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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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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月红了眼眶,冲那画中的男人喃喃,
“你何苦织出一张不近人情的脸?你为何不与我说你的肝肠寸断?那些日子我听了些传言,说林大将军沙场征战数十年,连骨血都是冷的,又怎么会对一段亲情割舍不断。他们还说,东北的百姓和我孰轻孰重你自然是拎得清的,那些日子的优柔寡断只不过是哄我,也只不过是让西部以为拿捏到了你的软肋,我自然不信。
“那些日子我日夜待在你的书房,你却一次也未曾回来过;那些日子我日夜盼着你给我一个解释,你却一次也未曾出现,我慌了,我害怕,你竟然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想有一个人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想有一个人来告诉我我不是我哥哥手上的一枚棋子,还是必死的那一枚,我想有一个人来告诉我,这十八年来,我是你的掌中的至宝,而不是可有可无。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谁都没有。
“就连最后,我分明看到了你的挣扎你的心疼你的不忍,可宁愿从未看到——我怕你真的是如那些人所说,只是哄我。”
说到这儿,品月忽然就哽得说不下去,她将两臂架起,头埋在两臂之间,背后的蝴蝶骨消无声息地耸动着。她以前或许偶尔会哭,这几年却也是忘了鼻酸是个什么感觉,她的心早已在那一年去往西部关外时就已经死了,就算找到了再多东西缝缝补补,也绝不是以往的那颗了。
半晌,品月方才抬起头,好看的眉眼微微有些红肿,眸中的水痕尚未褪净,人却好像已经不再那么伤心了。这几年她早把自己磨了个遍,她看不透时势,却也不是磨不动自己,将自己磨得柴米油盐样样不进,刀枪剑戟件件不入,日后再想起这些事,便能少一分伤心吧。
“那年的关外真是冷,我一路嫁到了西部,你一路随行。后来周羲告诉我,你走之前便把一干兵权交给了他,那时候,你的命远比我的金贵,西部如果想把你永远地留下,只需背一个不痛不痒的卑鄙的骂名。周羲说,军中的那些老将军老军阀都炸开了锅,却也拦不住你的一意孤行;周羲还说,你那时是这样说的,你说我是你唯一的妹妹,你曾许过护我一生周全的诺,却食了言。你还说,这次西去或许就是隔世经年,就算为了我葬身西部,你也甘愿。”
品月和那画中的男子对视,笑了笑。
“哥哥,你可知,传到我耳中的传言,是什么样的?他们说你是怕我在嫁去西部的路上出逃,也怕别的将军心中不忍不肯抓我回来,这才亲身上了阵。那段时间我一直都在等你的解释,等你说那些都不是真的,等你说你只是担心我的安全,也只是……想再送我一段。
“可我终究没等到。
“我终于心灰意冷,终于相信了战场上的将军原来是没有心的,你为何不与我说你的血泪?你告诉了所有人,偏偏瞒了我一人,所有人都敬你,唯有我一人恨你,哥哥,大帅,你这心里,怎么就这么舒坦呢?”
品月走到近前,绕过桌子时不小心撞了桌角一下,正撞在腿窝处。那桌子是实木心,约莫是极疼的,可她只是脚下微微踉跄,却似毫无感知。
她距那画像不过一尺,抬手摸了摸,像平日里摸那些个丝绸缎子一样,可这画儿是裱起来的,她的指尖能触及的,只有一层冰冷的玻璃。
“那时我抱了必死的心,没想到如今裱在这里的却是你,的确是隔世经年,的确是阴阳两间,没想到你我,却是换了剧本来演。
“上个月李家的姨太太打牌赢了一把大的,请大家去听一出折子戏,连十里八乡叫不出名姓的人都请了,唯独我没去。那出戏是极好的,剧本也是极好的,就是在扮相上,扮你的那位不太像,太年轻了些,也没你当年的锐气。哥哥,你说,他们怎么敢?”
品月疼极了似的轻轻抽着气,五官扭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她一手撑着墙壁,闭了眼睛,另一只手的指甲却似是要嵌进肉里。像她这样自小调教出的大家闺秀,再扭曲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恐惧,反倒是如西子捧心,我见犹怜。
“哥哥,你说,他们怎么敢?”
品月的右手见了血,倏地便停了下来,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不想流泪,便只好流血。品月将见了血的手死死攥住,也不知是使了多大的力,攥得关节一阵泛白。
“今天我见了折子戏里扮你我的那两个戏子,却原来是一对夫妻,来我这里买衣裳。那时的事不过才过了三年,你林大将军的尸骨还未寒,他们怎么就敢这么演?我这里的衣裳他们就算是再唱上半生也是买不起的,我便送了他们一件,就是那年我嫁去西部时,穿的那一件。
“那件衣裳我绣了三年,是做给自己的嫁衣,这些年我绣的所有衣裳,都不如那一件好看。那年我嫁去西部后,便将那件衣裳每一针每一线都淬了毒,今天我将它送给那对小夫妻,你说好是不好?”
墙上的画像自是没法回答她,只是深情且眷恋地不知凝视着些什么,品月忽然就嫣然一笑,一笑倾城。
“那件衣裳我一共穿过三次。”
她低低地笑着说。右手垂下,手上劲道一松,鲜血便从指缝间渗出,也不知她那指甲是何等的神兵利器,竟锐利至此,地上是白桦木铺成的地板,血滴在上面,嫣红嫣红的,煞是好看。
“第一次是我嫁去西部的那天,那时候它还没被我淬上毒,只是东北的冬天实在太冷,从那以后,便落下了病根,畏寒。”
她刻刻板板地说着,仿佛刚才又哭又笑的根本不是她一般。
“第二次代我受过的是我的孩子,我只穿了一刻,便小产了。在这个东北,容不得这个孩子出生,与其生来便被当做棋子任人摆布,做个傀儡不见天日,我倒宁愿他从未来到过这世上。我经历过的种种,哥哥你怕是都不知道吧,也是,就算我死在那里,等你知道时,我坟前的枝条估计都该成材了。这乱世太乱,我不想我的孩子来到这世上和我一样遭受这说不出的折磨,可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的滋味,哥哥你知道吗?”
别人是否知道她不知道,她只觉出了疼,没有一处不疼,从发梢到尾椎再到脚尖,每一处都叫嚣着要将她撕裂。她曾疼得一颗心寸寸皲裂,却只因了远在天涯的一点牵挂又严丝合缝地粘合,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分骤然惊醒,恍然间无数光影走马灯似的浮过,马灯总会走完,曲终总会离散,只剩了她一人空拥了厚厚的棉被,与冷墙为伴,将自己缩成一团,熬过这总也没有尽头的漫漫长夜。
等天亮。
品月说到这里,却忽地不说了,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以为两年过去了,再讲起这些的时候也就可以放下了,却不曾想有些痛真的是深入骨髓,除非是死,这辈子,怕是再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