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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岁,我在冶炼厂的少年生活(1) ...

  •   现在是星期三早上,六点整。
      应该是这样没错,不过具体是星期几好像无所谓了。
      我茫然地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愣愣地盯着墙上的挂钟。
      突然我清醒过来——因为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的喊声。
      “喂!快起床!”然后还有捶门声。
      我赶紧下床开门,迎面出现了那个女人的脸,上面长着厌恶的表情。
      “果然是一群渣滓,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起床……”
      我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她,但还是闭上嘴。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女人一把撞开我,冲进房间,向一个角落冲去。
      我用力扣紧交握的双手,杵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和我同住的其他孩子都下了床,挤在我背后的角落,只有几个胆大的,偎在我身边,也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伸出粗糙的大手,粗鲁地从床上拽下来一个小不点。
      “还睡?小杂碎,要不是看你还能干活,我留你干嘛?还不如卖给能源厂,一把火烧了,省事,还能赚点小钱!”她扭头,啐了一口,“还有,你**干的什么活?叫你把废渣运到复炼炉去,你倒好,给我倒进提纯炉里……”她喋喋不休。
      那个小不点早就吓得浑身颤栗,小声啜泣,但还是不敢稍微声张他的恐惧:“呜……对、对不……对不起……呜呜……我、我错了……呜……我下次……我下次不会了呜呜呜……”
      “对不起?说对不起能让我的五万块回来吗?”她听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得意,她一把攥起小不点的头发,不顾他的求饶,把他拖出房间。
      其他孩子都彻底静了,房间里只有人们颤抖时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文起哥……小朗他怎么办啊!”躲在我身旁的安果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急切地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理直气壮的声音响起:“能怎么办?就让老妖婆打他一顿,这样老妖婆开心了,我们估计能少挨两鞭子!”
      是邱立昆,一个和我同岁的讨厌家伙。
      “邱立昆你不要太过分!”神经病这人,不招人讨厌浑身不舒服是吧。
      “切,”他瞥了我一眼,“这不是事实吗?我相信在场的其他人也这么想!”他说完,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去,不再看我们。
      我瞧了瞧安果,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咬咬牙:“谁**和你同个脑子!”说完便甩手出去找那个女人。
      安果在我身后吓得大叫:“文起哥!你别去!”
      我背着人群摆摆手。安果终究没有追过来。
      邱立昆和他的跟班们哈哈大笑,我头也不回地走,陷入思绪。

      安果比我小两岁,在一年前,因为父母意外去世,只好和姐姐安圆还有弟弟安朗一起来到这家冶炼厂做童工。对,那个被抓走的小不点就是安朗,一个仅仅十二岁的男孩。
      他们虽然不强壮,但是工作得很认真,好歹能赚口饭吃。
      但进厂半年后就出事了。而且有一部分是因为我。
      形容安圆很简单——人美心善,虽然她只大我一岁,但她很会照顾人,大家都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姐姐。那天,不知道是因为宿舍屋顶漏水让我着了凉,还是发霉的饭菜让我肠胃发了狂,突然人很难受,肚子很疼,像有雷在里面翻涌。但没法不工作——那个女人一直不负“老妖婆”这个名号,在她眼里,只要你一天不死,就一天不能停下工作。
      在这里,无法完成当天的工作,无论是因为什么,都只能得到一个结果——死——要么她心情好,被赶出去流浪而死,要么她心情不好,被她虐待而死,或者被卖到能源厂变成能源……
      扯远了。我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大概快变成能源消失了。
      也许是他们初到时我对他们颇有照顾,安圆说要帮我替班。
      “文起,你今天还是先休息吧,没事,今天的活我们姐弟仨帮你干。你从我们进厂到现在帮了我们这么多,今天帮帮你还是应该的。”她蹲在床头,温温柔柔地对我说。
      我很感动,有人能帮我免除一死。但那个女人的变态程度,所有工人——无论是童工还是成年工人,都有目共睹。完成自己的那一份工作就已经非常勉强,如果再帮我工作,那肯定会连累到他们。
      我拒绝她。
      “没事,你放心,不止我们,被你帮过的人那么多,大家肯定愿意帮你一回!”
      “呦,杨文起,哦,还有安圆,了不起啊,好友情深,还是说,”邱立昆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宿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因为爱情?”
      我看到安圆的侧脸瞬间涨红了。
      我强撑着吼他:“邱立昆你别信口胡说!她没有想帮我!”吼完我便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信口胡说?我这人虽然卑鄙,但是我诚实!”他的视线扫过我苍白的脸,狠狠地瞪着我无力的目光,“我都听到了!杨文起,你也知道,老妖婆的规矩,有人帮别人工作,就要把这两方人赶出去!”他的眉毛挑得老高,一段藏进他的刘海,“至于告发的人嘛……可以多拿五百块!”
      话音刚落,安圆便摇晃着扑过去,抱住邱立昆的腿:“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和老板娘说!这样吧,我……我给你五百块,你别和老板娘说,好不好?”她越说越小声。
      “安圆姐,你不用这样,我没事,我可以干活!没事,大不了一死,你不要让这种人渣占便宜!”我近乎呻吟地哼出话,挣扎着要爬起来。
      安圆猛地回头看我,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眶很红。
      “啧啧啧,真是伉俪情深。哎但是啊安圆,五百块不够,”邱立昆突然笑嘻嘻的,“你知道,我这人花钱,大、手、大、脚的……”
      “我……我还可以……”
      “哎,我不要你再多的钱,你们姐弟仨还要花嘛,”邱立昆咧出了得逞的笑容,贪婪地看着脚边的安圆,慢慢蹲下来,伸手抚了抚她白皙的脸庞,“我要你陪我睡。”说完,他欣赏着安圆呆滞的脸。
      我的怒火一下冲上头顶,我猛地从床上冲到这个人渣面前,挥拳想要打他。但在我的脚踏到他面前时,我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昏过去时,我迷糊看见,安圆还是笑着,但已经泪流满面。

      什么东西在下坠……
      我睁开眼,看到了沾满污垢的天花板。身旁是哭得不成样子的安果,正在用力地摇我。
      “文起哥!文起哥!”
      我爬起来,浑身无力。
      “文起哥!我姐出事了!”
      我浑身抖了起来,眼前闪着安圆流泪的笑脸:“小果,怎么了,说清楚点……”声音好抖,我都快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姐姐她在干活,”安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滚下来的钢卷压到腿了!”
      我们赶到储货间,那里早已围了一群人。人群外突兀地躺着一个钢卷,上面染着一片血花。我冲过去,看到她倒在地上,痛苦地皱眉闭眼,低声喘息。她眯着眼看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旁边,安果和安朗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我抖着手去握她的手,很凉。
      我把目光挪到她的左腿,那里猩红一片,血肉模糊。
      我快哭了:“阿圆,没事,挺住啊,我去找医生……”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滚开!”是那个女人,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冲着我们啐了一口,“呸,晦气!”然后招来两个男人把安圆抬走。
      安圆被赶出了厂子。
      我偷偷求了厂里的医生给安圆治腿,医生人很好,只要了几十块。但伤得太重了,能活着已经不错了,所以她瘸了一条腿,只能拄着拐杖生活。
      她养好伤后便去了附近的贫民窟找了个棚子住。白天她走三里路去一家制衣厂取一堆衣服回去加工,晚上便把货拿回去,顺路来看我们,再回棚子里休息。但这样总不如在厂里,她饥一顿饱一顿的。
      有一天晚上她没过来看我们。我趁大家都在吃饭,跑去找她。去到贫民窟,看见她坐在棚子前冲着我笑,眼睛有点红,脖子上有几道红痕。
      “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来找我,我挺开心的。”她看着我笑,又补了几句,“对不起啊,今天有点累,没去找你们。”
      “没事。对了,你脖子怎么了?”
      她马上捂住了脖子,又迅速放下手,手紧紧地抓着衣摆,指节发白,但她仍笑着:“没事……我就……我就回来的时候摔了,给树枝刮了两下,”她比划着手,眼神闪烁。
      我很蠢。我没有意识到什么:“这样啊,那以后小心点。”
      我们静了一下,然后相视而笑。
      她递来一兜苹果,我瞧着只有三个,都黄扑扑的,不太大:“我最近干活干得好,老板是个好人,送给我四个。喏,你等会带回去,分了吧。”她又看了一下我的眼睛,“没事,一个被我吃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疲倦却美丽的眼睛。夕阳正好,是漂亮的橙红,照在她枯黄的头发上,显得明艳动人。我伸手轻轻握住她拎着网兜的手,还是很凉,然后探身,吻她。
      明明就没有苹果的味道。
      她绷了一下身子,然后放松下来,回以拥抱。
      离开时,她笑着招手,我拎着苹果,笑了出来。

      后来一段时间里她来找我们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都带着钱和吃的。冬天快到了,也许她现在身体不比以前,很快便穿上了高领毛衣。

      她最后一次来找我们的时候,刚好下起第一场雪。
      我捂着她的手,给她哈气:“下雪了,你等一会儿再走吧。”
      她靠进我的怀里,巧笑嫣然:“好啊。”
      真好啊。我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想着,我已经快攒到一笔钱买货车了,等买到货车我便从这里辞职,然后去做货车司机,这样不用受那个女人折磨,还能比现在多赚一些……
      突然我感受到怀里空了。我惊愕地看着面前穿金戴银的女人,她抓着安圆,把她从我的怀里甩出来,然后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冲上去,甩了安圆一个巴掌。
      “你这个贱人!臭**!抢别人的男人,活腻了啊?”
      我上去护住安圆:“你**干嘛呢!”
      “这个贱人,她爬了我老公的床!”这个泼妇迎上我愤怒而疑惑的眼神,突然讥笑起来,“小伙子,我看你挺不错一人,可惜,啧啧啧,和这么一个破鞋搞……”我听完挥拳要打,但却被那泼妇带来的人架住,她得意地甩了甩头发,“我告诉你吧小伙子,”我瞥到安圆突然急切起来,从地上爬起来想扑过去,“这个贱人,她为了我家的钱,爬了她老板的床!对!我是宏德制衣厂的老板娘!今天就是来找她算账的!”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群人,纷纷攘攘。
      安圆听完,看着我,眼泪冲下脸颊,整个人不住颤抖。我盯着她,呆若木鸡。
      泼妇看了,更加得意起来,正要继续发难,突然安圆从地上爬起来,以她瘸了以后从未有过的速度冲开人群,冲向了厂里林立的机器。
      我的心脏猛地直蹦,简直要冲出喉咙。我下意识也跟着冲过去:“安圆!”
      我跟着到了炼钢炉边,她突然站定,转过头看我,还是那个带着泪痕的灿烂笑容,她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跳进了炉子里。
      我扑过去,抓着旁边滚烫的栏杆,盯着炉里一片火红的液体。
      她消失了。

      我忘记我是怎么离开那个炉口,忘记是怎么回去,忘记怎么面对痛哭的安果和安朗,忘记怎么应付两个老板娘。
      也许我很能干,而且把我那个车间的人管得很好,厂子居然让我留下来干活。
      但大家在我面前,已经不敢像以前那样开怀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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