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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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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臻等得,品月等得,东部西部各大军阀都等得,可陷在水深火热中的整个东北的百姓却等不得了。林臻心中就是再痛,面上也必须是一副铜皮铁骨不知痛痒,若是真的这么将妹妹送了出去,林大将军便是舍小家为大家,便是救东北百姓于水火之中,若不然,他林臻就是不顾百姓死活,就是苟且偷生。沙场上无往不利的将军,太知道民心的重要性。可他只是恨,为什么这注定湮灭在乱世之中的棋子不是他,他的妹妹还那么小,怎么担得起这样重的担子?
他终是亲眼看了品月穿上嫁衣,这件事被他拖到了年尾,终究是再拖不下去,品月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像极了一块美人瓷。自小品月便在他的手心长大,他也依着大家闺秀的样子找人教了她许多年,品月在外端得是一派温文尔雅进退有仪,在他面前却还是个爱笑爱闹的孩子。品月身子骨弱些,东北的天又冷,林臻是每年都照例给她猎几只银狐做大氅的,而今这寒冬腊月,她却只穿着一件火红旗袍。
早些年品月向先生学过几年女红,这件旗袍一针一线皆是她亲手织就,断断续续地做了三年。林臻还记得,去年的冬天,品月也拿这件衣裳给他看过,那时衣服已经做成,绣活儿却还没做多少,他开玩笑般提了一句,品月说,再过两年将这件衣裳绣好,那时候她十九岁,再放上一年再嫁人,就穿这件。品月说,她还想在哥哥身边多赖两年,烦他烦到他想“咦!这个死丫头什么时候才能被人收了去!”。品月还说,东北的冬天太冷,到时候一定要找个暖和点的天儿嫁人——可这才过了一年,品月才刚满十八,周围是数九寒天冰天雪地,她穿的那样一件旗袍,就不冷吗?
她说两年完成的绣活儿,这方才过了一年,她这是熬白了多少个黑夜,熬红了多少个眼圈?林臻有心想问她一句冷不冷,却又不敢,身上再冷,也不过止于皮肉,可就怕,她是心里寒。
林臻强忍着没去看她,心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沙场上的将军选的路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这么些年来,林臻早已忘了鼻酸是个什么感觉,他一挥缰绳率先纵马奔了出去,怕别人看到他突如其来的狼狈。
品月身上那件火红的嫁衣,像极了他前些天陡然呕在雪地里的那口鲜血,触目惊心。
这一年,林臻的儿子也十五岁了,林容自幼便与姑姑处得极好,也是一颗在伊甸园里长大的不谙世事的种子,他还看不清这军阀割据的现世是如何的残忍,只是觉得小姑姑要嫁人了,临行前还问了一句姑姑何时能够回来,品月以往从未拿容儿当作小一辈的人看,一直拿他当个弟弟或者年龄差不多的玩伴,这次却近乎慈爱地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
此次西去,再回来的,怕只能是一具枯骨了。
那时的容儿还不知那一眼蕴含的便是生死别离,容儿母亲去世时他尚不记事,因此看了品月那一眼反而有些恍惚,不知怎么的,就是有些遏制不住的难过。
此去经年,阴阳两间,容儿,我平白承了你这么多年的“姑姑”,却一直也没给过你什么,想来也的确不大称职,今日就拿这命,替你换来这东北一时的一隅偏安。倘若我真的死了,总得有个人牵绊着你父亲,你便代替我,做他尘世里最后的一缕牵绊。
品月上了车,周身皮肤生生冻得发青发紫,却什么也不肯穿。别人都不知道,甚至林臻也不知道,她等得这样久,做得这样绝,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人的“非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