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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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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噩梦几乎已经让卫斯理习惯了,尽管有时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揉揉胀痛的额头,艰难地坐起来,一时间想不起睡着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梦,因而不显得慌张。
宋鸦出现之前的日子里,在查恩誉死后,他做过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清醒梦,上课的一次走神,在公交车上的偶尔发呆,甚至只是两句对话之间的间隙,那个清瘦颀长的影子都会顽固地出现,他坐在熏熏的烘炉旁等待着零件的出场,他蹲下去摸那只叫帕比的小狗的头顶,或者像现在这样。
“我又见到你了。”
卫斯理用手摸了摸后颈,发现自己还留着高中时那个几乎可以说是寸头的发型,一片软软的毛茬在指间挠动。
查恩誉凝视着窗外,他穿着那套有些显旧的蓝色西装,卫斯理也做过一套,但一直放在衣柜里落灰。
“郁明死了。”卫斯理疲倦地、自顾自地说。“雪霁也死了。他们都恨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下一个是谁呢?”
梦里的查恩誉并不回话。他不恼怒也不悲哀,只是平心静气地看向外面,手指在桌子上慢慢地敲,那枚衔尾鱼的戒指在日光下折出让人头晕目眩的光辉,照得卫斯理的眼眶都酸了起来。
卫斯理伸出一只手,笑了两声,挡住自己的眼睛。
“真好。”
他说。
“万事都好,那群玩意儿在一周前都很好,你死了在那边也过的挺好。你的儿子闺女现在都过的挺好,就留我一个人。”
查恩誉的手指顿了顿。
卫斯理笑了。
“我有点儿好奇。”卫斯理又问,“你为了嫁祸割掉中指的时候,就不觉得痛吗?”
这个问句里藏着另一句他更想问,但太自私,以至于他甚至问不出口的话。
——你想到我以后无人照管的时候,就不觉得苦吗?
“我从不这么想。斯理。”
窗前的男人像是听见了卫斯理心里的那句问话,转过身,声音温和。
“春江与秋月都是好的,梅花和白雪都是好的,你还小,以后就能慢慢学着欣然一些,等你到了一个年龄,你会发现——”
“你会发现,生老病死,均是喜事。”
“时间总是残酷,如刀剑加身,但是日久了,就能明白,只要往前看,这刀剑加身的痛……”
“会变成清风吗?”
卫斯理好整以暇地问。
男人笑了。
“不会。”他说。“痛就是痛,但到了那个时候,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痛而已。”
卫斯理看了他一眼,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他笑得歇斯底里,无力喘息,直到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被呕干,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个男人的皮鞋,感觉到自己的鼻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像查恩誉死的那天一样。
链接骤然断线,不听话的孩子们四散奔逃,那种空白感很难描述,像不知名的器官从他身上挖走。但更大的痛苦占据了他的思绪,让他躺在地板上,因为大脑爆浆的感官而呻吟了一整晚的,只有查恩誉。
查恩誉的笑,最后的留言,最后的景象。
查恩誉蹲下,他没有像往常的梦一样伸手替卫斯理擦去鼻血,反倒是伸手拥抱了他,猩红的血低落在蓝色西装上,洇出一种发黑的深紫色。
卫斯理静静地靠在他肩头上。查恩誉的手在他的头顶摩挲,像抚摸一只温驯的羔羊。
卫斯理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露出了古怪的微笑,声音依然保持着惆怅。
“本该还有很多事发生的,老查。”
“我知道。”
查恩誉依然缓慢地拍抚着年轻人的脊背。
“但是我已经不想见你了,”卫斯理状似无意地问,“你又来做什么呢?”
查恩誉略略松开了手臂,卫斯理靠过去,将他揽得更紧。
“我想要你开心。”男性说。
卫斯理笑了。
“不。”他说,“我不想要开心,我一开始只想要你不要死,然后慢慢地……好像也不是想你不要死。”
“后来我发现,我只是想要一段被夺走的时间。”
查恩誉沉默地望着他。
一只蓝松鸦从敞开的窗户飞了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随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将他的面目遮蔽,直到再也看不清五官和身形。
卫斯理视若无睹,他接着说:“我和它之间曾连着一条细细的蜘蛛丝。你在二十一世纪的最后一天毫不留情地剪断了它,于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要怎么样呢?”
“我只是想要有什么办法,把它还给我。”
他说。
他想。
把从临安回来后的下一顿晚饭,第二年的江春之行,把毕业后出国旅游的计划,你想承建的关怀计划,把你将来可能会喜欢的衣服,可能会喜欢的歌,可能会留下的照片,可能会有的逐渐疏远,一定会和我聊的天,把未来所有的计划,所有本该有的来自你的电话、视频,所有我们本该共度的时间,把我本该拥有的那些好梦,把我一次一次回想你时,一年又一年空耗的时间……
还——
给——
我。
“你有没有一秒钟感到后悔。”
卫斯理问。
“就算是为了我?”
查恩誉摇了摇头。
他再次倾身向前,抱住了年轻的男孩。
“我真的很抱歉。”
他说。像那天一样。
卫斯理抬在半空的手犹豫了半晌,最终,只有左手试探着拍了拍男人的脊背。
查恩誉的脸颊贴着他的耳朵,亲密而冷漠。
在他的背后,卫斯理面无表情地举起水果刀。
他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