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与愚者》1832年6月6日

2、四人 塔罗之中的

　　没人知道巴纳比·罗尔奈斯在凯特葬礼上的感受。棕色塔罗的葬礼不应太过隆重，不过巴纳比依然请镇上最好的木匠打了一口棺材。他把凯特穿戴整齐，在墓碑上刻了宝剑8的符号。巴纳比没有哭，也没有说任何话。葬礼结束之后，他便牵着莎莉的手回到了绿龙客栈。莎莉只是望着父亲。
　　一个月后，卡思乐·阿罗哈接替同样死于火灾的伯特兰，成为了巴斯·布翰希的新任驻塔教士。
　　人们关于这件事的议论，如同路上的沙尘，弥漫在空气之中。人们路过绿龙客栈时，总会瞟一眼那个阴沉的外地人巴纳比·罗尔奈斯。
　　绿龙客栈的生意照旧。巴纳比一个人忙上忙下，依旧能把客栈料理的很好。
　　莎莉没有注意到旁边人压低声音的讨论。她渐渐长大。

　　“话说，今天教堂的经文，是你负责对吧。”埃尔弗雷德往椅子上一靠，随意地问道。
　　“对。”埃尔弗雷德对面的那个人说道。他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个教士才会穿的袍子。袍子是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一个白衣教士拿着一小瓶酒在酒馆里的景象对那些外地人来说或许令人奇怪，但对于绿龙客栈的熟客，则是司空见惯。但这不能阻止他们的窃窃私语。
　　“但还要一会儿呢……”他说。“这又不着急。”埃尔弗雷德略微皱了皱眉头，但什么也没说。于是那个人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转向坐在他旁边的巴纳比·罗尔奈斯，随口问道：“你的女儿莎莉呢？看到她了吗？”
　　这时，莎莉正在透过一个小缝观察着酒馆里的一切。从这个位置，可以将绿龙客栈的景象尽收眼底。门半敞开着，上面的木头已经有些松动了，在冬天的时候即使关紧了也会有冷风漏进来。每当这个时候，爸爸便会让她把门右边的壁炉生起来。在夜深人静的冬夜，当人们已经散去但火依然没有熄灭的时候，莎莉会静静地看着火焰一点点将木头变得漆黑，直到周围已全部是黑暗。这个时候，莎莉会思考自己的事。
　　桌子的排放全然照着莎莉的意愿。巴纳比任由着女儿将桌椅由这边推到那边，有时候还会帮忙。不过冬天的时候，他会把桌子移到炉火边供客人取暖。壁炉旁摆不下所有的椅子，所以总会有几张不受欢迎的椅子被放在一边。这时，莎莉就会坐在那几张椅子中的一张上观察那些客人，直到父亲来提醒她该干的事。
　　柜台里的柜子里藏着绿龙客栈的一些好酒，只有凯特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的了。可是凯特已经死了。
　　柜台的后面有一道暗门，凯特在莎莉小时候曾经告诉过她，还带她探索过这里。凯特死后，这便变成莎莉一个人的秘密了。
　　暗门是一条密道的入口，联通着这个小镇各种各样的地方。莎莉花了很长时间才还没有探索完，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在里面迷路的那一次。最后，她冒险从一扇她不熟悉的暗门里出了出来（通常来说，通往别人家暗门少之又少，还总是被别人家中柜子之类的东西堵住），发现自己在镇里人口中的老疯子的家中。她十分紧张，但老人热情地款待了她。这是她和帕莫友谊的开始。
　　绿龙客栈的暗门入口处刚好有一些空隙，足够莎莉将自己蜷缩起来，观察外面的动静。她看到帕莫坐在爸爸的对面，埃尔弗雷德的左面。然后她听见爸爸的说话声。
　　“没看到。”巴纳比简短地说。然后他把手按在自己对面的那个教士的杯子上，严厉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罗哈，经文第42章曾说过，教士不得饮酒。而你……”
　　巴斯-布翰希的驻塔教士阿罗哈的手依然停在那个酒杯上。“教士不得饮酒过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原文是‘神之侍奉者需跟随‘节制’牌的指引，于酒之类沉沦之物，需……’”
　　“可以了，可以了，阿罗哈，将你要背的经文留在你接下来的布道上吧。“
　　阿罗哈在莎莉的母亲死后接替了伯兰特成为了巴斯-布翰希的驻塔教士。在莎莉的印象里，他维持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形象：弥撒和日主学校课程中的严肃和绿龙客栈中的欢闹。在莎莉看来，阿罗哈披上教士袍如同戴上面具——这样他所有的真实情感就被隐藏起来了。而在绿龙客栈中，他又只是嬉笑、喝酒，这样他就被隐藏在笑容里了。
　　于是在大家面前，阿罗哈也是这两种形象，人们对他表面尊敬，可看到他在绿龙客栈中的表现，又禁不住摇头、窃窃私语，认为他一点也不像自己佩戴的塔罗。现在借着窗户射进来的阳光，莎莉正好可以看到阿罗哈胸前挂着的塔罗。紫色的线条描绘出眼睛和坟墓的形状，然后是纹路周围的图画。死神牌，巴斯-布翰希少有的大阿尔卡那之一。这足以让阿罗哈备受尊敬了。更别提他还是驻塔教士，负责巴斯-布翰希的授牌和揭牌仪式。
　　“要不是那孩子每回都在我耳朵边念叨一遍，我也不一定记得住这个……”阿罗哈说。埃尔弗雷德笑了一笑，然后继续开口道：“连他都这么说了，你更该改一改了。”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阿罗哈，直至阿罗哈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好吧……这次轮到谁结账了？”
　　“我。”埃尔弗雷德说。“不过下一次一定会是你。你喝了我们四分之三的酒。”
　　“十个木币。”巴纳比·罗尔奈斯说道。埃尔弗雷德数出一小打钱推到他面前。
　　莎莉不怎么记得这四个人是怎么在一起喝酒的了。阿罗哈刚来时，巴斯-布翰希小镇的镇长埃尔弗雷德对他并不怎么友好，但不知怎么两人就熟络了起来。在莎莉看来，两人似乎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似乎和埃尔弗雷德·伦特的侄子埃德蒙·吉利亚特有关。只是他在阿罗哈来之后的一年之后才开始借住在伦特家中，这时两人已经关系很好了。
　　在阿罗哈和埃尔弗雷德把绿龙客栈当做两人聚会的定点的时候，父亲也干脆加了进来，莎莉也是在那时养成躲在一旁偷窥的习惯的。父亲不会喝多，总是在人少的时候才会加进来。
　　至于帕莫，他在阿罗哈冒着“关心神弃者”的理由被拜访了几次之后，也加了进来。他的存在给这个小组一种荒诞的意味。镇长、教士、酒店老板和一位被世人厌弃者。这样的组合能让周围的人沉寂下来，不知对此应该发表什么评论。但不管这四个人看上去多么奇怪，他们之间倒没有丝毫的尴尬。他们四个人与众不同。
　　帕莫是一位紫色宝剑7，偷窃牌，试图抢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人记起他是什么时候搬到街道末尾的一间小屋子里来的，他们只知道帕莫几乎不和人讲话，也从不去教堂。这两件事，足以让他在大家心中被判死刑，即使他是一个紫色塔罗也不会例外。有人说他已经疯了，于是对他就以“老疯子”代称。而他也不怎么愿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姓名，莎莉也仅仅知道一个“帕莫”的名字。帕莫喝酒也不多，在四个人中说话也是最少的。不过莎莉也能看到他露出的似乎不属于他的微笑。除了这种聚会，帕莫的笑容莎莉只会在她前去拜访时看到。除开阿罗哈曾经的拜访，莎莉每周一次的拜访似乎是帕莫受到的唯一探望。
　　有时莎莉也会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话。帕莫有时会和她交换一个眼神，但总是装着不认识她。
　　“你最近听到有人谈起‘木轮’了吗？”当父亲站起身走回酒馆长桌的后面时，伦特对他说道。
　　“没有。有什么事吗？他终于被抓到了？”
　　“这倒不是。我听说他出现在了南方的边境森林。”
　　这时，莎莉从帕莫的脸上捕获了一丝笑意。宽慰，带着些回忆。莎莉回想起了从帕莫那里听来的关于“木轮”卡哈尔的故事。最普通的棕色塔罗，父亲是鞋匠，母亲是助手。但他是一个命运之轮。棕色的命运之轮，最不可能被绘制出来的牌。所以他被人称作“木轮”。帕莫记得关于木轮的许多事，会用温柔的语气和莎莉提及木轮的仁慈、公正和严明，似乎是在谈论他自己的孩子。不过帕莫的故事总是在木轮在选王会上胜出，即将举行加冕典礼的那一天结束。后来，莎莉从父亲那知道了剩下的故事。
　　（“‘木轮’在他的加冕典礼上当众提剑刺向了正在为他加冕的上一任教皇。”巴纳比盯着莎莉的眼睛，一边擦拭着手中的杯子，一边好奇她的脸色为什么那么苍白，“他将皇冠丢弃在地上，带着染血的长剑和他的追随者们逃离了弗尔。新一任的教皇在麦克纳尔蒂——离巴斯-布翰希并不远——附近击溃了木轮和他的叛军。如今的国王在不久后登基。”
　　“我知道了。莎莉把头低下，轻轻地说。”
　　之后，她再也没向帕莫提过木轮的事。）

　　“这有什么重要的吗？”阿罗哈问道。他正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
　　“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如果你还打算画出一个棕色命运之轮的话，得赶快了。木轮估计死期将至，而凯兰特国王身体也越来越差。”
　　“你在担心不会有命运之轮了吗？”依旧坐在自己椅子上的帕莫扬起了头，望向已经走到门面前的伦特。
　　“差不多。”伦特回过头来笑了笑，合上了客栈的门。于是帕莫也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门再一次关上之后，阿哈罗依旧站在那里，皱着眉头。过了一会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问道：“要是没有命运之轮的话，又会怎样呢？”
　　“他们或许会让一个皇帝牌当国王。反正教皇比国王重要得多。”巴纳比答道。“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在塔罗的阴影之下，牌的位置的错倒改变不了永恒的秩序。”他最后的一句话是压低声音说的。
　　一抹笑容缓缓地从阿罗哈的脸上浮现。“你说的对，我们这里最不应该担心的就是秩序了。”他戴上他的帽子，在阴影的遮挡下，他的面孔已经消失不见。“我还要主持教堂的经文，先走了。”他推开了门，没有再回头。他的很快恢复了自己作为教士时的严肃和庄重。
　　巴纳比又回到了柜台的后面，这时的绿龙客栈已经空无一人。莎莉看见父亲把拳头握紧，又缓缓舒展。然后莎莉听见她父亲自言自语。
　　“塔罗之中的秩序，才是最可怕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