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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岁,我在冶炼厂的少年生活(2) ...

  •   最后我还是没能买车辞职——那个女人说,既然安圆是我的姘头,那她糟蹋的那一炉钢就要我赔。
      赔了。不然不止我,安果和安朗也会出事。

      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厂子门口,那个女人此时骑在安朗身上,左右开弓地甩他巴掌。安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哼哼。
      我深吸一口气,使劲端起谄媚的笑,走过去。
      我拍了拍那个女人的肩,顺便再调整了一下表情,正要开口,女人看也不看,把正要甩到安朗肿红的脸上的手顺势一拐,甩到我脸上来。
      一瞬间我的脸仿佛炸开了烟花。刚开始是没有痛感的,只能听到从骨头外面窜进来的巨大声响,可马上脸皮就变得火辣辣的,然后就是一跳一跳的痛,。我眼冒金星,耳朵里只剩嗡嗡的回响。
      脸很热,估计肿起来了。但来都来了,不能白挨一下。我很快摆回讨好的笑。
      女人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惊愕地转过头来,看到我,马上摆出了嘲讽的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条痴情的狗!”她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安朗,“呦,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好男人还真是难找,”她咬着字,笑得更猖狂了,“为了那个死掉的破鞋,你还真有心。”
      我紧了紧拳头,咬牙直笑:“嗐,老板娘说得是,”我掏了掏口袋,摸出根烟来就势递过去,“老板娘可别嫌弃,让小弟我好好孝敬您,”又故意瞥了安朗一眼,伏了伏身子,“这破孩子听他姐姐说从小是个不省心的,该打!该打!”
      “那安家的还要谢谢我?”女人也没有推辞,接过烟在我手里燃得快烧着指头的火柴上烤了烤,杵进自己嘴里。
      我愣了一下:“是!是!……可是啊,老板娘……”我手足无措般地看着她,“您大人有大量,要不……就先算了吧?”
      她眯着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这样吧,老板娘,他姐没了,现在也是我管他,你要不,要不就让他做白工,直到他把您的损失赚回来?他力气挺大的,您也不冤枉。您看嘛,他都只剩出气了……现在打死了,可就赔了……”
      她咬着滤嘴,看了我一会儿:“你这家伙,还挺机灵。那……”
      她话说一半,突然被压在她身子下的安朗一个抽搐,她烟上的一截发红的烟灰折了,落她大腿上,一下子炽出了一个泡。
      我暗道不好,正要赔笑,她勃然大怒,发狠地压住安朗,扬手用力给了安朗两耳光。我扑过去拦她的手,她怒极反笑,我也不知道一个中年妇女能有这么大力气,她抽手攥住我的头发,下死手般地扯着我的头,对着旁边的水泥柱来了两下。
      我哐地脱力摔在地上,两眼发花,头晕目眩,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劲。脑袋侧边一阵一阵地疼,还有点湿,估计是流血了。我绝望地睁着眼,看着女人发疯。
      “我****!狗娘养的!活腻了!”她从嘴里扯出吸了一半的烟,用力摁在安朗身上,死命地碾。安朗马上双眼暴睁,睚眦欲裂,从喉咙里呕出像是尖叫的吼声,整个身子炸了起来,差点把身上的女人颠下去。
      “好啊,还会反抗!”女人干脆站起来,伸脚狠狠踢了他的头好几下,引来他几声突兀的痛呼,“叫得挺响,活像你那个被**的姐姐!”
      我躺在地上,全身的血一下就凉了,从脚底蹿上头顶。我瞬间忘记了疼痛,爬起来扑向了女人:“周国娟!我***!”
      我抡拳打她:“你**什么意思?你说什么?!安圆她怎么了!”
      女人被我生风一拳挥到半空,然后像一块笨重的石头飞了出去。
      但没等我冲过去补上第二拳,身后便来了几个人把我架住,又不知道是谁,用一块硬东西一下拍倒了我。
      我倒在地上,好几个人对着我拳打脚踢。在朦胧的视线中,我看到邱立昆得意的笑容,还有继续疯狂殴打安朗的周国娟,安果的哭号和人们发狂的吼声充斥着我的双耳,我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头痛欲裂,浑身好像散了架。我忍痛爬起来,顺手摸到了头上的绷带,看到身旁哭得不能自己的安果。
      “文……文起哥呜呜呜……你还好吗……呜……我第一次……呜呜……帮别人、帮别人绑绷带,要是不舒服……服,我就去找医……生……”
      我看着安果,她的脸有点肿:“没事,哥没事,”我环顾四周,心里感到恐慌,房间里只有我们俩,“其他人呢?”
      “其他人去看热闹了!……”她抹了抹眼睛,“选杰哥说让我回来照顾你,叫我们不要担心,他去救小朗。”
      是老张!
      张选杰是我在厂里最好的兄弟,比我大一岁,是我的坚实靠背。但我来不及感动了,赶紧让安果带我过去。

      厂子门口,两拨人身上都挂了彩,剑拔弩张。他们之间地上是安朗,一动不动的,简直快没了人形。
      看到我俩,众人变了脸色。
      我的心里发寒,但还是跑到老张身边。
      老张正紧张着,瞥到我,很急地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我没吭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瞪着对方。
      果不其然,对方领头的除了老板娘,就是邱立昆。
      “呦,杨文起,你还活着啊?”人渣阴阳怪气,“我还以为我都下死手了。啧啧啧,看来你的命比安家人硬多了,不像那个小破孩,”他用下巴指了指安朗,“几下就没、气、了,真不抗打。”
      “邱立昆!你混蛋!”我气得浑身发抖,头上的伤处也一跳一跳地疼。
      “哦,都到现在这份儿上了,我也不废话,”他用一种既暧昧又恶心的眼神看了看身边的女人,而女人也回以一个令人作呕的笑,“老板娘说了,厂里不留咬手的狗,”他轻蔑而得意地扫了我们这群人一眼,“但是老板娘仁慈,她说了,只要你们肯回来好好干活,她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是要是想继续,”他的语气发狠起来,“那就去死!”
      气氛陡然紧张了几个度。
      “你们选吧。”
      我背后有人瑟缩了几下。过了几秒,有人动了。
      一个寸头少年畏畏缩缩地走到人们之间,回过头来,对着老张开口,眼神闪烁:“张哥,对不住了……”然后径直走向对面。
      老张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我记得他,他一直缠着老张,一直和老张说“张哥罩我”。
      但随后又走出来几个人,对着我们说对不起,然后去了对面。
      人渣的笑越来越猖狂,最后简直要咧到天上去:“杨文起,你就认输吧,赢了我这么多年,你也该下去了。”
      我怒目而视。
      最后我这边只剩下我、老张和安果了。我暗自叹了口气,厉声道:“我们走!”
      但与此同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文起哥……对不起!”
      我惊愕地转身,脑子一片空白,看到安果小跑过去的身影,老张在一旁目瞪口呆。
      我的喉咙有些发涩:“为、为什么?”
      “文起哥,我想活着,想有饭吃,”安果藏在人渣背后,说得很小声,但是很清晰,“而且,我已经是邱哥的人了。”她的脸上绽开了复杂的笑容,包含着悲凄的神色。
      我的心在一瞬间好像被猛击了一下,突然听不懂她讲的话:“小果,你别开玩笑……”
      “我没有!”她马上对着我大吼,泪涌了出来。
      话音刚落,整个厂子里回荡着人渣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了,杨文起,你输了!哈哈哈哈……”他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你看嘛,我终于赢了。”
      “给我杀!”
      人渣一声令下,人们便手持钢棍铁铲,朝我和老张冲了过来。
      我顾不上失落,拉上老张就跑。早上这个时候正好厂里运货,车钥匙都会留在车里。于是我冲向停车场,挑了一辆崭新的货车:“快上车!”
      老张利落地跳到副座上:“走!”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扬长而去。我瞥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追过来几个人,手里拿着枪,但一下就被我们甩得很远。

      逃开了他们,我们松了口气,但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这统共两年的、浑浑噩噩的冶炼厂生活,到现在,再过一个月就是安圆的祭日了。但现在的处境,并不像安圆所期望的。
      我麻木地开着车,脑子里闪过的是安圆被铁水映红的笑脸,然后是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对不起,但你要好好活着。”

      我们离开冶炼厂后,找了个贫民窟躲着。
      我们躺在一间破房子里。谁都没有开口。但还是老张先说了话:“文啊,你……唉。我知道你难受,但是不值当。也算是教训吧,认清了这么个人。”
      我也明白。但安果平常对我,就好像对待亲哥哥,说立马放下了是不可能的。
      我对着老张笑了一下,但是看老张的表情估计我笑得不太好看,因为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像极了一条哈巴狗。
      我乐了,可惜买不起手机,不然我肯定拍他几张。
      他看见我笑开了,也跟着笑起来。突然我俩就停不下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好久,我们停下来喘气。我一边捂着额头一边说:“嗐,神经病我俩,还没完了。对了,起来!看看兜里剩点啥,我们就这么跑出来,手头就一辆车,”我说着,坐起来浑身乱摸,看看能不能摸个响出来,“就算我们要跑货车赚钱,也要油钱的……”
      老张听了也爬起来,拍了我一把,也开始乱摸:“行啊你小子,想的挺多……诶!哥这有一毛!……”
      我空出一只手去拍他:“去你的,连烟都买不了……嗯?!”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的手指碰到了一叠厚厚的纸,“卧槽?”
      “啥?”老张早就停了,毕竟只有一毛钱,“咋了?”
      我慢慢地把那叠纸从贴身羊毛衫里抽出来,然后我俩愣了——是一叠很让人安心的一百块,目测得一万。
      “卧槽,你小子,预判了我的预判?什么时候藏的!?”老张看着我,两眼放光。
      我摇了摇头,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不知道。算了,有就行了嘛!管他呢!”我压下心中的不安,和老张打哈哈。
      “对!管他呢!”老张已经乐疯了。

      我们准备了几天,然后开始接单帮工厂运货。这段时间我们闲下来就偷偷跑到周国娟的冶炼厂边打探消息,但一直没有看到那几个人,更没有看到安果。后来一次去,在厂边的垃圾堆里捡到一张收据,是卖“原材料”给黑能源厂的黑收据,上面写着“共交易九件”,这时我们也大概明白了——当时站我们这边的还有九个人。
      我们默了,相视苦笑。我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其实那一万块,应该是安果帮我包扎的时候干的,她挺聪明的……”
      “哦……挺好的……”

      然后我们回去,烧了一叠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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