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与愚者》1832年6月6日

6、警告 不是你“应

　　如埃德蒙所言，这个时候街上的人很少。帕莫的住处比较偏僻，街道很狭窄，路是很早以前的，只是铺了一些碎石。在这里住的人大多生活比较艰辛，房屋都很破败。只有帕莫是个例外。他依旧维持着比较宽厚的生活，但即使是最为贫苦的人也不屑于和他来往。
　　莎莉除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从这里走的，其他都是从暗道离开的，对这里不怎么熟悉，只是模糊的知道往一边直走会走到市场附近，再往高处走就能走到墓园。墓园在小镇的最高处，有时候莎莉会听见那些旅人讲述墓园中闹鬼的传说。但是莎莉从来没有被那些传说吓到过，也许是因为她经常在暗道中走动，也许是因为她的母亲就埋在那里。莎莉有时候瞒着父亲去那里时，会看见父亲摆在墓前的鲜花。
　　“快些。”埃德蒙回头对她说。
　　莎莉便快步跟了上去，低声问道：“为了不和帕莫扯上关系？”
　　“嗯。”他回答地很直接。埃德蒙的意思很明确：在他人眼中，他不能和帕莫有任何联系。莎莉不知道该对这种态度抱一种怎样的想法，她本来有些看不起这种行为，可她又意识到自己也有意无意地避免和帕莫有什么瓜葛。
　　埃德蒙没有再看她，只是向前走。拐出这条街之后，人就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也随之增多。这是一个市场，人们交谈、争论、聊天、大笑。莎莉认出了不少熟悉的人，但都没有去和他们打招呼，和帕莫、埃德蒙呆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让莎莉感觉对现在的这个世界有些陌生。她在一旁本能地将一个个人和他们的塔罗联系起来。
　　莱昂·马克，钱币4，商人，比较吝啬。
　　皮特·布里索，宝剑5，木匠，喜爱争执。
　　东泽·艾克，权杖2，市场的监管者，有野心。
　　爱马努埃尔·赫瑞克，权杖4，喜欢开玩笑。
　　有那么一瞬间，莎莉觉得他们的塔罗不是挂在胸前，而是藏在他们的心里，用他们的嘴说话，用他们的身体移动。她又想到了帕莫，那个脱离自己塔罗而存在的人。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帕莫有这样的认识：他们总是把塔罗和人直接联系起来，就连莎莉自己也不例外。她只是碰巧走到了一个正确的房子，做了一次小小的决定。
　　她在这条街上呆了好一会，直到埃德蒙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他估计是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她，没有离开。
　　“对了，给你一个警告。离帕莫远一些。”
　　他的声音很小，在喧闹的市场更是没人能听见，除了在一旁的莎莉。在莎莉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莎莉自然明白埃德蒙的意思和用意，但不妨碍这些字句在她的内心翻腾，有时带着一些愤怒，有时带着一些悲伤。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帕莫时发生的事，惊讶地发现母亲的话她还能一字不漏地回忆起来。她突然很想去墓园看看。
　　墓园在小镇的边缘，来的人很少，再向前去就是无边的荒野。人又渐渐少了起来，喧闹声被莎莉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尽的寂静。在这种寂静中，莎莉的思维逐渐放空，只是向前走着，有一种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的错觉。或许是这种错觉带来的孤独感，或许是墓园本身的阴森气息，莎莉感到有些冷。
　　她很轻松地就找到了母亲的墓碑。石头很凉，莎莉用手划过上面的纹路。这是一个简朴的墓碑，八个宝剑符号和一个名字。她没感到太多的悲伤，只是平静。她经常来这里，更多的时候只是想在这里坐会，不让任何人打扰。
　　这时已经接近黄昏，斜阳像一只俯视大地的巨大眼睛，和墓碑的组合让莎莉忍不住联想到阿罗哈的死神牌。眼睛、墓碑和背后的夕阳。她有一种被死神注视的感觉。
　　莎莉有时候也会去看看别人的墓碑。大部分的墓碑都和母亲的一样，画着死者的塔罗符号和他们的名字，大多都是棕色的。朴素的、和泥土一样的棕色。但也有些没有任何名字和塔罗符号的墓碑，莎莉明白这是大部分神弃者的墓，又想到帕莫的墓估计也是这样的。也有两个墓碑上刻着奇怪的文字，不知是谁的墓。
　　莎莉抬起头时，发现埃德蒙·吉利亚特正坐在远处的一个墓碑上。她觉着坐在墓碑上似乎有些奇怪，但对埃德蒙来讲却没有一点的违和。两人对视了一会，直到埃德蒙起身向他走来。他的身影在夕阳中显得无比虚幻，如同幽灵一般。莎莉看清楚了埃德蒙之前坐的那个墓碑,正是两个刻着奇怪文字的墓碑的一个。
　　莎莉没有问埃德蒙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因为他大概率是耸耸肩，不作回答。她只是站在这，等着埃德蒙开口。
　　“关于我之前对你说的话，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作一下解释。”埃德蒙指的应该是“离帕莫远些”这句话。
　　“因为他被人们所厌恶，和他走得太近会被牵连是吗？”莎莉问道，一边想着自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一边又想起别人看帕莫时的那种眼神，心想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有人拿这种眼神看自己。
　　“一方面。”埃德蒙说道，“另一方面是，再这样下去，你终有一天会背叛你所处的体制。”
　　“体制？”
　　“是啊，体制。反正你迟早会明白的，不如我现在就告诉你……关于体制，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当你看一个人的时候，你应该先看他的塔罗。你不可能找到一个慷慨的钱币4或是一个诚信的宝剑7。’你一定听过这句话吧。按照经文中的记载，神用塔罗塑造了人们的灵魂，每个人胸前的塔罗就是他们灵魂的反映。宝剑7，钱币6，死神，权杖8，每个人都注定对应着78种塔罗中的一个。颜色划分等级，图案决定性格：一个人的命运就这么被确定了。塔罗，即是命运。而在每个人的命运都确定之时，这个社会也无比地稳定。第四章：‘佩戴塔罗之人应感激神的恩泽，因为祂将每个人放在合适的位置，构建出秩序。’我说的对吗？”
　　多年以来在教堂中背诵的经文、周围人的行为都让莎莉想出声赞同，但帕莫又让莎莉缄口不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世界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是你‘应该’像你的塔罗，而是你‘只能’像你的塔罗。”埃德蒙继续说道。
　　莎莉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从塔罗的束缚到体制和秩序。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是因为她的潜意识已经思考到了这一步。
　　“试想一下，一个宝剑7，尽管你不欺骗、不偷窃，当人们看到你是一个宝剑7时就已经把你判定为窃贼了。在正义和宝剑7有着同样的嫌疑时，人们又会怀疑谁呢？在众人眼中的你会渐渐取代真实的你，人们眼中的你又会加固人们对宝剑7的印象，构成一个你无法挣脱的怪圈。而在更多的时候，事情则更加简单：你在揭牌日得到宝剑7的牌之后，便认定自己的命运。其他的牌也是如此，所有的错位者终将被体制纠正。而质疑这个体制，或是执意反抗的人……”
　　“都将会被认定为神弃者，或是被处死。”莎莉喃喃说道。比如帕莫。
　　“对。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去积极适应这个体制，将自己改造得更适合这个体制，而不是试图打破它。背叛者打破体制的努力都会以失败告终。所以我警告你离，活在体制之外的人远一些——你已经里他们很近了。再向前走一步，你便会面临选择，顺从或是背叛。而无论怎么选，你都不可能赢。你和周围人之间的鸿沟，永远也不能消弭。”
　　“你也是体制之外的人。”莎莉说的不算准确——埃德蒙更像是积极地把自己融入体制中的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样的。
　　埃德蒙微微笑了一下。“你也应该离我远些。”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道：“忘记在帕莫家的经历吧。忘记我的话吧。不要再和我们有任何瓜葛。每天去教堂，把经文背熟。接受揭牌日那天你得到的塔罗，并按照它生活。和邻里之间处好关系，赞美神的恩典，指责神的敌人，不要再有任何质疑。这样，才能活得幸福啊。”
　　埃德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莎莉，右手抬了起来，似乎想要触碰她，但很快又放下了。莎莉感觉埃德蒙还有很多话要说，只是无法再发出声音。他的塔罗只有四边的方框，因为没有揭牌，中间还没有纹路和图案，像一扇门，又像一个无声的囚笼。每一个未揭牌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包括莎莉自己。
　　夕阳之中，两人沉默地对视。

　　声音出现了，搅乱了寂静和虚无。开始时只是遥远地方的一声呼喊，但很快声音便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莎莉回过头去，踮起脚来眺望。在镇子的中心，可以看到一个个人在聚集。
　　“几乎是半个小镇的人了。”埃德蒙在她后面说。
　　“你觉得……”
　　埃德蒙忽然抓住了她的手。他抓的很紧，颤抖的声音暴露出他的恐惧。“听。”
　　一向镇定的埃德蒙突如其来的恐惧让莎莉也不免害怕起来。她屏住呼吸，认真聆听。开始时，只是人们混杂在一起的嘈杂声音，但渐渐，一种声音清晰了起来。
　　“Wipner!Wipner!”
　　莎莉无法判断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可以肯定不是他们所用的语言。莎莉曾听说在教会的内部有一阵套的文字体系，但这不包含发音。那一声声的呼喊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
　　“来自另一个文明的人。”埃德蒙简短地说道。莎莉并不知道他是这么肯定地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这句话本身就足以让她耍开埃德蒙紧紧握住的手，向那个方向奔去。
　　“不要去！”埃德蒙在她背后喊道，但没有试图阻止她。莎莉向前跑去。
　　“莎莉！”
　　莎莉没有理会他，继续向前奔跑。
　　于是墓地上，很快就只剩埃德蒙一个人了。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夕阳，又看见了那两个刻着奇怪文字的墓碑，便闭上了眼睛，似乎在仔细回忆。
　　“Wipner……”他喃喃的说道，“停下。”
　　除了死者，没人听到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