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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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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如风居然就这么走了?真是人如其名,来去如风啊!”闻清咬着笔头一边感叹,一边觑着陶居然的脸色。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陶居然,靖如风还回来吗?你知不道啊?”
陶居然摇了摇头,似乎全无说话的欲望。
“班上就你跟他关系好,难道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吗?也太无情了吧!”
陶居然不下意识抚摸那只机械手表,表带上有两处小小的划痕,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它曾经戴在靖如风的手上,或许被带到过不知名的山巅、人迹罕至的荒野,见证过他的每一次震撼。可如今手表上已经没有他的温度和气息了。指针不知疲倦地走动着,时间不会为谁停留,可他的心怦然直跳,自从乱了节奏就再也没有回头。
“诶——这表是靖如风的吗?”闻清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是的吧?我看他一直戴着?是同款吧?是他送你的吗?是不是啊!”
“他送你礼物啊?看起来不像新的,就是他带的那个对不对!是不是临别礼物?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不行……”
闻清心痒难耐:“一小下下,就一下!”
“我就看一眼!保证绝对不会弄坏,就一眼啦好不好!”
周齐家被吵得头痛,不耐烦地回头:“把那破玩意儿给她看一眼!烦死了——”
“我看一下嘛陶居然!看完就闭嘴,真的我发誓!”
“别那么小气嘛!我知道你最好了,我就看看!”
“不行——”陶居然被自己的音量声吓到了。
他本该为了平息她的吵闹而屈服,就像过去那样,可这是靖如风送给他的东西。
“为什么不拒绝她?”他听见靖如风问,他低沉悦耳的嗓音和梧桐树的婆娑在风里交织。
他站在走廊上,梧桐树就在教学楼旁边惬意地摇曳。风吹拂着他们的脸颊,把他们的头发吹得蓬飞起来。陶居然眨眨眼,阳光和风一齐从脸庞滑过,温柔得好像一场短暂的梦。
靖如风对闻清颇有微词,陶居然解释:“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没必要拒绝啊……”
“为什么要讨好她?”
“我没有讨好她,我只是不想她因为我不高兴。”
“可是你不高兴。”他好像有种洞察人心的天赋,能从他沉默的面孔和眼神里看出什么。以至于陶居然低下头不敢看他,因为一对上他的眼睛,喜悦和悲伤就会同时从心底冒出来,从眼神中泄露出来。
“我高不高兴没什么要紧,我不想别人因为我不高兴……如果注定有人会不高兴,那就是我吧,我本来也没有值得高兴的事……而且也没有人在乎我高不高兴。”
“不管别人在不在乎,你自己得在乎。”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这习惯不好,要改。”他看着陶居然为难的样子,问:“你比较在乎闻清的感受还是比较在乎我的感受。”
他的目光总是坚定有力,像一把锋利的剑,指向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陶居然脑子里乱糟糟的,理智哗啦啦随风而落:“啊——什么?在乎你……?”
靖如风静静地看着他,梧桐树茂盛的叶子把阳光过滤了一遍,淡淡地投在他的额头、眉骨还有高挺的鼻梁上。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被光照到的地方都白得虚化了,让他整个人透着一种不真实感。
他呆呆地看着,终于反应过来——
“我、我当然在乎你……我是说,你比较重要。”比谁都重要,就像阳光对于树木那样重要。
“那就拒绝她,拒绝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就当是为了让我高兴,因为我在乎。”
自他走后,金色的阳光逐渐冷去,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喑哑,冬天不期而至。陶居然回过神来,看着闻清:“我说了不行,不可以给你看。”
“啊?哦——”闻清吃惊地睁大眼睛,迷惑地望着他。在他冷淡的态度中,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的不耐烦。
她愣了一下,悻悻地看了他半晌。
“不就是个破表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周齐家转过身:“人家用过的破烂给你,你也当宝贝啊?”
他把胳膊搁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问:“陶居然,你说靖如风为什么要走啊?该不会是因为某些人吧?”
陶居然把手表收到袖子里,拿出草稿纸开始做数学题。
“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听说了什么才走的?会不会有什么恶心事让他不想在这儿待了?”看着陶居然苍白的脸色,他放肆地笑起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变态的,你说对吧?”
“哎呀人真的很奇怪,有些人自己是个异类,就恨不得把正常人也拖下水!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很可恶?可恶又可悲吧,毕竟跟别人不一样,只能到处找认同感……”他越说越来劲,一把抽掉他的笔,在卷子上划出一条黑线:“你干嘛不说话?你说啊他是不是被恶心走的嘛?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你难道没问?”
陶居然捏紧拳头:“你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他。”
周齐家愣了一下:“我跟他又没什么交情!我这是替你问的——”
“跟你没关系。”陶居然把笔夺回来:“我的事、他的事,跟你都没关系。”
“嘿——你横什么横?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心里那些脏事大家都知道!”他压低声音,鄙夷又得意。
陶居然本以为他会惶恐、会奔溃,但他只是一阵悚然,然后陷入一种奇异的迟钝之中。眼前的面孔、教室的人群,所有的这些似乎都在模糊、远去,化作一片虚无。他感到胸膛被洞穿,血液一涌出来就迅速冷却,把他整个人都冻住了,唯独眼睛是温热的。
他摸了摸脸,那里冰凉干燥,什么都没有。良久之后,他听见自己说:“知道又怎样?”语气是那样镇定,连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呵,你还挺坦然?!全校都知道了吧,你真不要脸!”
陶居然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避。
周齐家熟悉他的沉默,但原先他的沉默是隐忍的、狼狈的,而如今这沉默突然生长出一股尖锐的势力,好像要不顾一切扑上来似的。
“切——装什么装!”周齐家冷笑一声,再没转过头来。
陶居然望向窗外,透明的玻璃上空荡荡的,除了阳光和梧桐树,任何人都没能留下痕迹。
自习课接近尾声,教室又吵闹起来。陶居然收起刚做完的卷子,对着桌子发了会儿呆。只要他停下来,只要他的思维从语法规则或者数学逻辑里跳出来,立刻就要去想靖如风,把每个有他的片段从记忆里翻出来一一呈现在他面前。他被夕阳照耀的样子,他被风吹佛的样子,他披着夜色走近的样子……每一个都是他喜欢的样子,他麻木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靖如风在干嘛?
他的手从后边伸过来点他的椅背,约他一块散步放松。
他们头挨头看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他咕哝宁启风字像狗爬。
他一进教室门就看他,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出现他就会抬起头。
他冲他微笑,像风吹树叶,光就从树叶上滑走。
他穿过人群找到他,他叫他的名字。他的声音比任何名贵的乐器都要动听。难以形容那种声音,明快的、压抑的、激动的、愤怒的,每一种都那么令人心动,他只要一想起来就感到幸福,幸福又苦痛。
他捂住胸口,这种感觉什么时候会消失?最好永远不要吧……他要这苦痛,这是靖如风留给他的东西。他要在他身体上、灵魂上都留下属于靖如风的印记。教室里闹哄哄的,除了他,这里已经没有靖如风的痕迹了。
他想靖如风。想他吹过的风,想他淋过的雨。想他爬过的山,想他看过的海。想他们并肩见证过的——蓝色清晨、金色黄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落到一页纸上。纸上落着几句诗,是靖如风向他告白的那天晚上,他在夜深人静时记下的:
如果月亮能告诉你/它要说空旷夜里醒着的灯/它照着月亮的孤独
如果风和梧桐能告诉你/它要说喧杂世界里晃来晃去的影子/它守着无人知的沉默心事
如果有人告诉你/月亮在等一个黄昏/黄昏抓住呼啸长街的风/风有一个喜欢他的人
如果有人告诉你/如果月亮告诉你/如果风和梧桐告诉你/如果我能告诉你
如果我能告诉他……如果我早点告诉他……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么喜欢他。
“叮铃铃——”下课了,陶居然逃离乱糟糟的教室,独自走上天台。
靖如风走后他终于学会了开锁,他常在大课间跑上来,什么也不干,只是独自徘徊。
梧桐枝叶越见稀疏,在风中发出清晰的“嚓嚓”声,一只麻雀从遥远天边飞来,落在细瘦的枝桠上蜷成一团。
陶居然站在那天靖如风所在的地方往楼下看,路面干干净净,草地上粘着碎叶片。那些在秋日艳阳里发着金光的梧桐叶在高空飞舞后就萎堕成泥,或许所有惊艳过眼睛、震动过心灵的人和事最终都会在记忆里褪色。
风声越来越重,而教学楼和操场传来的声响都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空气里仿佛回荡着人的叹息,可前一秒钟他还说:“陶居然,我喜欢你。”楼顶的风这么寂寥,如果他不曾叫他失望该多好。
陶居然茫然四顾,天空云海迁徙,微光冥冥,他的心也这般冷冽苍茫。
这一刻巨大的空洞砸向他,他孤零零站在天地之间,仿佛连悲伤也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