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与愚者》1832年6月6日

3、经文 神用塔罗给

　　莎莉·罗尔奈斯弯着腰向后退。联接着她家客栈暗门一小段密道比较窄，只有这样才能通过。莎莉发现她的裙子上又一次沾满了灰尘，知道她的父亲会怎么说，于是决定对自己的裙子置之不理，脑子里已经把借口编好了。
　　莎莉的手里拿着一盏油灯，这也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灯一直被藏在密道里，用以照明。所以莎莉会时不时从家里偷一些灯油过来。
　　很快，莎莉就下到了这条密道的主道。现在，她可以直起身来，从从容容地向前走了。但她必须快一点，因为阿罗哈已经在路上了，而她要参加阿罗哈今天的布道。她知道一条通往高塔的暗道，虽然她有时不怎么愿意用它。迟到还是一个比较严重的过错，即使阿罗哈比较温和，对她也较为偏袒，也会碍于自己的权威给她一些适当的惩罚。她还是通过这条密道抄近路比较好。
　　于是她跑了起来。她来到这条密道里探索已经有很多次了，但依旧对这里不太了解，对自己不熟悉的岔路不敢轻易走上去。而这边的这条路她是最熟悉不过了。
　　莎莉也曾思考过是谁在巴斯-布翰希的地下修了这么复杂的隧道，但她没有任何头绪。密道已经很古老了，有些地方刻下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最清楚的两处分别是绿龙客栈暗门旁边的“AJK”字符和那扇她打不开的铁门附近的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但莎莉本能觉得这是文字。她第一和母亲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路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当然，现在灰尘依旧漂浮在密道之中。
　　左边。右边。左边。中间。
　　右边的岔路再往前走是一截向上的台阶，通向的是帕莫家的客厅。她第一次到这里时已经彻底迷了路，只好顺着这截台阶走路上去。
　　再往前走一段是一扇铁门，一直被锁着，莎莉从来没有成功打开过，不过她敲击铁门时，偶尔也会听到另一边似乎有人也在敲门。铁门旁边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在莎莉还小的时候，她有时会在这附近听到脚步声。有一次她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双眼睛，但她试图去追时却什么也没发现。总之，莎莉觉得这儿有些神秘之处。她小的时候认为这里生存着一个幽灵，私下里用“莎莉的幽灵”称呼它。不过随着她渐渐长大，幽灵也逐渐消逝，褪色成她童年的记忆。
　　莎莉知道自己已经离高塔很近了。今天的布道设置在命运中庭，因为今天碰巧没有揭牌的孩子。通常来说，布道会在高塔旁边的教堂举行。
　　路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墙。莎莉熟练地将墙推开一个小缝，观察外面是否有人。
　　很快，莎莉便出现在了高塔最底层的一个空无一人的侧廊里。
　　莎莉抚摸着高塔黑色的墙壁。高塔都是用德尔卡斯构成的，摸起来冰冷而光滑。经文里宣称，这三百九十座高塔是神对人们的指引。所以每个地方的驻塔教士是最为重要的，负责塔罗的绘制以及主持揭牌日。相比之下，阿罗哈的驻塔教士身份就显得随意得多，有时也会负责布道，比如今天。
　　高塔似乎从来没有被损毁过，看上去和新建起来的一样，但莎莉用手指轻轻敲击它的时候，依旧能听到古老的声音在她耳畔回响。莎莉仔细盯着高塔的墙壁看，试图从上面看到文字，但没有成功。
　　莎莉把她的眼睛闭上。那一瞬间，她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看到周围的墙被火焰吞噬。

　　莎莉还没有来的很迟，后面还有几个座位是空着的。反正她也不怎么愿意坐到前面，这样发呆的话很容易被发现。莎莉在后面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了。
　　这里被称作“命运中庭”，是因为孩子们的揭牌日就在这里举行。他们会在这里呆上好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直至揭牌完成。孩子们在这里长大为人，得到自己的塔罗，接受自己的命运。莎莉不知道揭牌日是怎样的，她身边经历过揭牌日的人似乎都对此不愿多提。也会有人活不过自己的揭牌日，在揭牌的过程中死去。这让莎莉对自己的揭牌日及充满好奇又万分恐惧。
　　莎莉面前有着一排排的桌子，也是德尔卡斯的，是高塔的一部分。更远处是布道的讲台和桌子，阿罗哈已经身着教士袍站在那边了。卡思乐·阿罗哈是个白衣教士，对一个驻塔教士来说等级稍微低了一些。驻塔教士一般都是紫衣教士以上，弗尔的五座高塔之中的驻塔教士全是金衣教士。但这身白色的教士袍在阿罗哈的身上显得异常合适，紫色对他来讲过于华丽了。
　　阿罗哈住在高塔里，这是每一个驻塔教士的特权和义务。高塔的第一层是布道和举办揭牌仪式的地方，而第二层就是驻塔教士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莎莉从未找到过从第一层上到第二层的楼梯，也不知道高塔的更上层有些什么。
　　阿罗哈的背后的那面墙上，刻着78个塔罗的所有标志，从大阿尔卡那到小阿尔卡那，从首牌到国王，从权杖到钱币，从愚者到世界。高塔的第一层很高，窗户也很高，从中撒下的阳光使这里明暗相间。这一切都让人屏住呼吸，不敢高声交谈。
　　阿罗哈面对的都是经历过授牌日但还未揭牌的人。在他们的授牌日之后，他们就被允许进入教堂聆听布道。不进教堂的人会被当做神弃者，遭人厌弃。他们的胸前都挂着塔罗，由于没有揭牌而只有边框。大部分都是棕色边框，也有白色以及（极少数）的紫色。巴斯-布翰希没有银色或金色塔罗。
　　“还有两个人没来。”阿罗哈平静地说道，打破了周围的寂静。“埃德蒙·吉利亚特，还有埃斯沃斯·斯坦贝克。”
　　莎莉对前者的缺席有些意外。埃德蒙·吉利亚特几乎从不缺席，与卡思乐·阿罗哈的关系也是不可思议的好。莎莉有时感觉埃德蒙·吉利亚特比阿罗哈更像一个教士，至少对经文的熟悉程度不比阿罗哈差。在日常对话中，他会习惯性地引用经文。莎莉只和他说过几次话，但每次都会感到压迫感，尽管他的语气温和，似乎从来没有生气过。莎莉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他的身体内部，被他遮得严严实实。
　　埃德蒙名义上是镇长埃尔弗雷德·伦特的侄子，九年前借住在他家里。可无论是他的棕色塔罗、他的姓氏还是他略显奇怪的生疏的口音都在极力否认这一点。有人猜测他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子，但谁也不敢在伦特面前提这一点。埃德蒙·吉利亚特习惯独来独往，对同龄的人——也包括莎莉——都比较疏远，埃斯沃斯·斯坦贝克除外。他喜欢一言不发地在一旁观察，却从不发表评论，只是一直在思考。
　　“还没有来吗？”阿罗哈继续问道。莎莉思考着阿罗哈对埃德蒙的缺席是感到遗憾还是欣慰：阿罗哈和埃德蒙很亲近，这没有错，可埃德蒙有时也会问一些奇特的问题，让他也答不上来。
　　至于另一个缺席的人，埃斯沃斯·斯坦贝克，莎莉对他随意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
　　“那么，就现在开始吧。”阿罗哈说道，“第一章。”通常来说，他们都会由教士带领他们朗诵，但经文的第一章几乎为所有人熟知。
　　莎莉感到有些惊讶，她原以为阿罗哈会对埃德蒙缺席这件事更加上心一些的。但旁边的人已经开始了朗诵，于是莎莉也闭上眼睛，背诵她早在揭牌日之后就学会的第一章。

　　“世界在毁灭的大火之后诞生。大火的余焰带来了第一缕光，神从混沌的火焰之中诞生，分崩离析的混沌世界开始构建出秩序……”
　　莎莉依然记得自己第一遍读这一章时声音有多么颤抖。那是她揭牌日的后一天，刚刚参加完母亲的葬礼，对高塔大火的记忆依旧鲜明。对于世界诞生于火焰的描述让她有一种无名的恐惧感，不知是对她母亲的死还是对塔罗。
　　“神创造22个大阿尔卡那，以它们构建世界，派生出52个小阿尔卡那……它们并称为塔罗……小阿尔卡那有四种花色，权杖是风，宝剑是火，圣杯是水，钱币是土……神以52个小阿尔卡那筑成世间万物……神说:‘给万物分类，把它们分为五等。’塔罗依言分为五种颜色:棕、白、紫、银、金……棕是木，白是铁，紫是花……”
　　金色、银色、紫色、白色、棕色。金色塔罗、银色塔罗、紫色塔罗、白色塔罗、棕色塔罗。金币、银币、花币、铁币、木币。金衣教士、银衣教士、紫衣教士、白衣教士、棕衣教士。万物的等级，神的秩序。
　　“神用塔罗给予了人灵魂……78种塔罗，对应78种人……大阿尔卡那从神灵魂的火焰中派生，小阿尔卡那是神身体的投影……人的灵魂被赋予到这两种塔罗之中……”
　　大阿尔卡那、小阿尔卡那。宝剑、权杖、钱币、圣杯。78张塔罗，人的分类。你应该呆的位置。
　　“神又降下高塔，命令教会传播祂的旨意……神说：‘让命运之轮相互竞争，从中选出国王；让教皇牌成为教士，于教皇牌中选取最为虔诚者成为教皇。’……”
　　莎莉不再多想，只是闭上眼睛背诵着。他们的声音在命运中庭中回响，又逐渐消逝。对高塔的恐惧、对往事的追忆、对塔罗的怀疑，统统被放在了一边，莎莉努力克制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东西，直到最后一丝声音在她耳边消失。
　　莎莉睁开眼睛，再次看到那78个塔罗的符号，如夜幕中的繁星。

　　“埃斯沃斯·斯坦贝克，你迟到了，已经结束了。”阿罗哈说道，莎莉看出他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有威慑力。莎莉回头看去，埃斯沃斯正从正门走进来，依旧是那副对一切都不怎么在乎的样子。
　　埃斯沃斯·斯坦贝克是小镇上的铁匠林登·斯坦贝克的儿子，人缘很好，但也因为对教会的随意态度而被人们所轻视。埃斯沃斯比莎莉大一岁，棕色塔罗，还有一年才到揭牌日。莎莉私下里认为这是一个骄傲的人，看到乡绅和贵族时总会流露出羡慕和怨恨，谈话谈到激动处眼睛里会放出光彩。
　　“你可以走了。”阿罗哈继续说道。
　　埃斯沃斯没有理他，也没有理会许多已经站起身来的人的惊异目光，径直走到了阿罗哈面前。
　　“阿罗哈先生，”他的语气还是十分恭敬的，这倒有些不像他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阿罗哈点了点头，算是允许了。
　　理论上来说，向解释经文的教士提问是被允许的，可除了埃德蒙·吉利亚特，没几个人会去问。好奇心击败了莎莉，她又坐了下去，等待着埃斯沃斯的提问。
　　“阿罗哈先生，我希望了解无塔罗者的叛乱。”埃斯沃斯说道。
　　“叛乱年代吗？这是很久远的历史了，久远到只能通过故事来描述。”阿罗哈皱起眉头，莎莉看出来他不怎么高兴，但他还是继续了下去。
　　“神话中认为这是恶魔的第一次出现。人们受到诱惑，抛弃了自己的塔罗。叛乱者遍布了几乎所有高塔，教士被杀死，经文被焚烧……雷奥·欧维不得不退至南方的边境森林进行防卫。在神的帮助下，雷奥·欧维剿灭了无塔罗者，在弗尔附近——确切地说，就是巴斯-布翰希——杀死了最后的无塔罗者，杰克·吉利亚特。之后，雷奥被加冕为王。”
　　“吉利亚特”这四个字引起了莎莉的注意。她又意识到这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阿罗哈的叙述很简短，似乎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这时，高塔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有站在台上面对面的阿罗哈和埃斯沃斯，还有依旧坐在后面的莎莉。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大规模的造反呢？之后便再也没有一次这样的反叛了，也再也没有无塔罗之人……雷奥·欧维为什么会选择边境森林作为最后的据点，而不是弗尔呢？他‘征服者’的绰号似乎也不太妥帖，为什么不是‘平叛者’呢？为什么对于叛乱时期之前没有任何历史记录呢……”埃斯沃斯问得很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是挑战的神情。一直提出问题不是他一贯的风格。
　　“因为所有高塔都被点燃了，塔中的所有档案全部消失。”阿罗哈只来得及回答最后的问题。他如果有一丝惊讶的话，也被隐藏得很好。390座高塔同时被点燃的场景让莎莉不寒而栗，她又记起了经文中那句“毁灭的大火”。
　　“可是，有没有可能是……”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是入侵者，毁灭了原本在这里的文明？你是要问这个吗？”阿罗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冷静，他的眼睛紧盯着埃斯沃斯。
　　埃斯沃斯眼睛睁得老大，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别的文明的。那些存在于传言和异端书籍中的东西只存在于人们的臆想之中。”阿罗哈的声音更低了，“还有，这个想法是亵渎神灵的。你要是在公开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只会和帕莫一样变为一名神弃者。快离开吧。”
　　埃斯沃斯没再说些什么，默默的转身离开。
　　“离吉利亚特远点，无论是哪一个。”阿罗哈在他的后面说道。

　　莎莉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心脏砰砰直跳，蹲下身去，把自己藏在一排排座位与桌子之中，也不知道阿罗哈有没有发现她。直到阿罗哈的脚步声消失了，她才站了起来，回到原来的地方，再次进入了密道，把灯点燃了。她今天还得去拜访帕莫，按照他们每周的约定。
　　灯光照在她的塔罗上，让莎莉不禁开始思考自己的塔罗会是什么样子。命运中庭的塔罗壁画中的符号从莎莉的眼前一一浮现，莎莉无从抉择。
　　就这么思考着，莎莉已经走到了那个暗门的前面。莎莉伏下身子，爬进那个隧道。以前弯腰就能进来的隧道，现在只能这样进去，裙子不免又要更脏一些，不过莎莉早已习惯了。莎莉又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因为迷路来到这里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