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少年》蔚露

55、第五十五章

　　“别人的看法重要吗？”

　　“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可是我不想跟别人不一样。”不想被针对、被排斥、被孤立，这些都是很可怕的……陶居然低下头，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融入集体。就像被装进玻璃瓶再扔回海里的鱼，海水涌进来，他不会缺氧，可他出不去。他不知道玻璃瓶的存在，只知道他和鱼群格格不入。

　　“每个人都不一样。”

　　“是，每个人都不一样。可尊重个性的前提是要遵从共性，要在那个框子里，在框子里的叫个性，在框子外边的是异类，这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我对自己也不满意……”

　　“你很好，你这样就很好。”靖如风望向大海，海中央一座小小的礁岛上落满了白鹭，还有一只在半空拍打着翅膀。

　　陶居然弯了弯嘴角，却并没有高兴起来。他瞥向靖如风搭在栏杆上的手，褐色的栏杆衬得他皮肤白皙温润，修长的手指交叉着，像一件艺术品，而大海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蓝色。

　　他想抬头看他的脸，目光却在海面上飘摇不定，海风把他的气息吹到他身上，他想离他更近一点。他想起那个雨夜，在冷清的医院里，他的手揽着他的肩膀，一个短暂的拥抱……他想念他的安慰，即使站在他身边，他也不断地、悲伤又绝望地想念他。

　　“嘿——然然——”何啸在灯塔上兴奋地朝他们挥手：“我在这儿！这里除了垃圾和灰尘什么都没有！徐老师被一群海蟑螂吓到了，海蟑螂也被徐老师吓到了！哈哈——”

　　阳光照在灯塔上，何啸挥舞的手臂把光割成无数条，那些神秘阴暗的想象就在闪动的白影中碎成泡沫了。海风畅快，陶居然笑起来。

　　“我在上面拍的照片，你看——海上有个钻井平台，离我们这么近，在高处才看到的！还有我拍的你俩，多好看，这构图这色彩、这人景和谐度，简直就是艺术！”

　　照片中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的身影站在海天之畔，靖如风面向陶居然侧身而立，微微低头。山峦的绿色和海天的蓝色各据一半，鲜艳浪漫又生机勃勃。

　　陶居然一时移不开眼，听见靖如风对何啸说：“拍得很好，方便发给我吗？”

　　“没问题！然然要发给你吗？”

　　“好啊……”他们有合照了。陶居然想，要是能把靖如风拍得更清晰一点就好了。

　　徐行掏出手机：“我给你们拍一张。”何啸和靖如风自觉地站在陶居然两边，何啸一手环着他的肩膀一手冲镜头比心。陶居然挺直脊背露出微笑。靖如风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非常上镜。徐行看着风格各异的三个人，连拍了好几张。

　　“徐老师你跟我们一起！”何啸把徐行拉到身边，请人帮忙拍照。

　　那人乐呵呵地举着手机：“帅哥你别踮脚啊，站稳点！”

　　“不行，我站徐老师旁边太吃亏了！”他站出来观察一眼，“我们四个这么站就跟个‘凹’字似的！”

　　“没有啦！都是帅哥，养眼得很！就这么拍吧！”

　　“然然，我们坐到栏杆上，让他两站着！”

　　栏杆不高，陶居然坐上去脚也能着地。靖如风的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搭在栏杆上，形成一个防护的动作，从正面看就像搂着他的腰一样。

　　“好啦，笑一笑！茄——子——”

　　他们背向大海，面朝群山，青春就此定格。

　　“我真帅啊——”何啸欣赏着照片，一路走一路评价：“然然也可爱哈哈！靖如风你可以去走秀了！徐老师你看你，拍个照都这么一本正经……”

　　海风越来越大，海鸟成群结队的在海上捕鱼。它们不知疲倦地在海浪中穿梭，翅膀上黑色的长羽如同利剑一般。一条深蓝色的鱼船拖着长长的浪花疾驰而过，绿色的波浪卷着白色的泡沫一层层打在岸边的岩石上。

　　观景平台被一伙旅行团占领了，何啸被拉着帮忙拍照，徐行被一对双胞胎小孩儿缠住了，一个要抱另一个也不依不饶。靖如风见状立刻拉着陶居然继续往前走。

　　他们停在人少的地方，远远看着旅行团拍大合照，何啸正拿着导游的喇叭指挥大家摆姿势。

　　靖如风提议：“我们先过去等他们。”

　　“好。”

　　他们看一会儿路边不知名的树木，吹一会儿带着凉气的风，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绿道尽头。群山之间，太阳正缓缓下落，夕阳落在海面上，涌起无数金光。那光在海面浮动跳跃，璀璨又绚丽。白鹭飞向太阳，渔船驶向海岸，一切都被黄昏盛大的光辉吞没。

　　靖如风：“夕阳无限好。”

　　“真好……”又是这样灿烂的黄昏，又是靖如风。陶居然几乎爱上了黄昏，可没有靖如风，黄昏就毫无意义。

　　两人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对方。

　　喜欢是无法克制的，它会从眼睛里冒出来，藏也藏不住。靖如风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眼睛里找到什么，也像是要告诉他什么。

　　“对了，送你个东西。”他解下手上的机械手表：“我带过的，别嫌弃。”

　　“啊？不行，我不能要！”

　　“你的手表不是坏了吗？“

　　陶居然一怔，他原来的手表掉水里之后就坏了，他竟然注意到了。

　　“再说了，怎么不能要？”靖如风故意说：“我知道我这个人不合你的心意，但手表是无辜的。”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很好、特别好！你别误会！”陶居然急急辩白：“我是说我用不上、我可以自己买，不能要你的东西呀……”

　　“好了，逗你的。”靖如风轻笑一声：“收下吧，教室那个挂钟一直不准，多不方便。”他执起他的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替他带上。

　　他手腕处突出来的那一小块泛着额外的白，手背上一根汗毛也没有。手指几乎和手掌一般长，像小孩子的手，和这块表完全不搭。

　　靖如风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手表带好，表带扣上最后一个孔还显得空。他握着他的手，忽然笑了一下：“你人瘦，手和脚还是有肉的。”

　　陶居然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耳朵尖泛起红云，哼嗯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靖如风瞧着他很是不安的模样，便说：“其实有时候说谢谢，比你绞尽脑汁想一百个拒绝的理由要简单得多。”

　　“啊？”

　　“我想送给你，为什么不要？”

　　“给我了你就没得戴了……”

　　“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可是我不能无缘无故收你的东西。”

　　“不是无缘无故，是我想送给你，想让你收下。这个理由还不够吗？还是说你怕我有求于你？难道我们之间也要讲这些人情世故？”

　　“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觉得什么？陶居然说不出来。他忐忑、惭愧，他心底有着深深的不配得感，让他不安于获得却对遭受不幸习以为常。

　　靖如风指着身后的山林，那里长满银合欢树和粉花刺槐：“你看山上那些树——它们的根深深地扎进地里，吸收水分度过夏天的干旱，紧紧攀附着山壁来抵御海上的飓风。它们并非生来坚韧。它们还是小树苗的时候要努力接收光照汲取养分，倚靠身旁的大树躲避风雨和烈阳，在一次次恶劣的天气里逐渐成长……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人也一样，我们必须要在日常生活中接受点点滴滴的善意、日复一日地积累信心，这样才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如果一味地拒绝别人的好，又哪来的力量去对抗世界的坏？你说对吗？”

　　陶居然点头，靖如风总有这么多新奇的观点，总有这么多道理……或许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会奉为圭臬。

　　“谢谢……手表我会好好收藏，一定不会弄坏的。”

　　“没关系，你带着就行。坏了也不要紧，人比物件更重要。这块手表材质坚硬，遇到危险可以握在手上当指虎。如果一击不中就赶紧跑……这样吧，有空我教你两招。”

　　“好、好啊……”陶居然克服着心中的胆怯，与他四目相对：“其实我、我——”

　　他摩挲着腕上的手表，表带摸起来柔软丰满，有着清晰精细的纹理感，一定很贵吧……爱不单是索取和占有，还是给予和分享。可他拿什么去给予和分享呢？他根本一无所有，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呢？

　　陶居然望向夕阳，海天交界处沉淀着酽酽的紫色，黑夜正在遥远的对岸酝酿着。

　　“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靖如风只是低头，长久地注视着他——今后只要看到夕阳，就会想起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