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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岁,我在货车上 ...

  •   实际上离开工厂做运输更合我们的意。我们也做得得心应手。
      我们打算攒钱继续买车、雇人,组个车队,这样能接到更大的单。

      最近我们接了个老顾客的单。老板姓陈,经营着一个陶瓷厂。人很好,在这些吸血的老板们里面,是一股清流。陈老板生活美满,有一个漂亮的老婆和一个七岁的女儿,全家人都对我们工人很好。

      这次我们意外接到一个大单——其实我们是蹭到的,陈老板本来雇的是一支大车队,但在工作的前一天他们的一辆车出事故了,这样刚好缺一辆,于是让我们来帮忙。

      我们去找陈老板。
      “陈老板,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堆着笑,掏了根烟递过去。
      “挺好的,倒是你,挺辛苦的吧?”陈老板也笑,没接我的烟,反倒自己掏烟给我,“哎,别客气!抽我的,这个好!”又转过去递一个给老张,“小张,你也来!”
      “哦、哦,谢谢老板!”
      我漫不经心地往前一凑,很感兴趣地问陈老板:“老板,这次那个车队是哪位大哥的?拜托引荐引荐,让小弟去讨讨生意经,赚两个钱花花。”
      “诶,”陈老板乐了,“你小子,挺会想的嘛!行!你也挺聪明,大川估计也喜欢聪明小孩,肯定会好好教你的。行!包我身上!”说完,陈老板朝我摆了摆手,快步走进工厂里。
      “多谢老板!恭喜发财啊!”

      我和老张在停车场里抽着烟等陈老板。我等得有点无聊,突然意识到这奇怪的沉默,转头看老张。只见他微微皱着眉,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嘴巴紧紧地抿住烟,烟灰都长出一截来,也没去敲掉。我看得直乐呵,低头一看,他一脚戳着地面的沙子,哗哗作响。
      “哈哈哈哈哈……老张,你干什么呢?学鸵鸟给自己抠坑埋了吗?”
      老张吓得一蹦,直接把烟灰抖了下来。他脸有点红,凶巴巴的:“干嘛!”突然语气弱了下来,“没、没见过不爱说话的呀!”
      “什么玩意儿哈哈哈哈哈……你不爱说话?不是吧哈哈哈哈……你不是挺会说的嘛……”
      “那什么……我怕生……”他扭过头去独自享受无敌的寂寞。

      过了一会儿陈老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大概一米八多的壮实男人,目测四十多岁,长着粗硬的黑短发,眼神跟他的头发一样硬,下巴留有一点青色的胡茬,人晒得黝黑。陈老板指着他:“这位就是大川,”又指了指我和老张,“小杨和小张。”
      男人的眼角聚起了细纹,咧开嘴:“我叫陆行川,是车队的队长。”他向我伸手,我赶紧和他握手,手很粗糙也很有力,像崎岖的岩面。他又开口:“随便叫我,叫川哥就行……话说,小伙子,像你们这个年龄来开货车的,可挺少见。”
      我打了个哈哈:“哪里哪里,生活所迫嘛。我叫杨文起,这是我兄弟张选杰,您也随便叫,我们都应。像您这么厉害的我们也第一次见,以后就拜托川哥扶衬了。”
      陆行川哈哈大笑:“好!小伙子有点意思!以后有事就找我,川哥别的不会,帮个忙还是行的。”说完他瞄了一眼老张。
      我连忙开口:“哎我兄弟他不爱说话,你看他,说十句话炸不出一个屁来。”
      陆行川弯起眼睛,朝老张笑:“没事,这世上闷葫芦也不少,像我队里就有一个。唉,话少好啊!不像我老婆和我队里那个管钱的,天天对着我叨叨,我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呃……希望人没事。

      我们到陶瓷厂装货。我靠在大门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伙计们沉默地搬东西,像一群蚂蚁,工作到死。突然我注意到,有一个人拿着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木匣子往我们车上放。等他下来,我拦住他:“那是什么?”
      那人微微低着头,耷拉着眼皮子,只是蠕动着干瘪的嘴唇:“大概是陈老板和对方交代的东西吧。”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自觉有些无厘头的怪异,但还是放开他。
      我看着他驼着背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厂房的阴影中。

      我们装完货便跟着陆行川上路。陆行川很照顾我们,把我们放在队伍的中间。车上挂着车队的无线电通讯器,一路上我们和其他车上的人说说笑笑,感到十分愉快。
      半路有点累,我便换了老张开车,自己在副驾驶上睡一觉。
      睡得迷迷糊糊发觉快到晚上了,这时路途也走了四分之三,到了最后一个检查站。
      还是例行抽查,也没有抽到我们。我靠在靠背上闭着眼,朦朦胧胧听到这次车外检查人员的嘈杂声格外的响。
      “老张……嗯……怎么了啊……”我睡得身子有点发麻,侧了侧身,还是不舒服,只好放弃睡回笼觉。睁开眼一看,老张皱着眉,把头探出车窗外使劲往前瞧。
      “不知道啊,”老张回头看了我一眼,看起来有些烦躁,“前面不知道什么状况,但是刚刚听川哥说,这个站突然戒严了,好像连拿枪杆子的也来了……”
      我立刻有了精神,也像老张那样往外望。刚好也用不着望了——两个穿着军装、持着步枪、走得笔挺的人靠到我的车窗下面来。其中一个长着招风耳的对着我们开了口:“车上的!赶紧下来!检查!”
      正好,窝了这么久,下来透透气也挺好。
      我们下车,看着招风耳在车里翻翻找找。也无聊,就和站在我们旁边的另一个长着浓眉毛的军人搭话。
      我递了根烟:“军爷,这是怎么了?听说要戒严?”
      浓眉毛看起来很年轻,表情也很稚嫩,不太安分,估计是新兵。他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军人注意他,才接过来,熟稔地点了叼着:“嗐,天知道!好像是有什么人偷了上面的东西,”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打算卖给别人。唉……老子晚上才把饭碗端起来,就被叫出来做苦力!呸!**,真**晦气!……”
      浓眉毛抽着烟,在一旁自顾自地抱怨个没完。我和老张心照不宣地对了一眼,觉得事情有种莫名的怪异。

      突然我们听到车的货箱里传出一声惊呼,我们纷纷看过去,只见招风耳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熟悉的木匣子,脸上冒着得意洋洋的红光。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站在一起的我们三个,突然眼神一凛,吓得我旁边的浓眉毛弄掉了烟。
      没等我和老张反应过来,只听招风耳吼了一句:“来人!抓住他们!”然后我们便被好几个不知道从哪过来的军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我听到“咔哒”一声,紧接着感觉到后脑勺贴上了冰冷的金属。
      是枪!
      我僵硬地盯着脏污的地板,冷汗流了下来。
      紧接着我听到了几声闷钝的击打声和老张的惨叫。
      “老张!”我着急地喊,但心里还是很茫然。
      这时我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我头顶传来一声厉喝:“干什么的!”
      “军爷!手下留情啊!我是车队的队长,他俩怎么了?”是川哥的声音。
      “哼,总算抓到人了!就是你们吧!偷东西的家伙!”
      我感受到一只皮靴撞击了我的腹侧好几下,我忍不住哼出声。没等我缓过来,突然反剪我的人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看到了川哥他们焦急的脸。
      “川哥,我们没有!我们甚至不知道怎么了!”
      只听一声脆响,我转过头去,看到老张肿起的脸。
      “没叫你说话呢!”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军人,不过看起来官比较大,他指了指我们,又指了指我们的车,“就是你们!真当我们是摆设么!运了整整一车的枪弹!”
      我们都懵了。
      “怎……怎么会……”
      “行了!你们两个!”那人踢了踢我和老张,又转身示意川哥,“还有你!跟我先走一趟!”

      我和老张被临时关在检查站的储物室里。这个地方很破,隔音也不好,我能听到隔壁军官的问话和川哥的应答。听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就是知不知道和是不是,没意思。我和老张一起躺在地上。他开口:
      “那个孙子,下手真狠!**,差点没疼死。”
      “你比较背,还挨了巴掌。唉,真不是东西!”
      “哎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又是偷什么东西又是运枪的……陈老板想做掉我们?玩这么大,什么仇什么怨这是……”
      “还不清楚……不过运枪这个,肯定是陈老板做的,只是那个‘东西’……估计没有那么简单。诶,你记得那个匣子吗?”
      “啥?”老张一愣,“就那个不太大的那个?”
      我的“对”还没出口,突然门开了,走进来四个人,把我们押了出去。
      走到隔壁,我看到了川哥和那个军官,还有陈老板。
      陈老板正在对着军官辩解:“军爷!那枪和我没关系,那盒子也和我没关系呀!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有必要做这种事呢!”他转头看到我们,脸色突然慌张起来,但又突然镇定,他急忙指着我们,“对!就是他们!肯定是他们做的!怎么可能我发了一车陶瓷,跑着跑着就变成枪了!”他眼神躲闪。
      他连忙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军官面前:“您看,这是我的货单,上面还有运输部门的章,清清楚楚!这总不能作假吧?”
      军官拿起纸,端详了很久,然后放下,转身看我们,正要发作,突然一个军人闯了进来:“报告排长!”
      军官瞥了我们一眼,转过去:“讲!”
      “李山和那个匣子不见了!”
      “什么!”军官腾地站了起来,“那去找啊!你!带上李山他们班的人!现在去找!”
      “是!”军人敬礼,跑了出去。军官则思考了两秒,然后叫人看住我们,自己出去了。
      我和老张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军官回来了,手里正是那个匣子。后面跟着几个军人,押着一个穿军装的人,走了进来。
      我定睛一看,感到出乎意料——那个人正是在厂里拿匣子的伙计。他还是一副蔫蔫的样子,坐到我旁边。
      又有人打报告:“报告!找到李山了,衣服被扒了,被关在旧仓库里。”
      军官看起来有点生无可恋。
      趁没人理我们,我小声问伙计:“你到底是谁?”
      他掀了掀眼皮子看我,没说话。
      我刚想继续问,突然听到陈老板大声说了一句:“军爷你看,真的和我没关系!枪是他们运的,盒子是他偷的,我是冤枉的,这不就对了!”
      军官恶狠狠地瞪他:“闭嘴!”但又思考了一会儿,“就是这样吧?你俩是车队的,这是为车队非法获得武装……你们也想造反!”我们刚想反驳,他指着伙计,“你!是反动派的人!你趁他们运货来运偷来的情报!”
      我们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只剩军官在那里耀武扬威,伙计仍然一言不发,只是终于抬头看军官。
      陈老板如梦初醒:“好啊,你混进我厂子里就是为了这个!军爷!他们绝对是一伙的!”
      “行吧!既然搞清楚了,那就全部押回去!兄弟们!今晚吃肉!”军官得意洋洋的。
      我们被迫站了起来,这时陈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耳边,悄声说:“小杨,对不住你们了。唉……我也是被人逼的,他们说运就给我十万,不运就杀了我全家!现在我老婆孩子全在他们手里,我没法不这么做啊……委屈你们了。”说完他如释重负,走开了。
      我听得青筋暴起,想开口揭穿,突然看到川哥和那个军官在前面推推搡搡。
      “这不可能是他们干的!你这人是不是不分黑白!”
      “干什么呢!难道不是吗?现在这世道那么好,就你们整天搞这些有的没的!”军官拔出了手枪。
      突然我身后一片惊呼,随后便是一阵枪响——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束缚,抢了一个人的枪,把后面的军人全扫了。
      他对着军官怒吼:“好个屁!”又冲我们喊:“跑!”随后扫了押着我们的人。
      我们顾不得别的,马上冲向停车场。
      伙计也跟着我们跑了一段,但却倒了下去——他为我们殿后,拖了时间,被打中了。突然他朝我们喊:“我叫郑礼昌!我不后悔!革命万岁!”
      川哥一边跑一边喊:“**,老子不当这个好人了!”
      他顺手抢了站在门口的人的枪,扫倒了一片人,然后对着车边的人们喊:“兄弟们!开车!”

      我们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向附近的荒野。我往后看,军人们只是象征地追了一段,然后就回去了。我又隐约看到,郑礼昌被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当晚,我们从广播电台听到,我们所有人都被通缉了,又听到,永江里发现了三具尸体,分别是一男两女,是一家三口,男的生前是个工厂老板。

      真离谱。我们一群人围着篝火,我仰头灌下一口啤酒,顺带看到了天上的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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