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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邱立昆 ...

  •   从我记事起,我就住在工业区边的那个破孤儿院里了。
      小时候问过保育员阿姨,自己的父母是谁,在哪,但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大概是类似于“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你爸爸在一家工厂工作,但是离得很远”。
      哦,这样啊。
      到后来大了点,可能六七岁的时候吧,我自己也问烦了,就再也没提过父母。保育员阿姨因此很心疼我,说我“是个懂事的可怜孩子”。
      父母?不需要。既然他们在我的人生中一点作用都没有,那就是不需要。
      但那时我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
      所以我很烦躁,变得不好相处。我对每一个喊爸爸妈妈的孩子都下了毒手——只要他们一叫,心情好我便让他们帮我干那天的活,心情不好便把他们带到角落,拳打脚踢。
      后来被大人们发现了,狠狠教训了好几次,也没有效果,只是教会了我,做事要做得周密,要滴水不漏。于是我学乖了,打人只打在看不见的部位。
      刚开始打人,我还拥有爽感——受害者的求饶、跟班们的起哄,都让我无比陶醉。但后来我又不安于此了,我的心并没有被补上。

      我一直贯彻着我的座右铭:做事要做有价值的事,要做便要做得周全。
      然后,爽就行了。我恶劣地想着。

      在我八岁时,孤儿院又来了一些孩子。
      其实这不稀奇。从小到大,孤儿院基本上每半年都能收到十几二十几个孩子。但这批孩子里,我见到了补上我心中缺口的人。
      杨文起。
      就算是现在,已经和他决裂了,我的心还是会在寂静的时候自觉咀嚼着他的名字。不为什么,就像牛吃了草还要反刍。

      他很普通,所以一开始我是不打算去认识他的。
      直到有一天,我在后花园里爬树,费劲地爬到伸出院墙外的粗树枝上,我看到了对面灰扑扑却贴满小广告的厂墙,还有各色工人走过街道的疲倦模样,我感受到了新鲜和渴望。
      我不经意低头,看到了树下正在仰头看我的杨文起。
      他迎着我的视线,笑了起来。
      我起了坏心思。
      我对着他招手:“喂!树下那个!我要跳下去了!你要接住我啊!”
      他愣了一下,我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朝着他跳了下去。
      他面色一变,连忙冲上前来接我。
      八岁的孩子有多大力气呢?果不其然,他被我砸倒了。
      我如愿躺在这块肉垫上,感到恶趣味得到极大满足。然后我听到他闷哼一声,身体似乎有些颤抖。
      我是谁?我可是邱立昆啊!怎么可能会关心这种事!
      但他也没有开口赶我下去,当然如果他这么做,我就起来打他,这是我原来的计划。他突然开口了:“那个……你没事吧?我算是接住你了,可能不会伤得很严重……但还是看看吧。”他使劲起身,顺便把我小心推起来。
      他绕过来,蹲在我面前,仔细端详着我:“看着还好,就是这里,”他伸手抹了抹我的脸,笑了起来,“这里蹭到灰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根本不在我的计划内。
      “我叫杨文起,今年八岁,你呢?”
      “……邱立昆,也八岁。”
      他又笑了。他怎么那么爱笑!我有点恼火。
      “做我朋友吧!还有,谢谢你跟我说话,我刚来,没人愿意和我玩……”他垂下头。
      我还是那么恶劣。我开口:“行啊,只要你把我背回宿舍,”我露出得逞的笑,期待看到他扭曲的表情,“我就和你做朋友。”
      他还在笑!
      “好啊,约好了哦。”他在我面前背过去,我伏上去,意外感受到他全身干爽。
      他“哎呦”一声,勉勉强强把我背了起来。
      “你力气真大。”但不太爽快的是,有些颠簸。
      “那可不!我之前经常帮爸爸搬东西!”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欢快,这让我听到“爸爸”这个词后不太想发作。
      啧。我突然领会到一点,也许我只是讨厌别人哭哭啼啼地找爸妈而已。
      不重要。但我趴在他背上,静静地思考。
      突然他开口了,吓了我一跳:“立昆,你笑着挺好看的,比你面无表情的时候好看多了。”
      “那是!不看看我多帅!”

      回去之后好几天,我都看他一瘸一拐地走。
      我鬼使神差地问他:“我扶着你吧。”
      怎么还笑!
      “好呀,谢谢你。”
      然后我们的关系便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连保育员阿姨也这么觉得。
      突然有点开心。

      有一次我问他:“你爸妈呢?”
      “我妈在我四岁的时候去世了。我爸是个民兵,在我进孤儿院前应征了,但是现在失联了。”
      突然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再次鬼使神差,我开口:“没事,有我!”

      他太耀眼了。大家都这么觉得。
      我们在孤儿院里读书。我们都不赖,但他更胜一筹——无论什么测试,他总是位列第一。然后我是万年老二。
      大人们都说:“文起真聪明!哎,立昆也不错,就是差一点。”
      差一点啊……
      我最讨厌差一点了。做不周全真难受。
      所以我拼命地试图超过他,也下意识拼命抑制自己的嫉妒。

      十三岁时有一次和他聊天。
      “我不想成年后入伍……”我发自肺腑地感叹。这个孤儿院是政府出钱办的,上面要求这里的小孩成年后都要义务服兵役。
      “其实我也是,自从我联系不上我爸后,我就不喜欢士兵这个职业。”他淡淡的说。
      “我其实很想去工厂闯一闯……”
      “那就走吧!我们一起!”我的要求,他总是不假思索地赞同。
      于是,十五岁那年,我们逃出孤儿院,进了一家冶炼厂打工。

      逃出去那天晚上,我们偷偷摸摸躲在贫民窟的废草棚里喝啤酒。这是我们第一次喝酒。
      喝着喝着我久违的坏心思上来了。
      “来!今晚我们不醉不休!要不我们来比一比谁喝得多吧!”
      “好。”他在笑。
      然后我们开始狂饮。
      喝到后面我感到身体发热,头有些发晕。
      忘记是发生了什么,我突然说了句话:“杨文起你怎么处处比我强?”
      “是吗?可是我觉得你更厉害。”他有点茫然。
      “行了!你别假惺惺的了!你就是处处比我强!怎么样!我就没法赢过你!怎么样!”
      他有些不知所措,摇摇晃晃走过来夺下我的酒:“别喝了!对不起,早知道不答应你乱喝。”
      “不我偏要!”我吼了一句,眼眶发酸,“你干嘛呀杨文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打了个嗝,“你要是跟我不对付该多好!我可以光明正大地针对你!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要把你踩在脚下!”
      他愣住了,他不笑了。
      他把我摁席子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棚子门口,一晚上没进来。
      我感觉好像哪里搞错了。

      在厂里,认识了新朋友,我们渐渐生疏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想针对他。因为他像以前那样理我。

      所以当我看着安圆枕在床沿上的哭脸时,当我看着她一步步被逼死时,当我开始搭上周国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更好地膈应他时,我觉得,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然后是安果,和她姐姐一样。这么想我会有得逞的快感。但我不再周密——我答应了她给杨文起藏一万块。
      我疯了。

      然后我和他对视,他狠狠地瞪我。
      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笑了。
      那还是我笑吧,毕竟他说好看,而且现在他估计不愿意笑。
      我笑了,我目送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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