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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故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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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故剑】
突然,韩非的眼前有雪亮的剑光一闪,他的瞳仁一缩,没看清对方出招的动作,却先一步认出了这把迎面而来的剑——
形如长蛇,色若烈火,是紫女的链蛇软剑。
链蛇软剑的剑身极薄,相对的刃锋便也极利,挥动时通体微微颤动,便真如一条腾空而起的大蟒,韩非的目光定在那软剑泛着寒芒的倒齿上,仿佛被那炫目的剑光夺了心智,一时竟没顾得上侧身闪避,宝剑易主,这意味着什么?
长剑挥来的劲风扫过他的脸颊,韩非的目光微微一动,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又仿佛只是下意识的本能驱使,冰冷的剑锋此刻与他相距不过毫厘,他的视线转动,看到剑身上映出的他倒影。
这一刻,好像一切都变得缓慢,变成了一连串静止的画面,他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却无法迈开脚步,竟连平日里最擅长的自嘲与宽慰也没顾上,脑海中徒留一个念头:
红莲的剑法,何时变得这样好了?
就在这时,那股贴面而来的寒意倏而散了,只见那横扫而来的软剑好像突然止住,接着凌空旋过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那剑法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如游龙般留下了满目赤红。
后方“哐啷”一阵响,似是软剑与铁器相撞,韩非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赤练一脚踏上了身侧的栏杆,纵身朝后方追去,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赤练的余光扫了他一眼:“算你走运。”
她的话音未落,人已如流云般飞身出去丈余,韩非的目光追去,只见女人殷红的裙摆在风中荡开,撞入漫天雨丝里,像是一朵徐徐绽开的牡丹花。
红莲作为韩王幺女,自小深得父王宠爱,其实如今想来,确也寻常,在他们这样的王室家族中,亲情本该是奢侈品,君主最忌流露出他对于某位公子的偏爱,因为这王恩日后引来的只会是无穷的杀身之祸。
不过,偏袒一下小公主,大约却是无妨的。
仗着这份宠爱,红莲自幼于宫中习剑,韩非一路见她长大,自然也见她的剑术提升,日后他自异国返乡,也曾抚琴相伴她舞剑,那时红莲的剑招确也漂亮,却也仅限于漂亮。
可刚才那一刻,韩非再看她出手,竟觉得一柄诡谲无双的链蛇软剑拿在她的手里,竟好似理所当然,好像她生而如此,打一开头就是这样一株妖冶的毒花。
然而关于红莲的过往,若不论青山下的白骨,这世上恐怕没人能比韩非更清楚了。
他回来的路上,曾无数次预想过他与故人的见面,这其中最多,也叫他最惶恐的,无疑就是红莲。他清楚这些年红莲肯定会有所改变,只怕那变化还不小,却不想如今再会,竟是此情此景。
红莲身上新添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知怎么,韩非总觉得似曾相识。
这叫他心中惴惴难安。
链蛇软剑砍向来人的胸膛,发出的却是一声撞钟似的长鸣,盗跖一偏头,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开了裂的铜盘,朝赤练笑道:“美人,莫非你也觉得这铜盘不错?”
赤练额角的青筋一绷,抬手又是一剑,盗跖吹了声口哨,朝后一仰头,贴着剑身闪开了这直冲天灵盖上扫来的一剑:“我说,”他从对街的飞檐上一跃而下,躲过了自后方回劈来的软剑,“搭个讪而已,你那么凶做什么?”
他说着,腕骨一转,手上的铜盘登时飞掷出去,在空中潇潇洒洒一个打旋,不偏不倚与对面挥来的第三剑撞了个正着。
“哐”一声,被长剑斩中的铜盘当空一分为二,坠落在长街上发出一阵乱响。
盗跖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一闪身,便来到了韩非所在的廊下,两人四目相对,心中不约而同想的都是一件事:这男人是谁?
盗跖打量了人一眼,飞快地思量着此人是流沙党羽的可能性,不过......算了,他心想,就劫持一个流沙的杀手,难道赤练就会乖乖把东西拿出来交换吗?
开玩笑。
他正打算纵身跃上对接的二层,却听身后韩非笑道:“这位兄台,可需在下搭把手?”
盗跖眉梢一动,心道,我说刚才流沙这婆娘当着自己人的面还出手那么狠,原来不是自己人,真是苍天有眼。
还没等他完全转过头来,迎面而来的就是一片雪白的粉末,他暗叫了一声糟糕,连忙后撤去躲,奈何两人距离太近,眼角还是无可避免地沾进了一点。
今天什么狗屁运气!
他一边退,又想到以赤练下毒的那狠劲,身边待的人料想也差不到哪去,难道这只左眼就这么废了?越想越糟心,可怜本盗王一世英名,眼下连媳妇都还没讨上,怎么就中了歹人的奸计!
就这时,身侧忽有风声袭来,盗跖心中一紧,也顾不上考虑瞎不瞎的问题,左脚朝屋檐上一个反踢,接着就地一滚,只听“咔”一声响,他的侧滚的动作骤然止了——
一把冰凉的长剑不偏不倚正抵在了他的颈后。
盗跖:“.......”
赤练手中的软剑不知何时收拢了,层层薄鳞相扣,成了同寻常直剑相仿的模样,她手提着软剑,锋利的剑尖缓缓划过盗跖的颈侧的动脉,似嗔似笑地说:“我们是不是该谈谈?”
盗跖被人拿剑抵着命脉,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讨好一笑说:“好姑娘,什么事?”
“不如你说说,”赤练自然不吃他这一套,“这月来,究竟已经跟了我们几天了?”
“我当是什么事,”盗跖嬉皮笑脸地抓了抓头发,“三天,”抵在他颈间的剑锋推进,刺进皮肉里,眼看就要带出一点红来,盗跖连连摆手,“七天,再没有了!”
赤练慢条斯理地转动剑柄,看着对方的脸色:“哦,其实七日十日统统无所谓。”
盗跖干笑了一声:“那您说什么有所谓?”
“你跟踪我们,无非是为了宝盒的情报,”赤练说,“不是吗?”
又是宝盒,韩非心想,看样子除了流沙,至少还有几波人在寻找这七只传说中能解开苍龙七宿秘密的盒子。
他抬眼望去,廊外霏霏的雨丝渐停了,天色却阴郁依旧,一声雀鸟的惊啼,赤练的目光一转,循声望去,果见东面的角楼上一只洁白的鸟儿拢翅栖了下来。
就这么一瞬的分神,盗跖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矮身后旋,对着赤练的腹部一记肘击,没有丝毫的犹豫,趁着对方的松手的那刻,运起轻功,竟就这么飞也似的溜了。
韩非不好走近,只能远远瞧妹妹的情况,赤练啐了一口,将软剑朝地上一插,扶着剑重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或许连轻伤都算不上,想来当是对方收敛了力道,可韩非却只顾盯着赤练嘴角渗出的那根细细的血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竟险些出言提醒,却听赤练率先开了口:“你来做什么?”
不远处的屋檐上,那只雪白的雀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刚才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白凤的脚下轻轻一踏,整个人仿佛不着力般,眨眼到了二人的跟前,他照例看了韩非一眼,神色多有玩味,这才挑眉道:“你不追上去?”
赤练用手背抹了把嘴边的血丝,动作不算细致,嘴角还残着一片殷红,像是晨间没有擦好的胭脂:“不劳你费心。”
白凤笑了笑:“比起这个,倒不如关心一下你手腕上的东西。”
赤练垂眼一看,右手腕上的系带不知何时松了,护套的夹层略微敞了条细缝,她伸手去探,里头已是空无一物。
“蜃楼内的图纸若是丢了,”白凤轻笑了一下,“想来......”
赤练的眸子一转,反问道:“想来如何?”
白凤一噎,赤练不以为意地说:“真正的舆图我早已存至别处,刚才他劫走的,不过是份假货。难道你以为,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会没有对策?”
“话说回来,”赤练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做什么?”
白凤伸手朝她抛了一物,赤练接来一看,是块木质的令牌,迟疑说:“这是......”
“那位的意思,请你去公输家走一趟,”白凤一拈他左肩上的鸟羽,浑不在意地说,“我只不过是代为转达。”
赤练点头,抬眼朝一面的韩非看去,虽然她并不需要,但刚才她同盗跖交手,这看着连武功底子也没有的男人居然反过来帮了她一把,真是稀奇。
转头又朝韩非笑道:“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一手。”
“姑娘高看我了,”韩非说,“刚才洒出去的东西不是什么毒物,不过是路上朝店家讨要的一点白面。”
赤练知他不吃美人计,眼波一转,干脆也不笑了,其实对方洒出去的究竟是剧毒还是面粉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关键在于眼下她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不知根底的角色耽搁任务,她将令牌收入怀中,一面想,也罢,若是中途这老九没惹出什么事端来,这回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冷哼了一声,转身去暗桩牵马,一摆手,算是道别。
韩非目送她的背影一路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处,转眼却见白凤朝他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的眉稍略微动了一下,只觉得眼前的青年说不出的奇异,和他先前在同一条巷子中所见的,好像隐约有什么不同。
下一刻,对方英俊的面容上忽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浮现,韩非心头一跳,克制了才没有即刻退开,就见那黑气倏而转盛,竟变成了浓烟似的一大股,将对面整个人系数裹覆其中。
韩非早年也见过不少百越一族的巫术,对此不算太过惊讶,又片刻的功夫,那人已彻头彻尾变了模样,从翩翩白衣公子变成了一身黑衣的夜行侠,顿了顿说:“你找我,所为何事?”
黑麒麟周身的黑气散去,只露出兜帽下一双凌厉的眼睛:“大人......请我领公子去一个地方。”
他的声音极为沙哑,仿佛七旬老者,可看体态却又全然不似如此,韩非心中莫约有些猜测,笑着问:“若我拒绝呢?”
黑麒麟:“.......”
他看着对方盈盈的笑眼,一时竟分不出眼前的男人究竟是没听出这本不是一个选项,还是真正的无所畏惧,拱手施礼道:“若如此,还恕在下失礼了。”
韩非与他对视了片刻,摇头叹出一口气来:“那便还请足下引路吧。”
黑麒麟带着他穿过桑海的街道,中途也不在意韩非的打量,面无表情地仿佛一具引路傀儡,几条街下来,韩非便失了兴致,佯怨说:“若是路途遥远,你们大人也不叫你雇辆马车吗?”
黑麒麟忽而停了步子,转过身来看他,韩非腹诽,莫非卫庄这些年转了性,接管流沙后真变得有那么抠门了?
却听对方说:“就是此处了。”
韩非抬眼看去,只见眼前的建筑不是什么预想的暗桩,看模样分明只是家寻常酒馆,他看了黑麒麟一眼,料想从对方嘴里也套不出什么叫人满意的答案,便点了个头:“有劳了。”
两人自后门入内,进店后可听闻一层大堂内食客的吵闹声,黑麒麟在前面踏上木阶,韩非跟着他,随口说:“看样子,你的主雇还挺喜欢热闹。”
转过二层的转角,黑麒麟说:“公子还请放心,这楼里所有的伙计,食客,都是我们的人。”
“这么说,”韩非的眉梢一动,“今夜我的光临,倒叫你们费心了。”
意料之中的沉默,韩非倒也不怎么介意,二人穿过回廊,韩非扫了眼大堂内嘈杂的人群,心中忽而一动,觉得这场景竟有些当年他光顾紫兰轩的意思。
那时候也是这样,卫庄无疑早已找到过他,却没有当面来寻,而是请紫女代为引荐,回想起来,居然别有几分趣味。
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怕他一个落魄公子见了鬼谷传人,还赖着不肯走了吗?
黑麒麟最后在一处雅间的门前止了脚步,又做了一遍“请”,韩非会意,朝他点头致意:“有劳。”
两侧的拉门缓缓推开,室内的光线争先恐后地自缝隙中漏出来,照亮了他半边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