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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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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前尘】
韩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卫庄。
他自长阴山下来,四下打听,发现如今的流沙......好像同他想象的有所不同,但有变化也很正常,韩非心想,何况三人成虎,传闻而已,他并不十分当真。
不过这些流言里倒是有叫他在意的东西,听起来,流沙的人似乎在寻找七只宝盒的线索——会是谁想要这些号称是解开苍龙之谜的钥匙?
自他长眠转醒,一晃十二年过去,十二年,便是昔日垂髫稚子如今也该及冠了,当年他身上的六魂恐咒狠厉之余,不知为何却仍给他留了一线生机,如今他因星宿之力转醒,可对于身上的这股力量,韩非心中尚无定论。
眼下虽得知流沙的根基仍在新郑,他却没有直接造访的打算,而是转而来到了桑海。韩非其实承认这或许是某种近乡情怯,面对阔别已久的故人,他确实没做好准备,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面对,毕竟自前赴秦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这条不归路居然还能有回头的那一天。
歧途当前,他却逆流而返,只能说天公爱开玩笑。
而凡人,大多受不起这番作弄。
比方说眼下,他明明未曾近乡,自然也就没来得及想好再相见时的“肺腑之言”,就已经碰上了故人。这算什么?
他轻咳了两声,寄希望于脸上这张面有菜色的人皮面具,阴阳家的东西,这个门派他在韩国时只是有所耳闻,没想到现在已发展到了如此规模。
头顶的浓云翻滚着,遮蔽了整片穹顶,天色霎时黯淡下来,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昏暗之中。
卫庄按在鲨齿上的手松动了,韩非做贼心虚得紧,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人,单手撑着下巴没个正形地依在墙根上,只拿余光偷偷打量。
一别多时,他料想对方也该有些变化,却不料这变化居然来得这般大,他的目光扫过卫庄手上的戒指,心中不由一滞,按说剑客长年执剑,再说又不是爱美的姑娘,手上本不该出现这样多余的饰物。
可这戒指看模样来得特殊,青铜戒面上隐约刻了什么铭文,他知道江湖的门派中多少会有些掌门专属的信物,但鬼谷不是素来号称,历代只收两名弟子,成王败寇吗。
他第一次听闻时,多少对这养蛊似的门规有些微词,但眼下见卫庄佩此戒,该不会......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有个男声忽自身畔响起:“大人。”
韩非的眼皮一跳,如蒙大赦,忙不迭抬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年轻的白衣男人,相貌很英俊,竟好像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了这巷中,韩非不方便直视卫庄,打量来人却坦坦荡荡,看这张脸,他莫约也有些印象,大约是当时夜幕的杀手,如今是转投到流沙之下了?
白衣翩翩的贵公子在这样的小巷子里无疑是一抹亮色,楼上有窗扇轻轻推开了一点,传出一阵女人的嬉笑声,白凤并不理会楼上的动静,目光一转,对上了韩非的视线。
韩非早年受惯了各方视线,仰慕鄙夷兼而有之,被人不加遮掩地盯着照旧自在,白凤同他对视片刻,眉梢一动,居然笑了起来。
他生得俊俏,笑起来自然也格外好看些,韩非却被他这一笑搞得头皮发麻,不至于,他自我宽慰,鬼谷传人都没反应,姬无夜手下的旧将做什么同他一个路边摆小摊的过不去?
这时,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青石板上瞬间满是雨痕,桑海城中不日前才下过雪,从天而降的雨丝中好像也透着逼骨的寒意。
天色几乎已经全暗了,雨水打湿了卫庄的银发,他好像终于从漫长的沉默中回过神来,侧头看向白凤:“怎么样了?”
“出乎意料。”白凤修长的眉一动,余光瞥向四下,这巷中往来行人稀松,但自扶苏来此后,罗网在桑海的部署不容小觑,只似是而非地说了这么一句,一眼卫庄,言下之意是换个地方。
卫庄一抬眼,看见濛濛的雨雾里,那摊主终于磨磨蹭蹭地收起了东西,看他那生疏的动作,也不知是不是打算熬到雨停。
白凤前去打探的是小圣贤庄附近罗网杀手的分布,这是他早晨答应了张良的事,叫如今的小圣贤庄三当家开口请求,倒是稀罕。
平心而论,卫庄不觉得张良手边连探查这点小事的人选也没有。
他收回了视线,将那句已至嘴边的“接着讲”也一并咽了回去,转身同白凤一道走出了这处窄小的巷子。
他已经尝过很多次失望的滋味,本以为会变得麻木,可昨夜再见到那块玉佩,心中最先升起的却竟是惶恐。
张良与他谈起流沙的初衷,术以知奸,以刑止刑,八字箴言他当然记得清楚,不止如此,这些年里所有能够搜罗到的韩非著作他都看过不知多少回,可这又如何呢?
他从来不是韩非,没有对方以法匡扶四海的心愿,对功名利禄更是漠不关心,当年韩非找到他,递出共创流沙的邀约,他之所以应许,并非真对那澄明盛世有什么展望,不过是想看看这样一位不受待见的公子,这样一个腹背受敌的国家,究竟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这些年流沙与初衷渐行渐远,没有人比卫庄更清楚。
可无论他如何试图矫正,无论怎么去旧革新,结局却总与他的本意背道而驰。就像是那时他得知韩非赴秦的打算,他们两人无疑都知道那会是一条不归路,可他却无计可施,又或者有,但他不愿做,更知道韩非不会希望他这么做,于是手段抵不过成全,到最后竟只能在郊外的长亭中目送车队的远去。
那时张良询问他,为什么这些年始终执着于追寻韩非的死因,他回答说为了一个交代,给他自己,也给他故去的朋友,可假如有一天,这位远去的朋友回来了呢?
卫庄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或者说,他设想过无数次故人归来的幻梦,但他自己也清除那只是幻梦——他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
这世上的慰藉很多,尤其是对于他这样声名在外已久的“流沙之主”,有时他外出一趟,在途中必经的客栈歇脚,就有人带着与故人相似的眉目同他在大堂“偶遇”。
可慰藉本身没有意义,而知道那副皮囊下的真心,更叫人厌恶。
对杀手而言,生与死不过是剑锋间的距离,这是他曾对李斯说过的话,但李相国不是第一个听到这句子的人,卫庄心想,大约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日瓢泼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的雅间,他提剑指着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时,心中又作何想呢?
他其实清楚那不过是又一个送上门来的假货,可再见那记忆中的身影,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别动”。
他就这么看着那晨光下的背影,好像在看一副叫他移不开眼的画,窗外的梨花开得正好,千朵万朵簇拥着,好像要和眼前人一并化在融融的春光里。
今日春光好,明日可依旧?
下一刻,他手中剑锋划过,溅开一片飞红似雨,滴滴答答洒落在窗外雪白的梨花上,绚烂得直迷人眼。
淅沥的冷雨落下,打在人身上好似针扎,韩非头一遭摆摊,业务生疏,所幸东西不多,他把眼前的零碎玩意往怀里悉数一揽,匆忙跑到了对街茶馆的廊下避雨。
卫庄原来就在桑海,他昨日才于城头见了红莲,对这件事本该不觉意外,可韩非心存侥幸,高估了他一直来的运气,总觉得事情哪有那么凑巧——
谁知偏偏就有那么凑巧。
他抱着那面吊儿郎当的旗子,偏头朝卫庄远去的方向看去,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风声在身后响起,韩非心中一惊,侧身一躲,却叫后方投来的东西砸了个正着。
那是枚指盖大小的铜板,抛的人下手留了力道,落在肩上只是轻轻一碰,韩非的眼皮一跳,心中预感不妙,看着掌心里的那枚铜板,就听见一声女人的轻笑。
俗话怎么说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赤练还不知道她的亲哥已经把她划到了避之不及那一栏里,精心涂抹的朱唇轻轻一勾,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韩非干笑了一下,想到她与卫庄这般前脚后步,总觉得不似偶然:“姑娘可有指教?”
赤练的眼波一转,这些年她的五官若单拿出来看,变化都不算大,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好似天翻地覆,一颦一笑都牵人心神:“我说老九,你瞧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一边说,一边款款向韩非逼近,韩非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两人的距离倏而近过头了,能嗅到她身上那阵馥郁的香。
“我说......”韩非咳嗽了一声,红莲当年有那么喜欢洒香粉吗?
赤练浓厚如蝶翼般的眼睫轻轻闪动,竟脉脉深情般的注视着他:“恩?”
韩非:“.......”
这丫头片子无法无天了!这些年就没人管管吗!
他的余光瞥见赤练朝他伸来的左手,连忙避开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回是真被她身上那股女人香呛到了:“......姑娘自重。”
赤练的柳眉一挑,对他这种投怀送抱而不要的行为没发表意见,忽而说:“宝盒的事,你可听说了?”
宝盒,韩非心中一动,这么说,流沙当真在搜寻那七只流落的宝盒。
“什么宝盒,”他退了一步,从那股浓香中脱出身来,“是说盒子里头有宝贝吗?”
赤练打量着他,方才她与韩非距离不过咫尺,却没从对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出破绽,不过易容这件事她也只是略有耳闻,如若当年紫兰轩的掌柜在此,或许一切又会有所不同。
要不......干脆定了这老九的身,看看这张脸究竟几分真假。
她心里这么想,到底还是没把眼前的男人真当成韩非,因为韩非死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现在突然出来一个感觉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就想充当她哥?
听上去似乎还不如找个小孩说是韩非转世来的更有说服力些。
从前流沙里莫名出现,又或是路上遇到的冒牌货,卫庄并没有悉数动手,管理组织中的琐事如天上繁星,他不可能总顾得上这些。
更多的时候,那些人他还未得见,便已经被赤练于暗中料理了。
缥缈的希望有时比绝望更伤人,这些年赤练眼见一个个泡影升起,又目睹了这些影子在阳光下一次次成为泡沫。
她已经在许多年前痛失了至亲至爱,如今她不愿再坐以待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