　　阿罗哈没有回答，只是站了起来。“你这里有没有酒？”
　　“说好了在这里不能喝酒的。”
　　“那我就去绿龙客栈好了。”
　　埃尔弗雷德没有试图阻止他。阿罗哈没有生气，只是依然在犹豫、挣扎。但是酒的话，又能带来什么呢？
　　在阿罗哈把餐厅的门打开时，埃德蒙也起身离开了座位。
　　“我会照顾好他的。”他在埃尔弗雷德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之后，便跟随阿罗哈一起离开了。
　　埃尔弗雷德没有去追他们。总得有一个人留下来，不让别人提前杀死那位无塔罗者。

　　第二天早晨，阿罗哈和埃德蒙终究回到了埃尔弗雷德家里。
　　“一共是四个花币，附带五石币九木币。”埃德蒙趁阿罗哈不在时低声告诉埃尔弗雷德。
　　“昨晚的酒钱。”他又补了一句。
　　埃尔弗雷德决定日后再找阿罗哈算账。
　　直到埃尔弗雷德将自己最正式的衣服换上，阿罗哈依旧坐在那里发呆。
　　“你确定他的酒醒了嘛？”埃尔弗雷德悄声问埃德蒙。
　　“应该醒了。你先去，他交给我。”埃德蒙上前牵起阿罗哈的手，阿罗哈顺从地站了起来。

　　埃尔弗雷德在属于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一会，才看到阿罗哈和埃德蒙。埃德蒙依旧拉着阿罗哈的手，直到阿罗哈也坐上了那把属于他的椅子。
　　埃德蒙走下台，挤过人群，离开了。
　　从埃德蒙远去的背影之中，埃尔弗雷德终于弄清楚了他对这个审判的真正态度。不赞成，也不反对。他只是在逃避而已。
　　然后，埃尔弗雷德作为审判的主持者，宣告审判的开始。
　　人们一个个地登上台子，向他们述说自己的证词。当然，几乎都是自己遇见他的经历，以及关于他的邪恶的描述。明明那位无塔罗者才是昨天被攻击的那一个。埃尔弗雷德看着一个个的人上来、下去，开口说话。太阳很刺眼，渐渐的，埃尔弗雷德的背开始痛了起来。他忽然有一种幻觉，他正坐在观众席上观看一场滑稽戏，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的滑稽剧。所有人都带着画着塔罗符号的面具，捉弄一位不戴面具的小丑。在这时，他和埃德蒙一样，不和那些人一道，也不摘下自己的面具，只是在旁边冷眼旁观。
　　这个滑稽剧的结局，就是那个人的死。埃尔弗雷德很清楚这一点，甚至当他听说这个消息时就已经清楚了。让他当时死在那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阿罗哈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那么自己为什么会冲上去保护那个人呢？或许只是愚人的冲动而已。
　　那么，埃德蒙之前说的，就是最为理智的方法了。若是阿罗哈做出别的决断，只会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最终还是会和昨天一样。那个人还是会死。
　　说实话，这种情况，埃尔弗雷德倒不是很担心。他了解阿罗哈，阿罗哈没有那种勇气去和他面前的那股力量抗衡，和埃德蒙一样。昨天也是那样，阿罗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而已，不敢走上前去。但是一时间埃尔弗雷德又觉得埃德蒙还有阿罗哈才是正确的。他所做的，根本没有意义。在埃德蒙的那件事上也是如此吗？他不能确定了。埃德蒙是活生生的，是站在他面前的。他记起在昏暗的油灯下与他的艰难对话。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即使是再大的风险也不后悔。阿罗哈估计也这么认为。
　　埃尔弗雷德瞥了一眼旁边的阿罗哈。他与其说是在发呆，不如说是在沉思。他的脸色很白，就如同那夜阿罗哈敲开他家的门，要求和他谈谈时那样。阿罗哈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埃尔弗雷德明白这一点。
　　日光很是刺眼，又异常地灼人，不断地宣布流程逐渐变为一种折磨。他感到汗顺着他的额头一直滑到他的脖子，背也越来越痛。等待时的焦虑也在折磨着他。
　　终于，当最后一个人下去时，埃尔弗雷德宣布让决裁者进行裁决。之前的这一切，只是戏剧的序曲而已。阿罗哈的裁决，才是它的真正开端。
　　巴斯-布翰希唯一的驻塔教士、本次神圣审判的决裁者白衣教士阿罗哈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日光之中，他的身影显得无比虚无，又无比的脆弱。埃尔弗雷德有一种他正站在悬崖边的错觉，悬崖底下是无尽的虚空，他似乎随时会跌倒。阿罗哈的脸色越来越白。人们不再议论，安静地等待着。
　　阿罗哈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埃尔弗雷德听到阿罗哈轻轻地说出了两个字。
　　“无罪。”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小，以至于埃尔弗雷德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他的幻觉。
　　然后，阿罗哈睁开眼睛，向面前的人群大喊道：“无罪！无罪！”他在对着人群嘶吼、呐喊，又像是对着什么别的东西。
　　人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的声音将阿罗哈淹没。
　　阿罗哈抬下头，大声地喘着气，似乎刚才的呼喊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阿罗哈的身体在不住颤抖着，从他站起身来时就在。但是埃尔弗雷德注意到他的拳头依旧握得紧紧的。他一直在害怕，但同时也鼓足了勇气。那天他们在伦特家的会客厅内谈了很久，关于埃德蒙的事，埃尔弗雷德依稀记得那时他的眼神。恐惧，但依旧充满了希望。和现在他的眼神一样。
　　糟透了。埃尔弗雷德一边这样想着，嘴角却不由得扬了起来。他上前将阿罗哈扶住。阿罗哈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只好撑在埃尔弗雷德身上。
　　人群开始汹涌、翻腾，如同暴风雨时的海浪。
　　“对不起。”埃尔弗雷德听见阿罗哈在他耳边轻声说。

　　和阿罗哈又一次从人群中脱身时，自己和阿罗哈身上都沾了一些血，但不如上次那么严重，毕竟阿罗哈有着一个塔罗，还是一名教士。回到自己的家以后，埃尔弗雷德又得知了一件更为麻烦的事。他动用了镇长的威信，让他们先把事情压了下去。他不知道该对这件事感到高兴还是忧虑。
　　随后他走到客厅之中。阿罗哈坐在一张椅子上，而先前一直呆在家中的埃德蒙正在为阿罗哈检查伤口。埃德蒙表现得很冷静，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事情的发生。
　　“做了傻事呢。”阿罗哈喃喃说道。
　　“没有。”埃德蒙说着，搂了一下阿罗哈的脖子。对埃德蒙来说，这是难得的亲昵动作。“是很勇敢的事。”
　　在埃德蒙退到一旁看着威尔森医生给阿罗哈疗伤时，埃尔弗雷德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不是。这就是一件傻事。”埃德蒙悄声回答，眼睛依旧盯着阿罗哈。
　　“那关于你的事呢？”
　　“也是。当时你们就应该抛弃我。”埃德蒙把目光收了回来，注视着埃尔弗雷德的眼睛。和埃德蒙对视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因为他似乎总是能把你看透。“不要因为做了无意义的傻事就觉得失落，因为即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比如说阿罗哈的判决。他其实比你更有勇气，你知道的吧？”
　　埃尔弗雷德回忆起了更早的时候，发生在他的揭牌日的那些事。然后又是阿罗哈和他在客厅中的商议。他点了点头。
　　“我不会阻止别人去干傻事的。”埃德蒙继续说道，“他们有自己选择的权力。选择成为一个聪明人，还是愚者。当然，我也无法消除他们做选择时付出的代价。”
　　一时之间，两个人同时向阿罗哈望去。他若有所思地坐在那，用手指抹去从脸上的伤口再次渗出的血迹。
　　“他……再也不可能继续当教士了，对吗？”埃德蒙轻轻问道，言语中带着一丝犹豫。埃尔弗雷德没法回答。
　　之后，埃德蒙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埃尔弗雷德的眼睛看。半晌，他冷不丁地说道：“你还有事和我说。很重要的事。”
　　“对。”埃尔弗雷德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已经让人封锁了消息，但可能还是会不胫而走。别和别人提这件事。”
　　“是和那个无塔罗之人有关的，对吗？”
　　“对。他不见了。”
　　埃德蒙把头低了下去，所以埃尔弗雷德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后，他抬起头，冷静地说道：“是我干的。”
　　没等埃尔弗雷德再多说什么，埃德蒙已经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