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马甲成精了》MrCR

4、004

　　卫斯理露出了回忆的神情。——他正在努力回想过去的设定。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地点点头，表示确实有这回事，在他操控着查恩誉谈智能配件生意的时候。
　　七年前没有很能打人的宋鸦，也没有很能砍人的孟迩，他的幻想还局限在“查恩誉收养的孩子们”这个概念里，因为成年人的世界要求太多，他不能同时控制太多身体。为人造人提供配件已经属于严重违法，他始终生活在恐惧中，新生的郁明因此拥有了特别的天赋。
　　他那时候的计划……是如果有人逮捕他们，郁明可以远程掩护，娇小灵活的郁馥馥能布置陷阱，而沈万星和何唯棠已经学会了开车，他们总有办法逃出去，逃到边境线去。他把一切都挂在自己名下，甚至已经为查恩誉办好了护照，他觉得就算被逮捕也依然能控制其他人，如果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死并不可怕。
　　那时的他是多么谨慎而愚蠢啊，只是没料到最后在无知无觉时，查恩誉睁开双眼，自己结束了一切，他则因为死亡的反冲，失去了对所有有意识的孩子的控制。
　　“……儿女都是债啊。”
　　他喃喃道。
　　陈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卫斯理闭了闭眼，“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让我想想……她的正义感很强。因为社会事件？”
　　“不。”陈锐说，“再往后看看。”
　　卫斯理往后翻。这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成年人，履历难免有些污点，但身上并没有什么共性。如果真要搜寻什么相同之处，顶多也只是都不富裕，干着些社会最底层的活计。以卫斯理对郁明的了解，这些人并不可能惹到她，正相反，这些人甚至是她很可能会帮助的对象。
　　退一万步讲，郁明从诞生就是软弱的性格，不到逼急了，她是不可能用这种办法伤人的——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办法很多，狙击膝盖处是相当残忍的一种。粉碎的髌骨很难康复，更换则需要高昂的手术费用，而这些人的职业，又天然决定了他们需要东奔西走。如果不进行手术治疗，要他们躺下休养，也许不出一周他们就将潦倒得只能靠乞讨度日。
　　“你为什么说狙击他们的是郁明？”
　　卫斯理问。
　　陈锐又打量了两眼宋鸦。他朝卫斯理招招手，似乎是要和他私下谈，卫斯理一向对他们这种吃官家饭的有些提防，于是只把耳朵凑过去，结果这么一来，陈锐反倒不愉快，把他推开，换了副一本正经的口吻说：“公事不易透露。”
　　卫斯理立刻站起身，无趣地从他旁边绕走了。在绕走之前，他还顺路收走了宋鸦泡的茶，留给陈锐空空的桌面。
　　男人好笑。他不轻不重地抱怨了一句：“……真记仇。”
　　卫斯理的回应是热情得相当塑料的口吻：“午休时间过了，我只是担心你下午上班迟到，朋友。”
　　沙发上的男性像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卫斯理起身去送他，差点没赶上他发动汽车。隔着一层屏幕，陈锐皱起的浓眉显得格外明显，卫斯理正觉得有些滑稽，就听见他又喊道：“我说，应雪霁的朋友，”
　　“我叫卫斯理。还有，应雪霁已经死了。”卫斯理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还在回味用水果刀刺进仿生人胸口的触感，“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陈锐想到卫斯理当时的狠劲，以及他和应雪霁对对方那种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态度，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这么讲。”陈锐说。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问：“刚刚这位是？”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卫斯理露出了一个甜蜜得让他后背发毛的笑容。在陈锐惊恐的注视下，卫斯理摩挲着手上的指环，深情脉脉地说：
　　“我的助理、拐杖、朋友，以及……新男友。”
　　“我真希望你的朋友能少一点。”
　　陈锐痛苦地说。他的悬浮车腾空而起，将卫斯理丢在了脚下的花丛中。在俯视镜里，他看到新认识的朋友缓缓地收起笑容，说了一句什么。
　　他看了眼表，没再停留，离开了白山公寓区。
　　“那你应该穿越回过去，让查恩誉不要死。”被抛在尾气里的人抬了一下手，接住一只巡逻的蜻蜓眼，“……也不至于有这么多麻烦。”
　　也不至于会变成现在这样。

　　卫斯理在花圃里站了一会儿，安静地等着他的移动轮椅来接人。在他的脑袋里，多线程依然在继续进行。郁馥馥在搜索大学申请资料，王有财在处理商业上的事，而方无渊在为临安市的虚拟形象录制新动作。这是个费脑子的事，因此他将它挪到了午休时间进行，每当此时，他总是很难不产生给予大家一点自我意识的想法。
　　这么想着，他伸出手，操控宋鸦把这具沉重、虚弱而累赘的躯体抱在怀里，挪到房间去小憩一会。当然，他并不能真的睡着，否则这些无人控制的人工智障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样的离谱行为。他必须集中精神，至少不能让方无渊的单子跑砸。
　　另一边的方无渊身上正挂着威亚。
　　方无渊这副身体和卫斯理本人是差不多的体型，甚至比卫斯理还更瘦弱一些，但奇怪的是，也许是回应了卫斯理某个时段的期望，“方无渊”格外地能跑能跳，对身体的控制性也是一流。
　　从他开始控制方无渊接动作捕捉的单子时，这具身体陆续学习过跑酷、舞蹈，以及数千个复杂而没有条理的动作，而这些会让常人混淆和困惑的动作，方无渊总是几乎只靠本能就可以完成。这让他能拿到不菲的报酬，也从给卫斯理的压力一个宣泄口。
　　没人会不喜欢一跃而起，踏着墙壁跳上岌岌可危的房檐的感觉，又或者竭尽全力和某个对象你来我往地打一架，尽情挥洒汗水。至少，卫斯理享受这样的过程。
　　“方无渊”刚刚从半空中跳下来。背后的绳索牵引力并不强，可以说，他几乎是纯靠自己做到这个动作的。年轻人清瘦的身体在软垫上弹了一下，随即迅速地翻滚起身，将粘着一身电极片的搭档扑倒，利落地把手铐靠在了对方手腕上。
　　同事等了几秒，脸埋在垫子里，瓮声瓮气地问：“好了吗？”
　　方无渊转头看台旁的动作指导。满身肌肉的中年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一眼工作人员的手势，才说：“等会可能还要补录一点数据，现在可以休息了。”
　　年轻人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同事也翻了个身，挣脱手铐，大咧咧躺在他旁边，嘲笑道：“四遍而已——你连喘气都没喘，在这儿给我装相。”
　　卫斯理回以白眼。他曲起一条腿，用掌根快速按摩自己的小腿肚。在障碍与台地的另一侧，经过计算机演算处理的三维投影形象出现在绿幕前。有着清爽短发、性别朦胧的少年重复着他刚才的动作，从助跑，起跳，到将嫌疑人压在膝盖下，然后抬起头，说些另一位配音员提前配好的台词。
　　新时代的公益广告片。
　　他于是又转头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色里，链接主脑的管线并不像文学作品里那样杂乱无章。
　　银和铜有序地分布在半透明的电路板中，它们的中央，那颗巨大的、茶褐色的眼球宁静地悬挂着，就像浮在半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