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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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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抱着他的孩子走了。
他甚至记得在后座中间给这个仿生人婴儿上个婴儿座椅。
卫斯理在后头插着兜看他钻进驾驶座,心说这也算梅开二度。想完他揪着方无渊的T恤领子,让他低下头来,在这具皮套的额头吻上一口。视野迅速回收,不用再叠加三重环境音的耳朵也宁静了不少,卫斯理疲惫地靠在另一个怀里,觉得自己下辈子都不想在一个场景开三个号了:延迟吵得他连话都听不清楚。
驱使宋鸦的身体把自己送回去的同时,他回手抓住方无渊的袖口,把人工智障也拎了回来。方无渊这副皮套没人用的时候一向安静温顺,郁馥馥尚有个短暂的延迟,他却是一牵就肯乖乖跟着走的。你把他牵到哪里,他就在哪里站定,用额发下圆得稚气的杏眼望你,驯服得像一匹小马。
卫斯理每次这样看着他,总觉得有些怜爱,以至于他甚至有点舍不得把人收回去——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些粒子消失后呆在那里,唯恐是个黑暗孤独的地方,比如他体内。但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臂,让构成皮套躯体的粒子散开,好叫那双眼睛别再这么盯着他看。
这么一消失,就出了事。
卫斯理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那个落在地上的针孔监控头。不属于皮套本身的物体是无法跟着消失的,这点他很清楚,所以这东西绝对是今天出门是粘上的。
他蹲下,把这小东西握在掌心里,确保它只能监控到声音,才抬起头,冲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沙发说:“退那么远做什么。……无渊,回来。”
方无渊于是又出现在沙发上,手扶膝盖,端端正正坐着。
卫斯理走过去,托起他的手腕,把东西塞进他的掌心。他比对了一下,把探头的位置调整到只能看到方无渊的脸,才露出一个令人不快的笑容,轻声命令道:“无渊,对着它说,蠢货。”
方无渊低下头,那张乖巧的脸庞和郁馥馥年轻相差无几,在神态中也多有相似。但相比娇小柔美的少女,少年面上更多出几分棱角,因此,学着卫斯理冷笑时,给人更多的不是威胁性,而是一种天真的、专注的冷酷。
他保持了这个表情半秒,用一模一样的口气说:“蠢货。”
卫斯理马上放下了那个表情。他笑了笑,正要说“很好”,但马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方无渊接着合拢手指,把手里的小玩意捏了个粉碎。
卫斯理抽了抽嘴角。
“……我没教你这个。”
他嘟囔道,心里倒也没多少怀疑。毕竟方无渊老人工智障了,虽然和其他皮套一样,能对简单的指令做出反馈,但往往显得用力过猛,别说监控头,连家里的暖气管都捏爆过两次。他并不想回忆维修工那怀疑人生的表情,但它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他讪笑着解释“这孩子天生力气大”的时候,维修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他忽然发现自己鼻尖上长了什么脏东西。
虽然脑子里天马行空地转着,并不影响房间里的人很快又行动了起来。卫斯理使唤他的新晋“男友”去做饭,自己则上楼把郁馥馥也顺便回收了。
这样一来,在外活动的就只有他自己、宋鸦和正在办事的王有财,大大减轻了压力。手头的单子都已经签完,其实王有财在隔壁镜湖市也没什么事,只不过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见面,卫斯理也就没法回收自己的意识,只好挂着机。
卫斯理倒还是挺想操控“方无渊”出门跑跑的,奈何天色已晚,监控头的主人还藏在暗处,这个主意也只好作罢。他一头钻进自己在床上搭的帐篷,准备养养神。爽口的蔬菜已经炒好,锅里的汤还要再焖一会儿,他暂时无事可做,居然感到难得地无聊,只好睁着眼睛准备发会呆。
这一发呆,不知何时,就又无知无觉睡过去,还做梦了。
梦里他拿着一个老式摄像头,也像今天这样发了一通脾气,发完脾气,查恩誉说你别生气了,于是给他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
八年前的天气还没这么恶劣。电台里还有人闲得慌唱什么Summertime Sadness,什么kiss me hard before you go。卫斯理起了一嘴燎泡,一边拧魔方一边痛骂,真是放屁,sadness,大夏天五十度的高温有谁还搞sadness,唯一的可能是你老婆被嘎嘣一声热死了,好,你没办法,你只能sadness。
查恩誉听完笑了半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套一条印着厂子logo的卡其色围裙,短发规整,一丝不苟。卫斯理坐在高脚椅上垂着腿看他,那时候就已经和现在差不多高了,只不过不需要遮掩,不需要掩饰性情,所以夏天只愿意穿跨栏背心和短的不能再短的短裤。
查恩誉不然。他给自己换上汗衫,穿上长袖的另一件衬衫,三件套的西装外套搭在手中,西裤是好好地在身上的,带一副无框的眼镜,领带严丝合缝,看着像个斯文败类,实际上只是斯文,并不败类。那天反常的热,但他一向把自己收拾得规整,卫斯理也就没起疑心。
他给卫斯理连了家里的网,嘱咐只能用三小时,然后把电源设置成自动断电,给灯和电视设定了关闭时间,汤在炉子里温着。他提醒卫斯理不要把自己也当仿生人,好好吃人吃的东西,不要再抱着能量块生啃。
“要早睡。”他说,“记得要洗头,斯理。”
卫斯理嫌弃地挥挥手,催他快去。
查恩誉就笑了笑。他很温和地伸手去拨小年轻乱糟糟的头发,把它们拢好,然后又一次不放心地提醒到:“我走了。”
隔着昔日营养不良的皮囊,卫斯理凝视他的查哥。
查恩誉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温和,是春风化雨,是春水东流,是盛春时节的一棵竹,潇洒又劲瘦,把笋都好好藏在潮湿土地里,耐心地静待他的创造者和小朋友们长起来,长到和他一样的高度。他总有种骤雨摧竹竹不倒的自信,卫斯理那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查恩誉却居然但敢说,你放心睡,一切有我。
查恩誉是真的心思深。太深了。他什么都不露,什么都不显,好像是平平常常的日子。他没有嘱咐卫斯理照顾好家里的一群小孩,没有露出任何不应该露出的表情,衣服还泡在盆里,好像他很快就能回来洗。他最爱的、卫斯理亲手拼给他的模型,他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放在那里混淆视听,把旧零件都拆开带走,装进手里半新不旧的公文包里。
他才给卫斯理的房间安了杏色的纱帘,黄昏时坐在那里向外看,能看到玫瑰色的天际,群鸦于行道树间盘旋,楼宇在夕阳里静默,像是成片被涂抹上去的剪影。卫斯理刚生过一场大病,那种熏熏的、温柔的晚风他并闻不到,只是能从天穹奇妙的颜色和城市里弥漫的气氛感受这是怎样的一个夏日。
这是最后的一个夏日。
查恩誉知道自己要走。他多么清楚自己要走,因为是他自己打电话报的警,他在日历上做记号,卫斯理以为他在计算郁明的生日还有几天,结果他在数那些人监视了他们多久,还有多少耐心。
他心里门儿清,就是不说,一个字也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笑。
真是可恶啊。
真是可恨啊。
“你要好一点,斯理。”他说。
卫斯理吊儿郎当地坐着看他,微微扬了扬下巴,问:“哪里不好?”
查恩誉笑。
“哪里都好。”
他倾了半个身过来,吻卫斯理的右耳。那里有一颗小痣。
他身上的香气是木质的男士香。他死后的很多年,卫斯理偶然拿到一瓶那种早已停产的香水,才知道他那段时间闻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听话,我走了。”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入狱,指控,官司,身亡……他知道他逃不过,所以他亲自做推手,让一切快得卫斯理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能看着。把他们所有人都摘得干干净净,卫斯理是卫斯理,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是他许多养子中的一个养子。
卫斯理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拦不住他,也知道自己如果推开门,就会发现自己的大脑根本没有构建外面的世界,门外什么都没有。他不想阻止他,于是只是第一万次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安了杏色纱帘的窗前,低头向下看。
查恩誉提着公文包从楼下的路离开了。即使离开了家,他也依然步履稳重,神态轻松。
卫斯理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难看表情。
他把头抵在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玻璃上。
“看看我。”他无声地说,“查恩誉,回头,看看我。”
于是查恩誉真的停下脚步,抬头,和他沉默地对视。楼上楼下之隔,他们之间像是忽然隔了一条巨大的洪流,一切有声的、有形的都消失在轰鸣的水声里。
卫斯理知道自己快要醒了,梦开始模糊,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回头。
比他更年轻的那个卫斯理穿着T恤和短裤,踢着一双球鞋,抱着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郁馥馥。脸上泪痕未消的小姑娘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那时候卫斯理无暇流泪,当他终于从痛苦中醒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郁馥馥这具身体替他流了很久很久的眼泪,从白天到夜晚,从黄昏到早晨。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