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与愚者》1832年6月6日

5、吉利亚特 “为了生存

　　埃德蒙·吉利亚特坐在客厅的一个椅子上，神定气闲地喝着茶，似乎完全不对莎莉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也不对自己不去教堂感到忧心。莎莉发现他捧茶杯的方式有些奇怪，又觉得这才是喝茶最正确的方式。
　　莎莉也坐到了他惯常的座位上。帕莫去给莎莉泡茶。
　　埃德蒙把茶抿了一下口之后便把茶杯放下了，仔细地审视这莎莉，但依旧一言不发。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平静和沉着。
　　“所以，你为什么要缺席这次的布道？”莎莉忍受不了长久地沉默，只好开口问道。
　　“阿罗哈说，帕莫对我问的事了解多一些，让我来问他，最好挑个人少的时间。”
　　莎莉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在大家都去教堂时，人是最少的。”埃德蒙继续说道，似乎在应该去教堂的时间来拜访别人在正常不过了。
　　这时，帕莫的茶已经端上来了。“今天你偷听到了什么？”老人问莎莉。
　　于是莎莉就把她在教堂的经历复述了一遍。帕莫全神贯注地听着，最后问到：“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吗？”
　　“有些道理，但是……”莎莉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看着已经抑制不住笑容的埃德蒙，他从叙述的一开始就开始笑了。
　　“你有什么事吗？”
　　“就是……”埃德蒙努力保持神情正定。莎莉忽然意识到，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埃德蒙笑。
　　“就是啊，这些话是我告诉埃斯沃斯的，我之前还告诉他，不要和别人去说……然后，这个问题我之前就已经问过阿罗哈了，所以他才会这么回答。”这时埃德蒙已经把自己的笑容收住了，恢复了一幅镇定自若的样子。
　　莎莉默默地点点头，然后发现自己在微笑。于是埃德蒙也微微笑了起来。
　　“有些道理，但没有关键性的证据，不足以让人信服。”帕莫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说道，“从‘征服者’加冕到现在的一千多年里，从没有过任何关于无塔罗者或是异邦人的描述。”
　　“西部的边境森林从玛格丽特·诺佛尔克女王时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探索过了；南部的‘最后之塔’再往南的荒原被认为是恐怖的死亡之地；东部与北部的海边再也没有人能造出传说中能跨越海洋的船只，只有小渔船依旧在海面上航行。你们受这390座高塔束缚太久，而异乡人还在更远方。”
　　帕莫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你还有什么证据吗？”
　　埃德蒙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
　　“茶可以追溯到叛乱年代，更早就难说了，因为根本没有对叛乱年代之前的记载。”埃德蒙一边说着，一边抚摸手中的茶杯，“茶对更早的人来说，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茶要有专门的杯子，口味也很怪，很少人愿意喝它，直到这几代人才逐渐被接受。可在叛乱年代，茶却被人普遍接受。确切的说，是被无塔罗者普遍接受。”
　　老实说，莎莉有些失望，这不过又是一个捕风捉影般的猜想。
　　帕莫似乎对此也抱着相同的看法。“还是太牵强。最终依旧是一个假设吗？”
　　埃德蒙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把目光移到别处，不再谈这个话题了。莎莉敏锐地察觉到埃德蒙隐瞒了一些东西，但她也没再问什么。

　　之后，埃德蒙一直沉默着，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莎莉跟帕莫东扯西扯，目光不住地扫视着房间的一切，听到一些有趣的内容，也会笑一笑。
　　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莎莉暗自评价道。
　　帕莫任由着莎莉从绿龙客栈的悠久历史谈到“征服者”雷奥·欧维的加冕典礼，再谈到在巴斯-布翰希附近负隅顽抗的最后一位无塔罗之人。不过莎莉始终没有谈密道的事，她不想让埃德蒙知道这个，这是她的一个秘密。
　　“是杰克·吉利亚特。”当莎莉努力回想那个无塔罗之人的名字时，埃德蒙出声提醒道。也许是想起了阿罗哈所说的“无论哪个吉利亚特”，埃德蒙又说道：“当然，杰克·吉利亚特和我的姓没有关系。”
　　“他不可能是你的……祖先什么的吗？”
　　“不可能的。”埃德蒙依旧没给任何解释，但似乎很笃定。
　　“不过为什么巴斯-布翰希，一个几乎没有防御设施的地方，为什么会成为杰克·吉利亚特的最后据点，我倒有个有趣的猜想。”他停顿了一会，又说，“但在合适的时候在说吧。”又是这样的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人感觉他本身掩盖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莎莉第一个想到的，是巴斯-布翰希的密道，能四通八达地联通到各个地方，似乎是躲藏和防御的最佳场所。虽然埃德蒙应该没什么理由会知道这个，但莎莉依旧怀疑地盯着他看，想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什么出来。埃德蒙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茶。
　　“怎么了？”察觉到了莎莉的目光，埃德蒙问道。
　　“啊……我在想……你要问的问题……关于什么的？”莎莉自然不能把她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一时情急，只好随口答道。
　　“木轮。”埃德蒙很快答道，他似乎已经等待这个话题被提出很久了。他把头转向帕莫，眼里闪出异样的光，似乎带了些兴奋，但语气依旧平静。“我想知道‘木轮’卡哈尔杀死前任教皇的目的。”

　　莎莉的心砰砰直跳，脸色也苍白了起来。但另外两个人依然神色如常，帕莫甚至又露出了微笑。
　　“又一个禁忌的话题啊……”很显然，埃德蒙之前所触碰的禁忌已经不少了，无论是不去教堂，还是那个关于异族人的猜想。
　　“对。对一名神弃者而言，禁忌也不算什么吧。”
　　“嗯。但你为什么来问这些？我听阿罗哈说过你的经文背的有多熟，照理不会与我有任何瓜葛。”
　　“好奇。”
　　帕莫又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
　　“应该……应该是为了，摆脱束缚吧。”
　　埃德蒙的手敲击着桌面，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正在仔细思考帕莫的话。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问道：“塔罗的束缚？”
　　“对。”
　　莎莉不知道这两个人指的究竟是什么，但是隐约觉得她触碰到了什么重要之至的秘密。
　　“你觉得，木轮的反叛可能获得胜利吗？”帕莫问道。
　　“不可能。就算‘木轮’真的攻进弗尔，杀死教皇也不可能。体制早已存在，并且根深蒂固。他要么选择再次加冕回归体制之中，要么选择毁掉所有人作为胜利的代价。无论怎么选，他都不会赢。”
　　“你太悲观了吧……我倒觉得，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自身被赋予的束缚。”
　　“束缚是一回事，反抗是另一回事。太多的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没什么人起身反抗。异类都会被排斥，反抗者会被处死，在这种情形下，多数人会选择低头去迎合体制。无数的沉默者，都是这个体制的共犯，任何试图反抗的人都会被沉默吞噬。”
　　“比如说你？”
　　“比如说我。为了生存，我比任何人都要融入这个体制。”
　　埃德蒙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很平静，只是很小心地避开了莎莉的目光。埃德蒙·吉利亚特，对经文无比熟悉的人，但不是因为虔诚。
　　“这就是你那么熟悉经文的……”
　　“对。这就是我那么熟悉经文的原因。”埃德蒙打断了莎莉的话，依旧把头低着，莎莉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他依旧没提究竟是什么原因。
　　莎莉的脑子里很乱。有那么一瞬间，埃德蒙似乎揭去了他冷静的外表，让自己的懦弱公诸于世。体制，反抗者，沉默者，塔罗，这一切都跟她在教堂中受到的教育相违背，就像“木轮”国王和叛军的两个不同身份。
　　当她回过神来时，埃德蒙已经站了起来。“我现在得离开了。再晚些街上的人就多起来了。”
　　莎莉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埃德蒙忽然停了下来。莎莉没有料到埃德蒙的突然动作，一下子绊到了自己的脚，差点失去平衡。埃德蒙一面抓住她的手臂让她不至于跌倒，一边转过身拿起了放在门口柜子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你画的吗？”埃德蒙问道。
　　那是一张塔罗，当然，不是真正的。埃德蒙抓牌时牌面微微倾斜，莎莉刚好可以看到牌的正面。这张塔罗牌还没有画完，牌面似乎没有任何纹路。莎莉仔细看时，才看到牌正中那金色的一个点：那是金色的愚者牌。
　　“对。”
　　“三十七章。”埃德蒙开始背诵，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使莎莉心里突然无比恐惧。“‘神曾言，塔罗是人灵魂的象征，对它的伪造是对神的亵渎，所有伪造者……’”
　　“可以了。”帕莫的声音来的太迟，莎莉已经在脑海中补完那段经文。
　　所有伪造者，将永坠地狱，粉身碎骨。
　　她的双腿不住地颤抖着，没有埃德蒙牢牢地抓着她，她早已跌坐在地上。莎莉不知她为什么东西而恐惧，只是突然间觉得埃德蒙从他们的同类变为了敌人。埃德蒙的出现如同投入在水中的石子，激起阵阵涟漪。虔诚的、冷静的、神秘的、懦弱的、叛逆的埃德蒙。她依旧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东西。现在他正拿着那张愚者牌，与帕莫面对面的站着。
　　“你打算去告发我吗？”
　　“不。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再画了，被发现很危险。”埃德蒙松开了莎莉的手臂，坐上前去把那张牌还给帕莫。他的态度又柔和了起来，不再令人恐惧。
　　帕莫伸手把牌接过去。“没人会到我这里来的。”
　　“今天不就有吗？更何况……”
　　莎莉没听清埃德蒙剩下的话，因为埃德蒙已经凑到帕莫的耳边低声耳语。帕莫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最后说道：“我会考虑的。”
　　埃德蒙没有做任何表示，打开门离开了。
　　莎莉也紧随其后，带着对埃德蒙·吉利亚特的畏惧、好奇和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