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与愚者》1832年6月6日

4、帕莫 传言和偏见

　　一步，两步。莎莉把步子迈出去的时候，内心里已经砰砰跳个不停了。台阶上厚厚的灰尘扬了起来，预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莎莉提着灯的手未免有些酸痛，灯里的油已经只剩一小点了，火焰显得微弱和飘忽不定，她矮小的影子被火焰拉长，在灯光的尽头与黑暗融为一体。油灯对她来讲有些过大了。她认真反思了一下，她确实不该在母亲不在时独自来这里探索，但她同样怀疑母亲小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她也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内心里盘算着如果错过了晚饭该如何解释，即使有母亲帮忙隐瞒似乎也很难说得过去。她又意识到在油灯熄灭之前找到出去的路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
　　莎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迈去。她别无选择，周围的几条路都走过了一遍，但找不到来时的路。灯越来越暗了，莎莉内心的恐惧随着黑暗滋生。而面前的这条路或许能将她带出去。
　　再往前几步。灯火晃动，她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借着火光，莎莉向前看去。
　　什么也没有。楼梯已经到了尽头，有的只是一小截只能弯腰向前爬行的隧道，但就连隧道也很快到了尽头。
　　等等，隧道尽头……
　　莎莉看到微弱的光。不是从她的提灯中发出来的，而是来自前方。莎莉弯下腰钻了进去。对成年人来讲这条隧道或许只能匍匐前进，但以莎莉当时的身高则只需要弯下腰就可以了。
　　头上是一块石板，很沉，莎莉力气不大，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挪动。光撒了进来，于是莎莉把火熄掉，把灯留在地道中。她环顾着四周，发现她在一个她从未来过的房间中。房间周围放着一些箱子和柜子，阳光是从对着门的那间很高的窗户射进来的。柜子的摆放很杂乱，箱子上堆着衣服，角落里有一些空酒瓶。房间的最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散落着各种颜料和笔。桌上没有纸。
　　柜子里，放着一叠又一叠的塔罗牌，从纹路到图案一个不少。
　　莎莉感到一丝怪异，内心又害怕起来。她硬着头皮走上前把房间的门推开。
　　一个人站在门外。那是一个老人，衣着很普通，但有些凌乱。估计是听到了那个房间里的动静，他跑过来查看，没想到却发现是一个孩子推开了门，眼睛流露出惊讶。
　　莎莉张嘴想要解释，但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好把嘴闭上。
　　老人见她不说话，便只好开口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地道。”莎莉简单地答道，之后就没再解释下去。这个人的语气很和善，让莎莉放下心来。
　　老人冷静地点了点头，似乎认为从地道里跑到他家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那你为什么来我家？”
　　“迷路。”
　　“你的名字？”
　　“莎莉。”
　　莎莉本想编一个名字出来，可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听起来足够好听的名字。
　　老人似乎笑了起来，向她微微行了一礼，用的是老式的对待贵族小姐的礼节。“那行吧，通过地道迷路来到这里的莎莉小姐……要我现在送你离开吗？还是你喝杯茶再走？”
　　“茶。”
　　莎莉对茶这种东西一向好奇，因为在理论上来说，绿龙客栈是卖茶的，可实际上却从来没有人买过。当然，这不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理由。
　　当老人把她引到客厅的座位上去时，莎莉开口问道：“那些塔罗是怎么回事？我看见的柜子上的塔罗。”
　　莎莉还差一年才会举行授牌仪式，胸前还没有塔罗牌。那个老人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不是真的塔罗。”老人一边给她端来茶，一边说道，“真正的塔罗牌都是用德尔卡斯制成的，这样才能与人的灵魂产生牵绊，当然，在上面绘制图案也变得极为困难，只有优秀的塔罗绘制者才能画出高级的塔罗，比如最困难的棕色命运之轮牌。塔罗的颜料也应该是特制的。我是用普通颜料在橡木上画的，不算真正的塔罗。”
　　不知为什么，莎莉觉得他有些悲伤。她把她剩下的几个关于塔罗的问题咽了回去。
　　“你一个人住吗？”莎莉问他。他泡的茶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香气，与屋子中的颜料气息和木头气息混合在了一起。茶杯很新，看上去没用过几次。茶是热的，喝下去之后很让人舒服。阳光顺着屋子里唯一一扇窗户落了下来，灰尘在阳光中浮起又落下。
　　“是。”
　　“为什么？”
　　“因为大部分人都不会和我交往吧。欺诈、不可信，以及试图夺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的塔罗，基于我的塔罗之上的传言，再加上他人对你的议论和评价，这就能让人们不再造访我的小屋了。当然，某位迷路到这里来的小女孩除外。”帕莫又笑了笑。
　　莎莉这才注意到老人胸前挂着的塔罗。紫色的宝剑7。紫色通常意味着比较高的社会地位，可这一切又被宝剑7给掩盖了。就像老人所说的那样，欺诈、不可信，以及试图夺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就是宝剑7，每一个宝剑7都应该是这样的。
　　莎莉记起了那些人常说的那句话：“当你看一个人的时候，你应该先看他的塔罗。你不可能找到一个慷慨的钱币4或是一个诚信的宝剑7。”她明白自己面前的那位老人是谁了。帕莫，从来没去过教堂，被认为是“神弃者”，一直独自一人，从不和被人往来，也没人愿意和他往来。孩子们通常被告诫不要和他接触。
　　有那么一瞬间，恐惧压倒了一切。她手中的茶杯微微颤动，她强忍住内心的恐惧，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放下。
　　“帕，帕莫先生，我，我……”
　　“害怕我？”帕莫问道，算是承认了自己就是帕莫。这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莎莉的恐惧被他尽收眼底。
　　莎莉把头低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沉默了一阵。莎莉盯着座子上的茶杯看，脑子里很乱。
　　“现在就快点走吧。”帕莫说道，“现在外面没人。”
　　莎莉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抬头偷瞄了一眼。帕莫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莎莉忽然想起母亲在一次谈话中说的话。
　　“传言和偏见足以织造出假象，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凯特·罗尔奈斯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让莎莉感到有些陌生，“我们看到的只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样子，我们对表象背后一无所知。重点不在于你是否有罪，而在于别人是否认为你有罪。在这样的假象之中，塔罗永远正确。”那时的凯特不像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倒像是一个叛逆的少年。
　　莎莉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向刚开始的那个房间跑去，把她的灯取了出来，拎到帕莫面前。
　　“帮我保管一下。”莎莉说道，“我没法把它带回去，下回再来拿。”
　　后来莎莉回想起来，认为这是她走出的第一步，不过当时莎莉只是想看看帕莫的表象背后究竟是什么。
　　帕莫无声地笑了，接过提灯。“下次还要茶吗？”
　　莎莉点点头，把那边的门打开，走到了大街上。
　　“你裙子上全是灰真的没事吗？”帕莫在她后面喊道。莎莉回过头去。
　　“理由已经编好了。”
　　说完，她便继续向前走。

　　头顶上的暗门很快便打开了，莎莉看到伦特已经站在画室里等候。帕莫伸出手将莎莉拉了出来。“你来晚了。”帕莫笑着说道。
　　那天之后的第三天，莎莉成功回到了帕莫家取回了灯，又成功从帕莫家的暗门走回了自己家。一周后，她又拜访了一次帕莫，帕莫听她讲她独自探险的故事听得很认真。她对帕莫的拜访逐渐变得寻常，最终固定到一周一次。
　　“留下来偷听，浪费了些时间。”莎莉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掸掉自己衣服上的灰尘。她没怎么成功。
　　“这次用什么理由？”
　　“在街上跌了一跤。”
　　“上次不也是这个吗？能说服你父亲？”
　　莎莉稍稍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说：“差不多吧……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信了我，而是早就习惯了……”
　　帕莫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又严肃道：“今天，有人来拜访我，你要过去吗？”
　　有人来拜访?莎莉每周回来拜访帕莫一次，但还没有碰到过这种事。帕莫也会和阿罗哈、伦特和父亲聊天，可这三个人中没人会来造访他。
　　“是谁？”
　　“埃德蒙·吉利亚特。说是来问我问题的。但他今天不是要和你一样去教堂吗？”
　　莎莉点点头。“他逃掉了。”
　　埃德蒙·吉利亚特，一个虔诚到对经文无比熟悉的人，为什么会来拜访帕莫呢？
　　“就像以前一样吧。我现在就过去。”莎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