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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烹茶 与故人闲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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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在碧蓝天空之中傲视群山,万丈光芒耀眼绽放,肆意得不可一世。无风之时那金色暖芒如袈裟熨帖于身,让人身心俱酥只剩软意绵绵;不过一但风起,便似换了人间,寒风冷冽,刺骨割肤,光芒万丈在这刀刃冷风中显得极其逊色,太阳此刻不过是个明媚的摆设。若天上真有仙神,只怕峰上之境的极乐世界,也无非是极寒之地罢了,若非如此,那也只能怪天地无情,将这冷酷抛洒尘世,让凡人一生数年冷暖自知,诸神千秋万世冷眼观看。
借着短暂的和煦,云海峰八山主之一的萦雾山山主陈訇此时正端坐在自己院落里的石亭内,摆弄着面前的一堆茶具,他对面坐着一位白衣女子,要知道白衣飘飘宛若仙神的装扮向来是天门派弟子的一贯衣着,但能让陈訇为其烹茶尽具的人却并不普通。
石亭一面的不远处有座巨大的青灰色石山,由于其常年饱受山风的刮磨,上面铺满了如鬼斧雕刻过的横纹,也因石山承受了大部分的风吹,亭子虽处风口但也依旧无恙安然。
那名安坐在蒲团上的女子正是彩云,她正盯着建盏上腾飞的水雾出神,但目光又似透过雾气望向远山,似乎对这一桌器皿久见不怪。此时木桌对面的陈訇缓缓地将茶焙中烘着的青紫色茶叶夹出放入一旁的茶碾中,芬芳之气一闪而过,那是雨后青山的味道,即便茶叶被加热至散失了水分,也依旧保留了当时的清爽之感 。
陈訇对茶道的专研在天门派是享有盛名的,但他在年少时最爱的其实是饮酒,只不过后来戒了。
一旁茶炉上温着的清水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响,陈訇不慌不忙地提起小巧的茶壶,将其中的沸水慢慢倾倒在放好细碎茶叶的绀黑色建盏里,一丝阳光穿过山石的间隙恰好洒落在盏中,粼粼波光微微闪现,他不经感叹到:“此地云烟氤氲,今日之景实乃难得一见。” 他顿了顿,一手托盏一手扶袖,闭目轻闻盏中上升的茶香,眉宇舒展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聚拢,随即睁眼看着彩云,道:“相传我派鉴神阁中有一本古籍,若能练成,便可引月召日呼风唤雨。”
彩云依旧望着远方的群山,阳光略微下移,谁都看不见她瞳孔在这微光中的变化,她轻轻拨开眼前被风吹乱的一缕长发,缓缓答道:“这等功法怕是只有神仙才会吧,凡人若能参悟透,岂非抢了神仙的饭碗,弄不好是要折寿的。” 她转过身,一丝明媚浅笑挂在唇边,双眼直视着对面的中年男子,陈訇仿佛看到彩云的瞳孔在刹那间变了颜色,但一瞬即逝让陈訇觉得自己应该是眼花了。
彩云嘴角噙笑回身继续望向远山,轻甩衣袖,露出了手中捏着的那根狗尾巴草,任凭草头在风中摇摆,轻声道:“这世间浩大,在日月天地面前我不过是任由命运踩踏的蝼蚁,哪里有这呼风唤雨的能力?訇师叔,你有时候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陈訇闻言,笑着微微摇了摇头,道:“你啊,即张狂又谦逊,本就与他人不同,怎可一概而论。”
片刻后彩云收回目光,含笑低头,向着对面躬身作揖,道:“那贤侄恐怕要辜负师叔了。” 恭敬有余,手中始终握着那根不知何处摘来的莠草。
陈訇瞟了一眼彩云手中的把玩物,低头抿了一口茶,道:“听说你闭关这些年,练了一手裁衣的好本事,那功法有没有被耽误?”
白衣彩云粲然一笑:“功法自然是比裁衣强了些,但也无非是更加高深莫测罢了。” 言语间,她挥手将狗尾巴草轻轻抛了出去,石亭两面临崖,狗尾巴草所飞之处正是彩云之前眺望之处,明明只是一根被极微力道抛撒出去的小草,竟没有顺着峭壁飘落,而是像刚脱离弩的羽箭一般穿山越岭势不可挡,转眼就消失在远方。
“不愧是峰主身边的匿傀!” 陈訇望着莠草消失的方向,心里不经感叹。
所谓匿傀,不是谁的名字,而是天门派内职权的一种称号,就跟峰主和山主一样。不同的是匿傀身份极为隐秘,除了峰主与为数不多的几位山主知道外,他人是不得而知的。平时匿傀要么潜藏在众多弟子中生活,要么深藏在云海峰某处修炼,因其身份特殊,即可监督本派肃清异己也可下山铲除别有用心之人,而能被天门派选为匿傀的人,天资向来极高,可以说其生来就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的。
彩云一眼瞥到陈訇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之情,随后谦逊地一笑,道:“贤侄不过是喜欢嘴上逞强罢了,在师叔面前,这点功法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不值一提。”
陈訇略显苍老的脸上浮过一丝怪笑,道:“客气了,言归正传,此次匿傀能顺利出关,陈訇在此以茶代酒先表祝贺。” 他双手托茶用饮酒的方式饮茶,忽地仰头,将一盏茶水推下肚,随即将饮空的建盏放置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说到:“我想,峰主此次派匿傀前来寒舍应该不会只是与陈訇品茶叙旧的吧。”
彩云闻言道:“訇师叔这话说的,怎么更像是在逐客呢?”她眼光一闪狡黠之色,刚好迎上了陈訇的目光,她也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瞳孔里的浅金色随着阳光强度的减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幽暗林中的潭水之色,似暗绿与墨蓝交映,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寒光。陈訇看着彩云瞳色的变换,不知为何心里打了一个寒颤,这种眼睛他从未见过,而且记忆中的彩云也不曾是这种颜色诡异的瞳孔,不过岁月不饶人,可能有些事他记不清了。但陈訇毕竟是天门派云海峰一山山主,那丝寒颤很快被压了下去,他肃然危坐道:“不敢,我陈訇就算逐尽天下客,也不敢不让匿傀饮下这杯茶。”
彩云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建盏,道:“此言差矣,若是现在师叔赠我一杯毒酒,我也会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陈訇闻言后笑了起来,摆手道:“匿傀若是敢一口饮下陈某所赐毒酒,那陈訇更该感到惧怕才对。”他转头望着刚才莠草飞射出去的方向,继续道:“若不是匿傀有解毒之法,同时还能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又如何能轻易饮下那杯毒呢。”
彩云摇晃着手中的茶盏,色泽深暗完全盖住了茶水的颜色:“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贤侄在师叔眼里还是如旧非善。”
几经观察,彩云发现茶水的颜色应该是绿中带黄,待看明白了茶水色泽后她将建盏举至嘴边,茶温虽不似最初那么滚烫,但依旧温暖,拂过鼻尖的淡淡香味还是让人心旷神怡:“天门派此前没有立过匿傀,想来师叔大概是忘了,匿傀位高却并不权重,我们大部分时间是在习武练功,所以今日拜访谈不上峰主授意。不过是昨日遇见了师娘,忽然忆起儿时在师叔家学习制茶的那些时日了,所以今日想过来萦雾山看看。” 温茶润喉,清香沁脾。
陈訇一愣,没有料到面前这位被称为匿傀的女子会如此一说,他也瞬间被带到了从前,道:“我记得那时你正值髫年之际,略有些顽皮,虽然静不下来,但学东西很快,也着实拿你没办法。”
如果再将记忆往前推,那便是陈訇第一次见到彩云的时候,那日风和,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魏一山突然神色肃穆地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抱着一个婴孩,状似酣睡,那小孩正是彩云,但却满身腥臭一身血红,把魏一山胸前的白衣都浸染了一大块。
“是师叔师娘教导有方。” 陈訇被彩云的声音拉回了现实,转头看去,发现她似乎正看着自己,但似乎那眼神又透过他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你自幼便聪明,别说是制茶一学便会,就连学武也不在话下。我还记得那时候你总是起得大早偷跑去教场看师哥师姐们晨练,那么大个小孩,居然也有那个毅力每日早起!你那些不成器的师哥师姐们要是有你一半的觉悟就好了,那段时日恰逢我和你师娘也忙,就没有日日监督他们,他们可好!在那里练得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但你竟然就这么学会了。”陈訇至今回忆起这段往事都仍觉不可思议,随即右手一甩,衣袖一挥,越想越生气,那是对门下弟子恨铁不成钢的羞愤之感。
毕竟是陈年旧事,气愤不过一瞬,陈訇手提茶壶给对面坐着的彩云再续了一杯热茶,彩云欠身以表谢意,陈訇继续说到:“你师娘当时很是开心啊,毕竟你才来的时候虚弱至极,虽也有调养,但脉象总有异常,实在不像是个在练功习武这方面的可塑之才,但奈何天赋这种东西是真的难以被掩埋。等你师娘平复下来后,又骂我不懂得慧眼识珠,差点误人子弟,数落了我一顿,再后面又怕我教不好,她硬是要亲自上阵才放心。”说完,陈訇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
彩云目光飘散,像是在记忆的云雾中眺望,悠悠然道:“如果就这样待在萦雾山中制茶,好像也不错。”
陈訇顿了顿,道:“你是峰主带上来的,萦雾山注定只是你暂时停留的地方。自从你开始接受训练后,悟性之强进步之快,别人需要十年才能达到的境界,你只需三年,着实让人惊叹。要知道我们天门派的功法本就晦涩难习,你这样的苗子真真是万中挑一,被委以重任也无非是时间问题。只是我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年轻就被峰主授予匿傀之位。”也着实让陈訇感到不安。能成为匿傀的人,定会修习天门派中更为诡谲禁密的功法,修炼这些功法不仅损身还易被夺心伤智,稍有不慎,就会沦为人鬼难分。
几日前,魏一山拿了一壶高粱酒不请自来,好说歹说了半天,非要陈訇陪他喝半杯,谁知那陈訇岿然不动意志如山,魏一山大叹一口气只好作罢,陈訇当时还纳闷,自己多年不饮酒这魏一山早就知道,今日这般无赖也不知为何,好在魏一山虽为天门派峰主,但私下里好相处得很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两人挨着坐在石亭内,一人喝酒,一人饮茶,夜晚寒重,云雾缥缈,连带着说话也虚无,在魏一山独酌七杯后,陈訇隐约听见魏一山说彩云要出关了,听那意思,能不能顺利出关要全凭造化。陈訇本想多问几句,但见魏一山没有要他参与进来的意思,便也作罢,不就是没陪你喝半杯嘛,真是越活越小气,陈訇隔着雾气狠狠地瞪了魏一山一眼。最后在茶都喝得没味的时候,魏一山似半醉般嘟囔了一句,“如果还正常,那便真真是匿傀了。”陈訇大惊,天门派以往似乎没有立过匿傀,毕竟匿傀用得好是爪牙,用不好就是引鬼上身,他欲拉住一旁的魏一山问个明白,但却抓了个两手空空,魏一山不知何时离开的,独留陈訇错愕无言。
就像此刻的陈訇,他本想问一句彩云,何时下山,但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彩云已经不在了,要不是桌上的茶杯已尽,彩云就像从未来过一样。陈訇兀自怔怔无奈一笑,自己果真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