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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软肋 ...

  •   【第六章:软肋】
      两人从酒楼中出来的时候,天空中的浓云还未散去,夜风卷过长街,吹动了卫庄手中的纱灯,灯内的火光骤亮了一下,继而又化为了幽幽的一点。

      自公子扶苏抵达后,桑海城内的管制渐严,虽没有明文的宵禁,街上却已不见什么行人,韩非环顾四下:“所以你的意思是,罗网近期在桑海加派了重兵?”

      卫庄看向他,灯火下韩非的面容非常年轻,十二年过去,所有人都改变了,可眼前人却恍惚依旧,好像与他记忆中紫兰轩初见的那一眼别无二致。

      凡人当真能躲过岁月的蹉跎吗?

      “不错,”卫庄说,“如今天下已遍布它的爪牙,眼下长公子来到桑海,他们的人自然也到了。”

      “天罗地网,”韩非感叹了一句,“我听闻,扶苏公子来此是为了督工?”

      两人自酒楼出来时,韩非本想重新戴回面具,却被他一句“你难道想带着这东西一辈子”给堵了回去。此刻卫庄看着韩非那张青春常驻的脸,不知怎么,忽而想起了玉佩上的那两行刻字,“千岁万年,荣贵长青”。

      他的心中忽而涌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正是韩非身上的这种一成不变,反成了他身上最大的变化,叫他隐隐觉得不安。

      卫庄无声地收回了视线,重逢故人,本来该有万千感慨,可他们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回避了提及过往,好像这过去的十二年真如弹指一挥,甚至没有谈起的必要。

      然而,如果说深陷往事是一种沉沦,回避它又如何不是另一种逃避?

      “蜃楼已经完工,嬴政派长子前来巡视,”卫庄说,“看起来也在情理之中。”

      韩非不动声色地以余光打量卫庄的神色,他刚戴上那张阴阳家的人皮面具时觉得别扭,可眼下摘去了,居然又有些不习惯。不过本来他戴这面具不过是以防有人认出自己,引来不必要的祸端,如今两人独处,再戴这张面皮反显得不伦不类。

      他来时一路打听流沙的情况,得到的却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而“流沙之主”更是隐匿于重重的消息之后,市井中那些夸夸其谈的,大多连卫庄的真容也不曾见,便大肆宣扬流沙之主如何暴戾嗜杀,手下多少无辜亡魂,对此,韩非从来一笑置之。

      可当时红莲的反应却让他在意。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阵,及至一处转角,卫庄忽而停了步子,韩非虽对桑海不算熟悉,却认得这是他几日来住的客栈的街口,他一转眼,正对上卫庄朝他看来的视线:“你有什么打算?”

      韩非眨了一下眼睛:“喝酒,沐浴,接着就寝?”

      卫庄提着纱灯,灯光映在他的眼眸里,忽明忽灭:“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本可以直接问韩非想不想随他重返流沙,又或者是否打算回到故地,多年后的再见,他有太多想要询问的,比如他探寻了多年的故人“死因”,如果韩非其实并没有死,他又为什么没有回来,没有再找到他们……

      尽管不想承认,可卫庄其实在回避答案,又或者说,他在害怕听到叫他失望的答案。

      韩非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忽而问:“那你呢?”

      他没有主动提起过往,因为往事太多,太沉,桩桩件件缠绕在一起,他居然有些无从开口,这些天来他试图梳理出整件事的真相,可他在路途中看着落日的余晖,金光镀上山脊,将漫山碧翠染上金色,有时他忽而想,其实真相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过往他所做的一切,他统统未曾后悔,可是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故人的身边,他还要再向以前那样走下去吗?

      他没有想清楚问题的答案,从前的他在“韩非”其人前,首先是韩国的九公子,既冠了国姓,便要为故国鞠躬尽瘁,这是他未曾怀疑过的事实。

      可眼下,故国已经不在了。

      但故人却还在,就在他的眼前,韩非心想。

      卫庄的嘴唇轻动了一下,平平无奇地说:“我会在桑海再待一段日子,接着前往太行。”

      “太行?”韩非问。

      “墨家机关城,”卫庄说,“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受李丞相之托。”

      李斯之托,韩非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难道这些年流沙和秦国始终有接触,还是说,是和李斯其人有接触?

      他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卫庄从怀里将那个还没被开启的锦盒拿出来交到他的手里:“那便等你想好的那天吧。”

      韩非接过他递来的盒子,就见卫庄转身往回走去,他怔了一下,看着对方的背影渐渐远去,近乎惶急地脱口道:“等等!”

      卫庄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等着他的下文。

      “我说,好久不见,你怎么变得那么心急了?”韩非快步追上去,听声音好像仍是带着笑。

      卫庄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干什么,能干什么,只是等着韩非的下文,卫庄或许不知道在心头汹涌翻滚的究竟是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让韩非留下来,留在流沙,留在他的身边。

      可这样的结果,只能是韩非自己选的。

      卫庄的喉结滚动,这种将选择权拱手交予他人的感觉于他而言是陌生的,于是这转瞬的等待就变得漫长,好像他一直在等,等足足有半辈子。

      拥有软肋,人就会变得软弱,卫庄深谙这一点,可何谓软肋呢?

      或许就是这样,要叫人割舍不下,遗忘不了吧。

      韩非在离他不足半步的地方停了步子,卫庄:“你想说什么?”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韩非顿了一下,“重新回来?”

      卫庄一咬牙,不知道韩非为什么总能卡住他的痛处,又或者是他为什么总任由对方卡住他的痛处,他当然想要知道,比任何都更想知道,但难道他问了,韩非就会说?

      卫庄了解韩非,知道眼前的男人平日看似言笑晏晏,可想要撬开他的嘴,听一听他的心里话,大约不会比千军万马中取敌方大将首级更容易。

      转过身来缓缓地说:“那么,你这次为什么回来,韩非?”

      天边传来了一声闷雷,紧接着又是一阵,似是又要落雨了。

      卫庄话已出口,却又有些后悔了,其实他们二人一直这样装作没事发生也没什么不好,他心想着,当年他加入流沙,与韩非就是各怀心事,可不妨碍他们最后成为朋友。

      有些事情,本就不必说破。

      因为一旦出口,就再回不去了。

      认为所有事都能摆到台面上来条分缕析地讲清楚,那是孩童的天真。

      “我回来……”韩非看着他,突然说,“是为了你。”

      好像有那么一刻,天边的滚滚闷雷忽而停了,只留下卫庄胸膛内剧烈的心跳,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韩非把话继续说下去:“也为了红莲,为了……流沙。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没有打算那么快找到你们,可如今既然相见了,那倒是正好——”

      卫庄:“正好什么?”

      韩非顿了一下,轻轻地说:“正好就不走了。”

      卫庄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颠来倒去就是他那句“就不走了”,他有时又怀疑自己尚在梦中,这一切只因他等待太久,痴心太过,终于是疯了。

      韩非轻咳了一声,看着沉沉天幕,偷偷去瞄卫庄的神色,却见对方脸上空空荡荡,连点动容的表情也没有,他急忙收了视线,说不出究竟是庆幸还是失落,但无论如何,他说的话却的的确确是真的,他本来就打算回到流沙,因为这里有他的故人,也因为他肩上尚未完成的事。

      在这里,他至少能找回他既“韩国九公子”之后的身份,纵然那会是短暂的。

      可至少在现在是真的。

      “就要下雨了,”韩非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居然有些打颤,“你不请我回流沙看看吗,卫庄兄?”

      来到流沙在桑海的暗桩时,屋外已经飘起了零星的小雨,两人喝了点酒暖身,韩非这回没有贪杯,虽然桌上的这壶酒淡得很,他便是独饮也远不会醉。

      卫庄中途起身,让下人备了沐浴的热水和便服,回到厢室看见韩非正于灯下端详着那只锦盒,盒面上是常见的祥云与仙鹤,卫庄见他盯着盒子出神:“不打开看看?”

      韩非笑着看向他:“里面是什么?”

      他看得太久,目光又太深,卫庄反有些不自在:“你真的不知道?”

      韩非的手指轻轻掠过锦盒:“我只是觉得这盒子上的纹饰,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卫庄看了眼盒子,这锦盒是他派人找的,但盒子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仙鹤配祥云,古来如此:“你之前在哪儿见过?”

      “大约是我多心了,”韩非摇头,“或许只是这纹样太普通了。”

      卫庄挑眉,知道他大约没说真话,但真真假假,有时对他而言并不重要,至少此刻是这样,韩非伸手打开了锦盒,只见那里头是一枚成色绝佳的玉佩,他看着那上面再熟悉不过的蕙兰浮雕,将玉佩转了个面,看见了那两行刻字。

      他双唇轻轻一碰,又将玉佩原样放了回去:“原来它在你这儿。”

      卫庄抱着臂:“现在物归原主了。”

      这时,一阵叩门声起,门外有人道:“大人,水已经备好了。”

      卫庄应了,便有人麻利地将连浴桶在内的一整套器具送进来,韩非打量这院内的佣人,看模样都是习过武的,或许他们也都是如今流沙的人,他扫了眼案上还没饮完的酒,室内虽燃着暖炉,冷天再热的水不消一会也要凉了。

      可惜了。

      他站起身来,准备更衣,却见卫庄仍立在原地,好像没有半点要走的打算。

      韩非迟疑了一下:“你还有要说的?”

      卫庄:“你自便。”

      韩非眨了眨眼,心说你都还在房里我怎么自便?他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卫庄视若无睹,一边的长眉扬起:“那时候你的死讯从咸阳传来,坊间流言纷纷,怎样的猜测都有——”

      他的眼睛略微眯起,直直地盯着韩非,韩非心头一跳,总觉得卫庄接下里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话,连忙岔开道:“那你以为呢?”

      “我以为如何并不重要,”卫庄的话锋一转,“不过在那些漫无边际的流言之中,有一个倒是很有意思。”

      韩非:“什么?”

      “有人说,”卫庄说,“你死于阴阳家的六魂恐咒。”

      “你有没有觉得,”韩非干笑了一下,“对我谈起我自己的死因,好像有点古怪?”

      卫庄这次没有让他逃避的打算,冷哼了一声:“六魂恐咒作为阴阳家的禁术,却名声在外,这点本就奇怪,不过所幸想要辨别它却不难,据说中咒者的身上会出现大片青紫的血线,我擅自揣测,这些咒痕即便在解咒后也难以完全消失。”

      韩非一点也不知道这到底有哪里值得“所幸”的,目光游离了一下,明知故问:“所以?”

      “这传言真真假假,”卫庄不同他计较,直视韩非的眼睛,“我们一看便知,你说呢,韩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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