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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踏上灰色土地Ⅱ ...

  •   露台餐馆很热闹,人声鼎沸。服务员们手里拿着各种食物,在餐桌间匆匆穿梭。虽然热闹,但是从环境就可以知道它如何的接地气——地上油水混着污垢,干涸之后黏糊糊的,走在上面,能感觉鞋底被粘掉一层;很多桌椅都是长短腿,也只是用垫片垫着;餐馆找不到一处没有斑驳的划痕,很多设备已经很旧了,可还在凑合着用……生意能如此红火,全仰仗他们的厨子给力。
      毕竟这里有个别名,叫“酒鬼苍蝇馆”。听宾馆前台说,这里的夜宵场酒水卖得很好,因此常常有醉鬼在这里撒泼。本来老板很勤修理店面,时间久了也觉得这么玩下去迟早关门大吉。于是就放任店面越来越接地气。
      水至清则无鱼。但同样的,水至浊,岸上的人也不能看清暗流的去向。

      “川哥我最近手头紧,没法像之前那样让各位吃香的喝辣的,对不住啊!但这里也是不错的。”川哥对着其他人说,然后就去点菜了。
      这时老张和少爷上来了。
      “文啊,你是不是算错了,那个阿丽好一会儿才去买吃的……”
      “对啊,文哥,我看她打扫完我们房间之后就去隔壁了啊。”
      他们疑惑地看着我,我也疑惑地看着他们。啧。这次难道真的错了?还是说,这是个厉害家伙?
      我压下余虑开口:“不管了!吃饭要紧!”
      我们和川哥还有老钱两家人坐一桌。
      趁还没上菜,老张过来问我:“文啊,虽然要以大局为重,但是你选的这个馆子,它不止接地气了吧?它还接地府啊!”他说完,自己也乐了。少爷在一旁一听,也不逗他妹了,好奇地凑了过来。
      “你们看哈,这馆子天天有醉鬼,而且卫生也这样,油水乱流,管它是什么金刚盒子,不超过三天绝对坏掉。还有这条件也值个接地气的价,所以来的都是不入流的混混,没什么偷拍窃听的价值。一般人,为了少麻烦,也不会往这到处腌渍的地方凑。”
      他们恍然大悟。

      他们点了鸳鸯锅。我们一边下菜,一边听川哥说话。川哥拿着一瓶酒,假装去各桌敬酒,然后对每一桌人说:“各位,虽然我们为了进城,就必须对付那些人,但是如果伤到他们的性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现在各位都拿根牙签,支持拿家伙对付他们的,就把牙签折一半给我,不支持的,就给我一整根牙签。”
      然后川哥抓着一大把牙签回来数,这时他碗里的菜肉已经成山了——钱嫂热情得很,给我们布菜,就没停下。川哥看了,有些无奈,夹了一大堆给少爷:“阿扬乖,多吃点,身体长壮实点,以后帮爹多干点活。”
      “哦。”少爷勉勉强强应下了,坐在那里苦哈哈地吃,但还是贼心不死,偷偷夹一些给了他妹妹和老钱的女儿。
      我看着,觉得有些好笑,然后转身看川哥,只见他脸上充斥着感动和敬意——根本不需要数牙签,所有的牙签都是完整的。
      之后就好说了,就打“游击战”。
      其实说不出这样到底好不好,但从现在的计划来看也有优点——那些“家伙”,也就是陈老板的枪弹武器,可以成为我们进城和取得通行证的筹码,没有一个当权者能拒绝得了手下有基础可控的强大武力。

      大快朵颐后,我们回去休息。

      趁老张他们仨睡觉,我在旅馆里乱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吃饱了撑的,也许只是刚刚的疑惑所驱。
      转悠到宾馆后院大门,隔着堆放着许多货物的院子,我看到对面那敞着门的洗衣房里,阿丽背对着我,独自一人,蹲在那里往洗衣机里放衣服。
      突然阿丽的身影顿住了,然后她转过来看我,一脸了然。
      我面色镇定,但心中大骇,波涛汹涌。那么再鬼鬼祟祟地也没有意义了。我呼出一口长气,大步走过去,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我,扬起嘴角:“先生。”
      “嗯。”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没事,我就过来走走,你继续。”
      “这样。”她笑得更灿烂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工作。
      我盯着
      她利落地干完手头的活,站起身,抖了抖压皱的围裙。
      “先生,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她礼貌地笑着,看起来有点纠结,清爽的眉头缠在一起,“但是遥控器那件事,”她用力地咬字,“我只是偶然听到了。”
      我迫切起来,简直要过去擎她的肩,摇出点信息来。
      她局促地应着我热切的眼神,紧张地捏着围裙:“是这样的,之前我去公共休息室打扫卫生时,听到有两位先生在说往客房里放这些东西,还说要放进遥控器之类的东西里面……”
      “我不敢也没法管,只能趁机毁掉它们……赔了老板好多……”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原来只是个善良的姑娘吗?我思索着,但还是莫名不安。
      她突然抬头:“先生……那个……您当时那么快就发现了……啊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她再次咬字,“我、我一个女人也没法和他们硬来……但是我不想让他们做这些烂事!”她表情可怜兮兮的,但是眼神很坚定,“我爸说过,人自己要行得端做得正,也要帮别人引条好路,让世界好上几分……我爸……以前是个警察……然后被那些坏人打死了……”她表情瞬间失落下来,眼眶红了,眼眸看起来湿漉漉的。
      我有点不知所措,连忙开口:“对不起……”
      “没事的,先生,”她快速眨了下眼睛,带了些鼻音说话,“我也知道麻烦像您这样的过客,是没有用的……但是我还是想请您帮我一回……”
      啧。是黑白分明的弱小孩啊。虽然我也是大人眼中的小孩。
      但像她这样单纯到好坏泾渭分明的,虽然正义感在这个世道里很可贵,但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怕是要吃点苦头。
      “但是你知道这种事情不是这一时半会……”
      “但是先生!我已经和那两个人搭上线了!所以希望您可以……可以……”她说着说着没声了,可能也觉得自己说得很离谱。
      唉,麻烦了。但还有两天才走,应该能帮完。而且,还可以搞清楚他们是不是麻烦。
      “好吧,但我只能做我能做的,办不到的免谈。”我无奈地答应了。
      至于怎么帮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暗自想着。
      “谢谢先生!这两天您的烟就让我包了吧!”她破涕为笑,俯过身,抓住我的袖子,几乎贴过来。
      身上有股好闻的香味……咳不对!还挺热情……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摆手拒绝。但毕竟答应了别人就要帮忙,我问她:“你说你和那两个人搭线,是怎么回事?”
      “那个时候……那时我听到他们在说那件事,我就找了个机会,偷偷问他们以后能不能让我去安放东西,让我赚点外快。我求了他们好一会儿,他们才同意的。”她说完,有点得意洋洋的。
      看来有些小机灵。
      “还有!他们叫我今天下午四点找机会出来拿东西去放!”
      “懂了,要我跟着对吧?”
      她点头如捣蒜。
      我们约好时间地点,然后各自离开。

      等到点时,我已有些急不可耐。我做了些伪装,以防被警察之类的认出来。
      我们商量好,我跟在她后面一段路,防止被发现。
      跟着她在集市里左拐右拐,我们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我在一个转角那猫着窥探。
      不一会儿来了两个男人,一手里拎着提包,一手插着衣兜,一边走路,一边左顾右盼。他们长得很壮实,也晒得很黑,从穿着上看就是平民,但总给我一种违和感。
      阿丽和他们在那里谈了很久,其间两个男人一直各拿着一本小本,边谈边看,但从不动笔。
      最后他们给了阿丽几张钞票,还把提包给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看他们走过来,连忙缩回去猫着。

      阿丽等了一会儿,然后来找我。
      “走吧!”她小跑过来,笑嘻嘻的,拉着我的手臂快步走向集市,“顺便陪我去采买吧!还有,我觉得你可以放心了,”她回过头,笑得很可爱,“我问他们这东西录到的能卖多少钱,他们马上警告我不许偷拷一份去卖,不然就让我没好日子过……”
      她眨眨眼,俏皮一笑:“嘻嘻……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套套他们,他们就不打自招了!”
      “是挺厉害的……”我顺着话夸她。
      风吹过来,又带来了那种香味。
      她蹦蹦跳跳地挑货,我任劳任怨地在后面帮她拿了满满两手,心中感受到有些奇怪的无奈。
      付钱时,老板在那打着算盘,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对阿丽说:“小姑娘,这是你男朋友吧?小伙子真不错,会心疼人。”
      “哎我不……”什么东西?我连忙反驳,但阿丽马上凑过来抱住我的手臂,盖过我的声音:“谢谢老板哈!他确实疼我,就是傻傻的嘻嘻……”
      在老板祝福的眼神中,她还了钱,然后接过找的钱,看也不看,把它折得很小,塞进钱包里。
      我皱了皱眉,感到异常。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不自在地责怪她,但她面带失落地辩解:“刚刚瞥见外面好像有刚刚那两人,所以借你身子挡了一下,但是结果发现搞错了……对不起嘛……”
      “……算了,没事。”我心中涌起暗波。

      就这样应付着阿丽,在旅馆窝了两天,打听好一切后,我们车队混入傍晚的车流中,浩浩荡荡向平丘出发。
      阿丽居然专门告了假,打算到缓冲区边送我们。
      老张坐在副驾驶上嗑瓜子,突然带着诡异而暧昧的笑问我:“哎,文啊,从实招来!说!你是不是和阿丽那姑娘好上了?”
      “没有!”我不假思索地反驳,但很快生出了莫名的后悔。
      “切,谁信啊?”老张嘟囔着,觉得无趣,转回去嗑瓜子。

      到缓冲区边,我们把车停到树林里,准备搞清楚状况,伺机而动,顺便下车透透气。
      阿丽走过来,看着我,满脸不舍:“有缘再见了,杨先生……”然后垂下了头。
      “阿丽,你跟我过来一下。”我背着众人看热闹的目光,把她拉到一边,她瞬间红了脸。
      其实我的心有点忐忑,但我还是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阿丽,其实你不叫阿丽对吧?”
      她涨红的脸上表情凝固了:“什么?”
      “我说,其实阿丽只是你的假名,而你也不是宾馆女工。”
      “你是诈骗师对吧?”
      她表情有些动摇,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温柔地开口:“好吧,果然还是低估了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说完,她把食指搭在漂亮的嘴唇上,朝车队的方向挑了挑眼睛。
      我默许,梳理了一下想法,然后回答:“实际上你犯了很多小错误。”
      “首先来说那两个男人。他们晒得很黑,说明他们经常在室外工作。他们的拿着本子,但只看不记,说明不是手帐爱好者还是秘书之类的家伙,而是在对照什么信息。还有,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色系的、比较贴身的、不碍手碍脚的衣服,”我掰着手指数着,笑着看她,“这样很容易躲藏。”
      她瞧着我,笑得明媚:“然后呢?”
      “但他们却戴着不符合平民身份的通讯手表,之前看过广告,说是一种方便随时随地联系的通讯工具。再加上他们当时来的时候左顾右盼的,一只手还插兜,这是有侦查性质工作的人的通病——手握枪,观察地形,对吧?”
      “到这里就可以知道,他们可能是便衣警察、侦探、赏金猎人之类的。然后最后一点,他们穿着很整齐,身上也很干净,由于工作方式不同,平常空闲时间更多,也更从容的赏金猎人,无疑就是答案。”
      “你说对吧?”我感到爽快。
      她还是开心地笑着,还拍起了掌,仿佛自己的男友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真棒!你真厉害!还有吗?我还要听!”
      啧。真的是厉害家伙,倒霉啊。
      我清清嗓子继续:“然后是你。本来以为你是个傻白甜,唉,可谁知道这么难搞。”
      她垮了一下脸:“够失礼耶!”然后马上恢复了笑容。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打断别人说话也很失礼。好了我继续。第一个,我记得当时你是不知道我抽烟的,但是你却跟我说要给我买烟;后来你买东西的时候,下意识把找回的钱折得很小,在外面这么久,也见多了——这是职业小偷的做法,把偷到的散钱折起来塞进内衣的暗袋里面,这样可以防止被受害者发现而被抢走所有劳动成果。说明你可能是个小偷,趁我们不在混进房间里摸我的包才发现的。啊当然那个方法防不了黑吃黑的同行,够辛苦,对吧?”
      “是啊!小时候被那个老东西使唤去扒东西的时候就是因为不会这个才吃了很多亏呢,真可恶啊!”她显出可怜的表情,笑嘻嘻地向我抱怨。
      “这样。但是,第二个,房间里的打火机里有窃听器吧?你故意引导我只考虑针孔摄像头,然后利用抽烟的人的坏习惯——老是一不小心带走别人的打火机,让我们顺利带走窃听器。”
      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点了一根叼着,又把打火机塞进她手里,问她:“还你……要吗?”
      她也没客气,自己点了一根。
      “小偷装什么窃听器呀?最后一个是我的猜测,就是你的香味,诶声明一下,我不是变态哈。这个味道闻起来,不像洗涤剂的,也不想一个女工用得起的劣质香水的,再加上你手上的动物抓痕,”我指给她看,她看完小小惊叫了一声,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我继续说下去,“实际上那是一种安神药水的味道吧,让对方在暗示下不自觉信任你,顺便是一种标记,让自己训练的辅助类动物可以找到目标,是不是?所以你就是个职业骗子嘛。”
      她一跺脚,哼了一声:“可恶!你都说对了!真讨厌!”
      “所以,那两个人是你的合作对象,你们共享信息。哦不过应该不能叫合作对象对吧,我猜你想黑吃黑。”
      她对着我两眼放光,然后把我拉到人群面前。

      “哇!这位杨先生真厉害!一下子就搞清楚我是个诈骗师耶!”她语气很欢腾。
      众人目瞪口呆,集体沉默。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充满轻蔑和嘲讽:“就是不太礼貌,就算这么厉害,也要给女孩子留个面子嘛~来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纵歌,是个诈骗师,也就是厉害的职业骗子。今天在这里,是为了各位的人,生活所迫,来赚赚赏金嘛……对了那个……那个杨文起!把身份证丢了吧!反正你都这样了,那玩意也没有,不如跟了姐姐我,姐姐给你换一个身份,然后跟姐姐过好日子去?这么合我意的人,拿去换钱太可惜了~”
      老张如梦初醒地扑过来把我拉过去,然后朝着李纵歌大喊:“别想了,杨文起只能是我们的!”
      “哦……”她露出失望的神情,突然咧开一个癫狂的笑,“那就只能打咯!”
      话音刚落,从树林里蹿出一群抄着枪的人。领头的喊了一句:“抓活的!”
      老张见这仗势人傻了:“哎不是,我顺着她开玩笑呢?……”
      还有心情说这个??
      我抓着老张,冲向货车:“傻叉,还不快跑!”
      “你们快去堵杨文起那辆车!他们武器全在那!”李纵歌在对面远方喊着。
      我一边跑到矮树丛边拿武器,一边回喊:“姐姐别傻了!你这情报都过期了!”
      然后只听见她骂了一声不响的“*”。
      赏金猎人们追过来,其中几个对着我们开了枪,但都没打中,只是吓得够呛。
      我们一群人拿到枪,齐刷刷地怼回去。我们一起开枪,打到他们脚边和身上的补给物上,惊得他们往后退了几步。
      双方僵持着,都一点点匿进林子里。
      所有人躲到掩体后,我们抢先一步,一起对着地方开枪。
      一阵噼里啪啦,我们打在他们的掩体上。对方躲回掩体。川哥和少爷两人继续对着对方射击。我们所有人都往车的方向猛退,最后面的一批人趁机跑上车,离开这里。
      对方缓过来后不甘示弱,正想打过来时,我们又故伎重施,逃走一批人。
      有点好笑的是,我看到对方有几个人一直想找机会起来丢催泪瓦斯弹,可是一直被我们压着,只能难受地窝在掩体后面。
      这样重复几次。最后,只剩下我、老张、少爷、川哥。
      “最后一次了,大家都小心点,安全第一。”川哥一边对着对方射击,一边交代我们。这时,我们离车只剩下几米远。
      我朝对方前面的空地上丢了一个手榴弹。
      手榴弹炸开,我们赶忙上车,内心狂喜。
      突然我听到了“咻”地一声。我下意识回头,看到少爷在我身后像割断的麦秆一样倒下,吐出一口血来。
      我的心一下子拔凉拔凉的。我抬头看到,李纵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树上,拿着狙击枪,笑得很得意。
      川哥面色苍白,但顾不上别的,抱着少爷上了车。
      “我***!!!”我对着她怒吼,想冲过去和她干架。但老张马上抓着我上车:“走!”车一下冲了出去。
      我在车上怒气冲冲地回头,看到李纵歌坐在树上,笑盈盈地朝着我招手。树下,那些赏金猎人们不知什么时候一齐滚在地上,捂着眼睛,痛苦地挣扎。

      我看向车前无尽的路,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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