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我挥之不去的姓名 ...
-
我们车队一直走,走到天完全黑下来。
我们在一条小渠边停下来。
我一打开车门,有力的冷风便裹着细雪挤进车里,不到两秒,在车里生活了近四十分钟的热气便蒸发殆尽。我一边下车,一边哈气搓手,紧紧裹着身上的衣服,但怎样都暖不起来,反倒是从里面一点点冷下来。
于是我跺着脚,走向前几批人搭好的营地。我突然感觉到麻木的脸上热了一下,然后马上冷了,甚至要冻起来。我一抹脸——原来我哭了。
老张停好车,从后面追过来。我背着他,听到他踏着混有雪花的沙地的脚步声,很清脆,也很像一个人喋喋不休的责骂。我连忙抹干净脸,使劲吸吸鼻子,然后假装不知道,继续往前走。
他拍拍我的肩,我假装吓了一跳,转过去拍他。
他看到我的脸,愣了一下:“文啊,你怎么眼睛那么红……”他顿了一下,很尽力地柔下声来,“你……哭了?”
我张嘴要回答,他像吓了一跳似的:“没事啊,没事,大家肯定不怪你的……没事,有哥在呢……”
我伸手捶他的头,他僵硬了一下,没躲。
“唉你打吧你打吧别憋着我怪害怕的。”
“我没哭我的眼睛是被风吹红了傻叉!”
我们同时开口,然后愣了一下,最后对视着笑了起来。
笑得跟哈巴狗似的,没劲。
“别丧着脸了,等会儿少爷看了要笑。”
“对!给爷笑!”
我们沉默地走进那个孤零零的大帐篷里,脸上僵硬地扭着,也不知道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门边站着队里的医生,他一言不发,也没看我们,就远远地盯着人群。
里面有一张床,床边站了一圈人,从门口看不到床头,只能从人缝里看到灰扑扑的棉被形成一个人形的凸起。我们挪着脚,往床边靠。
川哥和川嫂坐在床头边,握着少爷的手。川哥沉默着,眼里布满红血丝,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少爷。川嫂另一只手指节发白,死死捂着嘴,整个人一抽一抽的,脸上糊满反复浸湿又干涸的泪痕。
床头另一边,少爷的妹妹陆小菁半个人小心翼翼地扑在他身边,头发都散了下来,看不到表情,她一边低声抽噎,一边小声地喊着:“哥……哥!……”
老钱他们站在那里,沉默而悲痛。
我们一走近床边,人们便自发让开了。我们一下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少爷。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少爷躺在床上,眼睛紧闭,脸上失去了血色,嘴唇发白,正若有若无地翕动。室内很安静,我听到他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别……别吵……让我睡一觉……”好像连同他的生气也同时被吐了出来。
川嫂腾地站了起来,又很快伏到少爷身上的棉被上,闷闷地呜咽:“呜……不要睡……阿扬……听妈的……别睡……别睡啊……等你好了再睡昂……”
少爷用力抽着眼皮,喃喃着:“我……我尽量……妈……我、我冷……”
只见川嫂马上转身去拿热水袋。
就在她走出去几步时,少爷突然用力地抽着气,整个人开始一起一伏。他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看到了站在床尾的我们。
他努力对抗着僵硬的嘴角,使劲咧嘴想笑:“文哥……不怪你……”
我听完只感觉全身一下脱离了我的控制,我想动,但是动不了,我只是看着他的脸,感受到脸上熟悉的温热。我不自觉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时扬……要挺住啊……”
话音刚落,他终于笑出来了。但与此同时,他头一歪,闭上了眼,不动了。
我感受到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空白的记忆,面前的闭着眼的脸和记忆里那张模糊的笑脸闪着重合起来。周围哭声一片,我此刻已经无法明白自己身处何处。
我搭了帐篷,生了火,进去坐着。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如此缓慢,如此虚幻,仿佛在梦里完成。
老张还没回来。我躺下去,盯着帐篷顶,眼睛一下又模糊了。我能感受到身体在抖,喉咙刺痛发干,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陷入黑暗。
凌晨我醒了过来,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几条毯子。老张在旁边,皱着眉头睡得很死,但不时嘟囔着不成样的话。我感觉无论如何我都没法继续睡觉了,我便偷偷溜了出去。
天色已经不怎么黑了。深深的绀青之中,透着隐隐约约的灰蓝。风很弱,不大的雪静静地飘下来,掉进已经被老张加了护罩的篝火里,发出轻微的“吱啦”声,使明橙的火焰跳了一跳。一切都很安静。
远处的大帐篷外,篝火边映着一座雕塑——川哥只是直愣愣地盯着篝火,嘴里咬着一截将熄的烟头,长长一段烟灰陷入死寂,与烟纸相接的地方忽明忽暗,在灰暗中蠢蠢欲动,灰色的烟透着火光,奄奄一息地融入半空。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地上都是烟头,我差点没有落脚的地方。我静静站在他身边。
我踌躇了很久,我想马上转身离开,但是我不能,也不会。我最终开口:“川哥,对不起。”
他吐掉烟,慢慢转过来看我,脸上满是疲倦,两鬓多了很多白头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又闭上,用力抿了抿,最后开口:“……不怪你……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是阿扬的命……”他低下头,沉默了。
我眼睛不自觉酸了,心里阵阵难受。
“川哥……我的错,真的。如果我想得更周全,时扬……他就不会有事……如果我能牵制住李纵歌……”
“你没错!”他突然吼出来,但又意识到什么,声音软了下去,“你没错,小杨……没有你,我们现在肯定被那个女人坑给了赏金猎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双眼通红:“小杨,你不要自责。你听好,阿扬不是因为你死的,”说到“死”字,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孩子……阿扬他一直很佩服你……我也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看……”
他有些语无伦次:“还有,阿扬他在车上时,一直叫我别怪你……”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我开口:“谢谢,川哥。既然时扬是这样说的,我……我尽量。”
“川哥,以后我和老张会替时扬做他没做完的事,我们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还有,以后有事,就尽管使唤我和老张,我们想帮时扬做点事……”
他一言不发,但悲伤地看着我。
“川哥,”有两个字一直粘在我的舌尖,迟迟甩不出去,“节哀。”
我已经无法忍受一个父亲悲痛的目光了。我转身欲走。
突然川哥开口了:“小杨,阿扬现在在大帐篷里待着,你川嫂……我让钱嫂带走照顾了。等会儿早点我要叫几个人,把阿扬留在这。”
“……好。我们到时候会去的。我现在可以去看一下时扬吗?”
他转身避着我的视线,点了点头。
我轻轻走进帐篷,然后远远地止住脚步。昏黄的灯光下,少爷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只露出小半张脸,仿佛正在睡觉,或许正在呼吸,又或许下一秒就会爬起来笑着骂我傻叉……
我浑浑噩噩地回去,进了帐篷,发现老张已经醒了,坐在门口看我。
他看到了我的眼神,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向旁边坐了坐,给我留个地方。
我跟他说了葬礼的事,然后我们就沉默地坐着。
我铲起一锹土,盖上少爷露出土堆的脸。最后大家再盖了一些,把土堆压实,然后退向两边。
川哥不知道在哪找了块大石头,粗糙地做了墓碑,上面模糊地刻着少爷的名字。
陆时扬。
名字还未被遗忘,但已经开始了。
葬下少爷时也没多晚,天才蒙蒙亮。大家都起来了,沉默地洗漱吃饭,然后来到墓前告别。
川嫂眼睛很肿,被川哥牵过去看最后一眼。
看到墓,川嫂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只是默默地蹲下去,对着坟墓悄悄说了几句话,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我们仍随着生活的波涛奔涌而去。我们失去一些人,也会遇到一些人。但无论是哪一种人,他们永远都在。
在哪里?不重要,只是我们知道他们在。
过了一天多平安日子,有天晚上,川哥坐在我旁边吃饭,然后他说:
“小杨,我们没理由不开枪了,是吧。”
其实我这会儿正好在想这件事。
“我觉得,野狗遇上想对自己开枪的人,只有先把人咬废了,才能谈开不开枪的问题。”
“好。”
然后我们几乎打了一路。
最后一个想劫车队的家伙倒在我的枪下时,他断气前笑着说:“唉……没想到啊……本来以为只是一群被赶出来的废犬,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会咬人的……”
我们进了平丘的外城,那是申请居留的外来人员暂住的地方。
川哥递了申请后,我们车队便在外城一边打临时工,一边游玩。毕竟再不赚钱,就撑不到能运货赚钱的时候了。
我和老张去做外卖员。这样可以一边赚钱一边打探消息。
工作了几天,我们了解到,市长是一个明面上的傀儡,而真正的掌权者是平丘市市民政务委员会的会长洪潜,据说是市长原来的好兄弟,蓄谋已久搭上市长,然后趁机夺权。当局当时正疲于应付一次地方军队暴动、一次邪教起义,以及他们最重视的股市发生了一次不小的波动。这些事情让他们焦头烂额。但不知道洪潜是什么来路,居然帮当局平了起义,压下暴动,还给股市注入了一笔资金让它开始复活。
然后当局就对洪潜夺权以及半独立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平丘在此之前是一座难以管理的近边疆城市,而且在洪潜的管理下反而规矩了一些。
这无论哪一样都很匪夷所思。所以有人推断,上述的大事件,搞不好是洪潜在暗中操纵。
这么一想,事情变得合理起来,但也变得恐怖起来。
有一天,我送餐去一个赌馆,听到老板在和别人抱怨:
“唉,最近我生意快做不下去了……你知道不?那个诈骗师,对,很有名那个李纵歌,最近也不知道这大小姐是不是闲得慌,居然跑外城来赌钱!……”
后面他们谈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浑身冰凉,脑子里不停反复转着“李纵歌”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