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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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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如风的电话打来之前,陶居然刚从繁重的作业里抬起头,拿出手机翻看那天的照片。
靖如风从来没跟他打过电话,也很少在微信上聊天,他们的相处总是沉默居多。
陶居然擅长沉默,沉默又常常让他焦虑。他绞尽脑汁不让气氛尴尬,然而他贫瘠的社交技巧往往让情况更糟糕,他总是把这归责于自己。可是和靖如风待在一起,那些沉默突然就驯服起来,像温和的光平静的水,荡漾在他们之间。他不知道靖如风是否习惯这种沉默,靖如风像一片深沉的海,谁也看不到里头的惊涛骇浪。
“喂……”
“是我。”靖如风停顿了一下才问:“你在做什么?”
“做数列的卷子,昨天刚发的那个。”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背景有些嘈杂,有人在旁边。
“我要走了,去加拿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靖如风说:“我不想在微信上说,也不想你从别人口中知道。”
他的话就像一颗石头掉进大海,“咚”地一声缓慢下沉,花了很长时间才沉到陶居然脑子里。
电话那头有人大声地喊什么,靖如风匆匆说了句:“再见,陶居然。”
电话被挂断了,陶居然呆呆地坐着。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惨淡的白色,几乎没什么光照进来。
靖如风要走了?他要走了?他还回来吗?
手机从他掌心滑到桌上,他们的合照还亮着。他抓起手机想打回去,手机却电量过低自动关机了。
他要离开这里了。我见不到他了,明天见不到,以后都见不到了……怎么办?怎么办?
陶居然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齿轮艰难地转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轰响——
他忽然起身,撞翻椅子,冲出家门,落下一串急促的脚步,惊得哪家的狗不安地吠叫起来。
冷风平地而起,呼呼地卷起树叶和行人翻飞的衣裳,惊起阵阵尖叫。陶居然逆风奔跑,几乎睁不开眼,却浑身发热,心脏剧烈地跳动:我要见他!我要去见靖如风!
公交车下一秒就到了,开关门一气呵成,不等人坐好就急吼吼地发射出去,发出尖锐的“滴滴”声,催促着不肯熄灭的红灯。陶居然盯着拥挤的马路,紧紧捏着拳头。
灰云正从后方浩浩荡荡地蔓延过来,暮色中所有景物都昏沉暗淡,惟有闪烁的车灯分外明亮,仿佛怪物用来窥视生命的眼睛。灯光照过驾驶座上疲惫的面孔,照过人行道上被牵着手的小孩,照过一顶顶在风中旋转的雨伞。
恍然间他看到车灯在路面的积水上流淌,白底碎花的小伞撑在头顶上。雨滴密集地落下来,雨伞放大了它们的声音,他仰头细细聆听,想听到天空的声音。雨伞漂在半空中,祝慕贞牵着他的小手,小心地跨过积水:“然然,你不用交很多朋友,如果你觉得很难,也不要勉强自己。但是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需要你主动去把握。如果你遇到那个人,一定要追上去,牵他的手,跟他一起走。那时候,妈妈希望你能有足够的勇气。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得积攒勇气……”
攒够了么?攒多少才够走到靖如风面前?或许有时候勇敢也只是一时冲动。
公交车驶出老街区,朝着闹市开去。汽车红闪闪黄晶晶的灯光警醒地亮着,鸣笛声此起彼伏地嚷着。公交车像一条冲劲十足的胖头鱼,闯进了密集的车流之中。
陶居然靠在塑胶座椅上,身体颠簸摇晃,胃里一团浊气涌上喉咙,和身体里那些激荡的情绪互相冲撞着,让他晕眩起来。他白着脸捂着肚子,视线定在手表上,那指针不停地移动,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止。而靖如风却随时会离他而去。
靖如风,他就是那个需要他主动去把握的人。他想牵着他的手跟他一起走,他们会去一个一旦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任何地方。靖如风一定知道这个地方,因为他走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乌云低低地垂下来,不动声色地压在城市上空。雨线溅在车窗上,铺得密密麻麻,像一片伤痕……下雨了,这世间一切纷纷扰扰都将冷却下来。雨会下多久?下多大?雨伞能抵得住狂风暴雨吗?
我要去见靖如风。我想见他。雨下得再大也要见他,公交车的唯一目的就是带我去见他……陶居然心如火烧,有什么滚热的东西即将冲破他的身体,又在临界点被压迫回去,他感到异样的难受,冷汗一阵紧似一阵。
雨线汇聚成一条条小水柱,顺着玻璃窗蜿蜒地流下,这片流动的雨迹把街上那些光团抹开、分散,色彩在玻璃上缓缓流淌。或许这是世界最初的样子,世界原本就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幻影。
他曾无数次沉迷玻璃上的那道幻影。靖如风——他比幻影更遥远,幻影比他更清晰。
他伸手划在玻璃上,手指的冰凉让他心惊……没关系,我现在就要去见他了。
车厢里充斥着尘土的潮腥味和人身上的奇怪味道。忽然,公交车一个大转弯,陶居然紧紧扶着靠椅,各种浑浊气味堵在胸腹间,滚到胃里,你推我挤地翻腾起来。
他小心地推开窗露出一条缝,清冽的空气冲进来,疾风把雨丝吹得杂乱无章。公交车跑在暴雨之前,蓄着厚厚雨水的云还在穷追不舍。
来得及吧?他应该还没走?我要见他。我想见他。问他什么时候走,可不可以不走……不,我要告诉他,想让他知道又害怕他知道的——在心里说了千百次的那件事,要告诉他,要让他知道。
陶居然深呼吸,试图组织语言,排演剖白心事的情形。可大脑被那股冲动撞得一片混乱,他想象不到一会儿会发生什么……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明明可以告诉他,可他什么也没说。
那轻飘飘的四个字,软得像一团棉花堵住他的喉咙。像一块黑洞洞的影子压在他的胃上、心上、甩也甩不脱。每当他幻想着升到天上去,这块影子就扯着他的脚,要把他钉在地上。然后化成无边无际的形状,紧紧地缠裹着他,逃也逃不开。
公交车一个急刹,轮胎狠狠摩擦地面,阴沉的天空被这尖锐的声音划破,天边似乎响起了雷声。陶居然猛地向前一倾,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看着自己。
我真的做得到吗?告诉靖如风,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双眼睛,说出心底的话。我能做到吗?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明明很简单,为什么做不到?或许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不不,别这样想!别被这样的心情打败!
陶居然用力闭上眼,死死压着腹部,想缓解胃里的绞痛,可那些势不可挡的负面情绪已经将他的信心冲击得七零八落。
公交车经过粉刷一新的中心医院,拢了一拨面色不安的乘客,又在兴盛老街吐出半车厢人,横冲直撞地从街灯闪烁的闹市一径驶向庄重肃静的新区,仿佛要把人们的神智都甩在乱糟糟的马路上。
他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公交站离靖如风的家还有一段长长的斜坡。铅云已经迫近,沉沉地压在头顶,视线最顶端——在一整片阴霾的天空下,有一块亮着的云。那是太阳照进来的地方,那是靖如风所在的方向。
海浪穿过摇晃的树木扑向山坡,他站在底下,仰望着湿淋淋的柏油路。风带着海腥气打过来,卷起他单薄的衣裳。头发凌乱地扫在脸颊和眼睛上,风雨都在耳边咆哮,他几乎寸步难行。
这样的陡坡似乎每往前一步都要耗尽气力,可同样的路,住在这里的人每天坐车出行,看到的是海天相接青山成群的秀丽风景。其实他们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虚弱、苍白、忧愁敏感,更遑论优秀……我值得他喜欢吗?我的喜欢对他而言有什么意义?我总是让身边的人遭受不幸,或许我只会给他带来悲伤,像一种无药可医的传染病。
深灰色的海面正不断翻起巨浪,雷雨也从身后追赶而来。陶居然一步一步往前走,背着整片天空的阴霾,一点一点靠近那唯一透过阳光的地方。不要管了……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他只想见靖如风!
灯光忽然从坡顶亮起,一辆车缓缓驶来,与陶居然擦肩而过。他下意识一瞥,那坐在车中的人神态沉静,正低头看着什么——是靖如风!
轰隆一声雷响,震碎了世间所有呐喊。
陶居然拔腿追去,奔跑着,大喊着,挥舞着双手企图让车停下来:“靖如风!靖如风!!!”
冷风撕扯他的喉咙,雨点灌进肺腑,冷意一团团汇聚在胸口,那颗心恐惧地狂跳——等等我!别走!别走!
“你是容易受伤的体质。”
“你怎么总在我面前哭?”
“陶居然,我喜欢你。”
“你很好,你这样就很好。”
车越开越远,陶居然剧烈地喘着气,眼睁睁看着它载着靖如风驶进城市巨大的交通网,被天边迅速推进的雨幕吞没。
雨水从顺着马路滚滚流下,他全身都被浸透了。斜坡无限延伸、直立,他不受控制地一滑到底,坠入无穷无尽的深渊。
暴雨倾盆而下,整个世界倒进混沌之中。没人听到他的声音。没人在乎他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没有人爱他。
曾有束光冲破云层倾泻而下,曾有风自远方来驱散沉疴已久的阴霾。
谁能握住阳光?谁又能让风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