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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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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换药的疼痛让卫斯理变得相当精力不济,但他还是如约早早到了鉴湖路等着。在陈锐到达前的前十五分零一秒,他已经吃完了一整根冰淇淋、两条能量棒和一罐营养液。这些商店里低廉的、以营养为名的东西其实并不能提供均衡的营养,但至少可以给卫斯理总是在超负载运转的大脑供能。
公园长椅的对面就是协会的二层小楼。它坐落在在鉴湖公园内部,那地方原来是出租给外人卖纪念品之类的东西,后来因为生意不佳就没人再租,正巧地方够近风景也不错,就被卫斯理赁了下来当做场地。
他并没有特意让王有财过去踩过点,甚至没进去过——因为王有财运气实在是很不错,好到在门口就“偶遇”客户了。现在,这栋被重新粉刷过的建筑外架着几个红外线检测仪,附带警示配件组,在及腰高的位置投影出一条长长的黄色灯带,门口他和客户聊天的地方被白粉笔圈出一块人形,看着相当像某个凶杀现场。
卫斯理很想从灯带底下钻进去,但他忍住了,想等陈锐来一起进,结果这人把车停到一边,悠悠闲闲溜达过来,顺手就把灯带的电拔了。
明显是想偷溜。
趁着穿戴隔离服的几分钟,卫斯理问出了他心里的疑惑:“你不是归警署管吗?”
陈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压了压衬衫领子,耸肩说道:“都说了我是私人机构办事员了,只是从那边领工资而已。这类不好出面,容易和仿生人保护组织扯上关系的活儿才会轮到我们干。——你不用操心,他们知道了也不会管,出来恢复供电就行。”
卫斯理啧了一声,闷头穿衣服。陈锐带来的隔离服相当轻薄,几乎就是一层包到脖子的塑料膜,附带一次性头套,不知为何却配了副茶色的雪盲镜。据陈锐说,这是系统配发的套装,虽然卫斯理觉得镜片毫无必要。他把眼镜随意塞进外罩口袋里,跟在陈锐身后走了进去。
“先看看里面。”陈锐说,“他们一般都不会搜里头。”
卫斯理跟着他跨过门槛,正要说话,忽然定定地站在了那儿。
“我好热。”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陈锐转过头来看他,他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说:“难道是太闷了……卫斯理!”
在他的视野范围里,卫斯理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卫斯理首先感觉的是炎热。那是种和阳光直晒完全不同的闷热。他感觉到过热的冷却液正在渗出,试图带来一些凉意,但那是徒劳的。接着,他感到身体的主人在发抖。
“我好冷。”
他听见郁明说。
腰腹一阵紧绷,郁明用力地抬起了自己的身体。
卫斯理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的四肢无影无踪,只剩下身体还被拘束在没有任何降温措施的台床上。裸露在外的管线和肤内填充物被极其拙劣地烧灼处理了,连着废液袋的,是郁明没有布料包裹的上身,到腹股沟就戛然而止,剩下的部分不翼而飞,只留下一截尾骨。
“如你所见……就是这样。”郁明说,“本来按计划,应雪霁死了我该杀了你,但是我太傻了,我想帮几个流浪汉,然后被打晕带到了这里。上交仿生人的部件可以获得奖励,他们林林总总加起来拿到的钱已经比上交一个活人的还多了……我本来想活着,等弟弟来救我……但我等了太久了,不想这样下去了,我也不想向你求救……这是我丢下你,应得的,这是我愚蠢的善心应得的。”
她喘了几口气,接着用平静的语气说:“这里有录音和录像,也许你会看到这个。要是你会看到这个就好了。我没想到死之前我想到的会是你。那天在上面,我听到王有财的声音了……卫斯理。我知道你离我不远。”
卫斯理皱起了眉。他听到郁明的笑声。
“你离我那么近,而那时候,我在地下承受着你难以想象的痛苦……永远为我愧疚吧,斯理。”郁明柔软而亲昵地说,“哥哥。以后你想到你小时候拉着我的手过马路的时候,推我荡秋千的时候,也一定要回想起这一幕,想想我是怎么凄惨地躺在这里的……不,不——”
她忽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卫斯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可什么都没有,在疑惑里,他感到郁明开始用那副残破的躯体挣扎,一种极度强烈的痛苦贯穿了她的脊柱,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电击。这种痛苦同样同步给了卫斯理,他朦胧中感到现实的躯体因痛苦而蜷缩了起来,而在记忆里,他听见郁明用绝望的声音尖叫道:“不,你不可以这样,我还没有活够,我还没有死,我还有机会,你不可以处理我,不,哥,救救我,我好痛,哥哥……那也该是我的哥哥!哥!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切就彻底断线了。
而直到她死前,郁明大睁的双眼所望着的,依然是一片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那里什么也没有。
雪白的天花板开始旋转。卫斯理同样挣扎起来,他试图从这样的状态中清醒,但他的努力无济于事。
漩涡越转越大,纯净的雪白将他吞没,拉入了深不见底的漆黑。
卫斯理一进一层就倒了下去,这让陈锐很困惑,因为他的症状就像突然被人捅穿了内脏一样,但四周明明什么也没有。紧接着,旋风般的粒子从一层大厅的某个博古架涌了过来,钻进他体内。
陈锐伸手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握住。他直觉博古架那里有东西,但卫斯理又明显不太好。他转头寻求在场另一个清醒者的意见。
“我觉得我们先该把他送到医院去。”他说,“你觉得呢,宋……先生?”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此刻的宋鸦顿在哪里,没有丝毫反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胸口没有起伏,好像一座沉默的塑像。有那么半秒钟,他凝视半空时的神情里几乎透露出一种寒冷的愤怒。
但很快,那张脸上一度一度地露出了一个和缓的,放松的微笑,眼睛也有了神采。
“不用,家里有药。”
他用甜蜜的、轻快的语调说。陈锐狐疑地看着他,年轻人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回视。
“老毛病了……没关系,我来吧,你抬不动他。”
青年好脾气地冲陈锐眨了眨眼,说。他蹲下,轻松地把人托了起来。卫斯理枕在他的手臂里,脖颈处的冷汗蹭了他一胳膊,他也不在意,反倒低下头,轻轻用脸颊贴了一下他同样被汗湿的额头。
“没事的。”他不知道朝谁安抚道,“我在这里呢,还不放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