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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燃烧的文字 在那一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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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龙客栈有一个悠久的历史,在遥远的叛乱时代,便已经向前往弗尔的士兵、商人和旅行者提供酒水。据凯特·迪卡米诺的父亲的说法,最后的无塔罗者杰克·吉利亚特便是在这个客栈中度过了最后一晚。无塔罗者的叛乱随着杰克的死而结束,在之后金色命运之轮“征服者”雷奥·欧维的加冕典礼上,迪卡米诺的祖先曾向他举杯致敬。而巴纳比·罗尔奈斯,来到巴斯-布翰希、寄住在绿龙客栈的第一天,就公开表达了对这类传说的态度。
\"胡扯。“他一边说着,一边凯特举杯致意。然后他请在场所有人喝了一杯,客人们一起办了一个热闹的小酒会。大家吵吵闹闹,一直到很晚。凯特的父亲对自己的收益很满意,也就不再计较巴纳比·罗尔奈斯的不屑。至于凯特,她整个晚上都心烦意乱,盯着自己胸前挂着的棕色宝剑8,好奇巴纳比的塔罗会是什么。
罗尔奈斯原来的计划是前往弗尔碰碰运气,但在那天之后,他便留在了巴斯-布翰希小镇,在绿龙客栈打下手。凯特很快便知道了巴纳比的塔罗:权杖8,和她一样的棕色。“人们会对此议论纷纷的。权杖8和宝剑8……”
\"去他的。“巴纳比吻了吻凯特。凯特对他笑了笑。
然后,一切便水到渠成了。两人在一个白色圣杯9的教士面前宣了誓,在绿龙客栈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婚礼,巴纳比请到场的所有人都喝了一杯。然后是凯特父亲的去世,他们把他葬在小镇山顶的墓地上,从那里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小镇,和那座黑色高塔遥遥相望。然后是凯特的怀孕,莎莉的降生。
事情发生在莎莉7岁时的授牌日那天。
凯特和巴纳比牵着莎莉,同其他孩子的父母一样,在莎莉的授牌日,也就是莎莉生日那天来到高塔的最底层,那个被他们称作命运中庭的地方。巴斯-布翰希那时的驻塔教士伯特兰——一个有着白色宝剑国王牌的紫衣教士——在授牌日那天将给所有那年出生的孩子授予他们的主牌。莎莉的主牌,和她父母一样,是最卑微的棕色。直到莎莉16岁的揭牌日那天,她的主牌才会被揭开。
根据那些人的说法,伯特兰在当天晚上拜访了凯特,没人知道两人聊了些什么。
然后便是那场大火。
“巴纳比,巴纳比·罗尔奈斯!”有人在疯狂地敲门,把巴纳比·罗尔奈斯从睡梦中惊醒。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意识到床的另一边是空的。凯特不在这。
他点了一小只蜡烛,没能找到凯特。莎莉也被吵醒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她胸前的塔罗晃来晃去,她伸手将它抓住。她还不习惯这张塔罗。她的塔罗还没有经过揭牌仪式,所以只有棕色的方形边框纹路,没有巴纳比棕色权杖8上的纹路和纹路底下的图案。
巴纳比听出了门外的声音来自阿尔弗雷德·伦特,白色的钱币6,巴斯-布翰希小镇的镇长。巴斯-布翰希是个小地方,离弗尔又近,所以没有领主,只有一个镇长主持各项事务,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由教会负责。伦特在当地备受尊敬,不仅仅因为他是一名较为富有的乡绅,更因为他有“一种钱币6特有的慷慨”。不过从巴纳比和他私下里的相处的经历来看,他也有他的古怪之处。
巴纳比换好衣服,打开旅店的大门。
“怎么了?”他问到。
埃尔弗雷德的神情严肃。“着火了。”他简短地说道。
巴纳比这才注意到外面的街道泛着红光,但依旧如水一般的平静。没人呼喊,没人求救,只是红色的光。
“跟我走。”
巴纳比感到一丝奇怪,但阿尔弗雷德·伦特的步伐很快,他不得不向前快跑才能跟上,来不及问他发生了什么。
这里的街道巴纳比很熟悉,埃尔弗雷德正在朝着小镇中心的广场跑去。他们周围的光越来越红,听到的声音也由寂静中的脚步声变为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和火燃烧的声音。但依旧没有人的哭喊与求救。
埃尔弗雷德突然停了下来。“回去。”
有一刹那巴纳比以为埃尔弗雷德在对自己说话。然后他看到了跟在后面的莎莉。她一定是一路跑着跟到这而来的,现在已经气喘吁吁。听出伦特话中的严厉,莎莉茫然的抬头望着他。“可是……”
“回去。”埃尔弗雷德又重复了一遍。他严厉的神情让巴纳比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莎莉似乎有些害怕,转身跑开了。巴纳比试图回去追上莎莉,但埃尔弗雷德的手紧紧的抓住了他。
“你应该对她温柔一点的。”埃尔弗雷德对他女儿的态度让巴纳比多少有些恼怒,“再说,她还会再跟过来的。”
埃尔弗雷德没有说什么,只是抓着他的手臂向前奔跑。
“到底发生了什么?”巴纳比在后面喊到。伦特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他一眼。
“高塔。巴纳比·罗尔奈斯。是高塔着火了。”
这是不可能的。组成高塔的石料很特殊,但不可能烧着。没有任何石头会被烧着。
但巴纳比却记起了自己揭牌日时燃烧在石头上的奇特火焰勾勒出棕色权杖8的图案。他似乎在周围的墙壁上看到一些他看不懂的字。
顺着斯特克街,他们跑到了镇中央的广场。巴斯-布翰希的高塔就在那里。现在这个高塔已经布满了熊熊烈火,像一只插在地面上的炎剑。几十米高的高塔是整个巴斯-布翰希最高的建筑,在它的照耀下整个巴斯-布翰希都映衬出红色。高塔旁围着不少人,一些正在试图用水让火熄灭,但似乎无济于事。
“组成高塔的物质似乎只传导火焰和温度,但自身不会烧毁。”埃尔弗雷德·伦特说道。“这就意味着要想要把火扑灭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问题是,还有两个人被困在了高塔中。一个是驻塔教士伯特兰,另一个……”
“这和你把我叫到这来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人,是凯特·迪卡米诺。”
在那一瞬间,他才看到燃烧中的高塔印满了血红色的文字,如同巨兽睁开了它的眼睛。
埃尔弗雷德是以凯特嫁给他以前的名字称呼她的,但巴纳比并没有多留意这一点。他的脑子里剩下“凯特”这个名字。凯特为什么会在里面,在高塔里面干什么的,为什么会有这场大火,他都不在乎了,凯特的形象在火光中不断浮现,每一粒火星似乎都是凯特的眼睛,每一个火焰都映出凯特的脸。
巴纳比向前迈出步子,但刚开始跑就已经跌到在地上。他的手臂擦到了街道上的碎石块,微微流了一点血。他感到一阵晕眩,疼痛感随之而来。他踉跄地爬起来,还想继续向前跑。
阿尔弗雷德·伦特的手又抓住了他,死死的。“你不可能进去的!听我说,凯特有没有……”
凯特。凯特。他的妻子。
巴纳比用尽全身力气将伦特推开。伦特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跌倒。
“不要管我!”他向伦特吼道。他意识自己像一只被逼上绝路的野兽,正在嘶吼、呐喊。
紧接着,他感受到头部的重击,耳边一阵耳鸣,头似乎裂成了两半。他踉跄了几步,最终跌坐在了地上。
“本来我不希望这么干的,但情况紧急。”埃尔弗雷德印着红光的脸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在他因为刚才的那一下而变得模糊的视线中扭曲、变形。“现在清醒了吗?”
巴纳比勉强点了点头。他的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还有一条通道可以进入高塔,凯特带我来过,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凯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那条小镇地下的秘密通道?”
埃尔弗雷德和凯特认识,在他来到巴斯-布翰希之前。巴纳比意识到这一点。他记起埃尔弗雷德每次来到绿龙客栈都会礼貌地和凯特打招呼,凯特也会礼貌地回应。他们两人似乎没有更多的交流。
“不知道,她从没和我提起过。”凯特对一些事情总是闭口不谈,比如莎莉和她的神秘消失和突然出现。有时候他感觉这是他们母女俩的秘密。
伦特得知答案后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我们最好快点。”
“去哪?”
“我家。那里能通向高塔的密道。”
伦特家族,尽管只是白色塔罗,在巴斯-布翰希也算富裕,房子很大,但已经比较老了,没怎么修缮,所以看上去比较破败。埃尔弗雷德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门。门是铁做的,也已经十分破旧了,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之后是一截向下的台阶。巴纳比听埃尔弗雷德提起过这里:伦特家的监狱。监狱很小,只能关几个人,是过去关押需要进行神圣审判的犯人时用的,现在已经很久不用了,埃尔弗雷德也就把它放在这里,让门一直锁着。埃尔弗雷德拿了两只火把,递给巴纳比一只。
火光照亮了下面的一切:灰尘、生锈的铁链与铁栏杆。巴纳比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但没有做声。埃尔弗雷德继续向前,在墙壁上摸索着,在一小块砖头那里找到了一个钥匙孔。巴纳比面前看似墙壁的东西,实则是一个暗门。
暗门里面又是一个监狱似的房间,巴纳比估计是以前秘密关押犯人的地方。然后又是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也满是灰尘,一眼望不到边。
“这里有一条路能通往高塔内部。”埃尔弗雷德说,“但我不知道是哪一条。这里面的路很复杂,很可能会迷路。但为了尽快找到,我建议我们分头行动。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可能会很危险。”
“我不怕。分头行动吧。”火把上的火焰让巴纳比联想到燃烧的高塔,他意识到凯特的生命也会随之燃烧殆尽。
埃尔弗雷德的身影渐渐远去,巴纳比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四周都是黑暗,巴纳比只看到自己脚下的路。他没有任何犹豫,每到一个路口就会随便选一个方向继续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又是孤身一人了,在这么久之后。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奔跑,让命运决定自己的方向。
左边。右边。左边。中间。
他停了下来。路已经到了尽头。无路可走了。
不,这只是他自己的借口。他分明看到另一面的红光,只是太怯懦,不敢去面对门后的命运。
凯特。凯特。凯特。
他上前把门推开。
热浪。浓烟。墙上与地面上的火焰。印在墙上的血红文字。巴纳比凭着愚人那样的随意和冲动,来到了命运中庭。
他只来得及看到凯特染血的脖子和手上的匕首。他顾不上重重的火焰,冲上去抱着她,呼喊着凯特的名字。凯特的嘴唇翕动着,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尽力地将自己手中的匕首丢向一边。凯特胸前的塔罗燃烧了起来,不是因为周遭的火焰,而是因为凯特的死亡。塔罗在授牌日之后便不可毁坏,除非它的主人死亡。
埃尔弗雷德已经不见踪影,不知在哪里奔跑、寻找。有人在高塔外面,试图把火扑灭。在高塔的中央,在燃烧的命运中庭,一个被命运戏弄的愚人抱着他妻子的尸体哭泣、呼喊,直到那些围绕在他周围鲜红的奇怪字符彻底熄灭。
直到他又一次看到埃尔弗雷德·伦特的脸。
“我迷了路,没能找到这里。”埃尔弗雷德说道。一夜的奔波,以及凯特死亡带来的打击,已经让他疲惫不堪。外面的火一定是完全熄灭了,不然埃尔弗雷德不可能来到这里。塔中的一切估计已经变为灰烬——驻塔教士的家具和经书,以及他绘制的几百个还没在授牌日被授予给它的主人的塔罗。还有凯特。
“嗯。”巴纳比在绝望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死了。”他简短地说。
在埃尔弗雷德伏下身子检查尸体的时候,他把凯特丢在一旁的匕首藏了起来。凯特是自杀的,他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一点。
高塔中能通往外界的那条密道,凯特应该也知道,不然她不会放弃大门而选择来到这里,况且这条密道本来就是凯特告诉埃尔弗雷德的,她知道再正常不过。那把匕首是他们家的,通常放在柜台下用来防止意外,凯特把它拿出来,一定早有谋划。凯特把匕首推到一边,估计是不希望被认为是自杀。只要把匕首扔掉,就没人会知道一具烧焦的尸体的真正死因。
巴纳比木然的看着逐渐走进来的人,思索着凯特会喜欢怎样的葬礼,如何找个理由将那个匕首卖给铁匠林登·斯坦贝克,如何与莎莉解释母亲的离世,如何继续生活。
至于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高塔燃烧,凯特为什么会在大火中自杀,这一切的一切,都和大火燃起时那些燃烧的文字一起,消失在大火熄灭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