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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李纵歌Ⅰ ...

  •   我不是天生就会说谎,但我说的一口好谎。
      我的父亲,我更愿意说他是那个提供给我一半核遗传信息,还给我起了这么一个不接地气的酸名字的男人,是一个风流自大无能的不入流穷酸诗人。我的母亲,是一个潦倒放荡目光短浅的娼妇。
      对,我是他们在交易中的意外产物。
      下面我会称他们为父母,只是因为方便,我本身是不想这样的,恶心。
      我从出生起就不受待见,这也正常,父母都不是养得起,或者想养小孩的人。但母亲还是把我养到了五岁。理由不难猜,就是她刚刚生产完没法接活,所以把我作为拴住父亲这棵摇钱树的绳子,虽然父亲在财富上是棵矮树苗。
      父亲也不傻,但也许他年轻几岁时更好面子,虚伪极了,也想立立牌坊,硬是咬牙从他芝麻大点的稿费里抠点出来,付给母亲报酬和我的奶粉钱。
      就这样,我在母亲的各种克扣下,勉强活了下来。从实际上来看,我远比其他像我一样的小孩幸运——他们大部分一出生就被丢掉了,或者直接进了孤儿院,更夸张的,被卖进黑能源厂。
      一般孩子三岁时都不记事的,但我记得一点。那年我正是会跳会闹的时候,叽叽喳喳的。一般我父母高兴时,便随意跟我哼哼两句,不高兴时就扇我耳光——这一块我忘了,这是当时住在隔壁的许婆婆后来告诉我的。但我自己记得有一次,我在院子里抓了只蚂蚱,对我来说这很新奇。于是我便像邀功一般跑进父母的房间里——小时候格外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虽然被父母打了很多次,但还是会像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地粘上去。
      当时他们正在交易。
      顺带一提,小时候我撞见过很多次,每次问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耐心时便会回答我,像父亲会说,“在搞你妈”,母亲会说,“给你这个赔钱玩意赚钱”。听多了,我还是不懂到底是什么,但我也不想问了,毕竟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听不懂我就会想,反正这是你们的事,我不管!
      我们继续刚刚那件事。我推门进去喊:“爸爸妈妈!你们看,我抓了个怪兽!”
      不知道那天窝里横的父亲在外面碰了什么壁,彼时他正骑在母亲身上,一边对着她左右开弓地扇耳光,一边口吐恶言。
      “**臭**,要不是你生了这么个东西,”他正好看到我进来,“我怎么会被你栓在这里?”
      母亲被他压着,含糊不清地吐出不知是痛还是愉悦的叫声。
      我也是被兴奋冲昏了头,我举着蚂蚱,快步走到他们旁边,再次大声说:“你们看!怪兽!”
      父亲一脸恼怒地转过来看我,然后也不打母亲了,他抽出嘴里吸了一半的烟,强硬地戳在我的头上。一瞬间,我的头顶好像被扎进了一根大号的缝衣针,我的眼前猛地煞白,脑子里嗡嗡地响。
      我好像感受到了剧痛,但又好像失去了知觉。
      母亲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了回去。
      我疼过了头,回过神来,便下意识哇哇大哭。我感觉头脑除了空白就是麻木和刺痛,此时我已经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父亲厌恶地看着我,然后露出烦躁的表情,不情不愿地下了床,一手拎着裤腰,一手拽着我,把我拖到院子里,狠狠踢了几脚。我狼狈踉跄躲过,趁他还没起兴,赶紧逃出院门。
      我满身灰土,衣服有几块磨破了,但也顾不上了。跑出去,听到他在后面骂骂咧咧的,然后又听到母亲的惨叫声。
      我不敢回头,捏着手里的死蚂蚱——天晓得为什么我还拿着,在巷子里游荡。
      这条巷子里住的净是我父母这类人——强盗、小偷、赌鬼、酒鬼、瘾君子、娼妇……甚至还有一些几乎走投无路的潦倒好人。当然,还有人贩子。
      像我这样的小孩,在这个地方,一天得不见最少两三个。
      我啜泣着走过街道,头顶的伤口麻木了,但还是会辣辣的地疼。我捂着头走,看着隔壁刘婶弯腰往臭水沟里倒脏水,然后她惊异地看着我;再走,看到花巷头的那个赌鬼老伯,像平常那样,不赌的时候便坐在摇椅上吸着烟,吹着穿堂风晒太阳,他也看我,露出滑稽的诡笑;然后看到手里拿着带血钢管,剃着寸头,光着晒黑的膀子,咬着烟滤嘴,迎面走来的严哥——他是个怪人,打人见血面不改色,但遇到小孩就老实。
      他看见我,马上收起脸上的凶恶表情,变得笑呵呵的,然后过来蹲下,摸我的头。我一下“哎呦”一声,他慌了,然后从裤兜里摸出瓶药粉帮我上药,然后问我怎么回事。
      “我爸不高兴,拿了个烫东西戳我的头!”我当时很喜欢他,向他撒娇。
      他“哦”了一声,脸上浮现气愤的神色,但最后还是说:“恁爹真不是东西!”
      然后塞给我一颗糖,走了。
      我很开心他帮我,但想到刚刚被烫的那一下就感觉气鼓鼓的。
      然后我向前走,看到一个又不是叔叔又不算伯伯的男人。
      他在那里眼神飘忽,四处乱瞟。突然看到了我,他马上掏掏口袋,摸出个糖来。接着他走过来:“小朋友,叔叔迷路了,你可以带叔叔去孙阿姨家吗?”
      孙阿姨是我母亲的同行,在遇到我父亲之前,母亲经常和她抢生意。
      我打量着这个男人,然后我得出一个结论,这么老不能叫叔叔。但为了照顾孙阿姨的生意,我决定亲自出马带他过去。
      但是忙还是要帮的,所以我傻乎乎地应了,然后拽着他要走。
      他在原地不动。我看他。
      他笑嘻嘻的:“小朋友,你先把糖吃了,我就跟你走。”
      我当时想都没想,直接甩了一句话,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爱走走不走算了!”
      那人一愣,油油的胖脸上出现错愕。然后他变得恼怒,两手抄过来就要抓我。
      我才三岁多,当然跑不过。眼看他就要抓住我,突然一个老婆婆挥着大扫帚就过来砸他,还喊道:“遭天谴的!卖人家小孩不怕下地狱吗!”
      男人挨了一下,气势大懈,也没管是什么,连忙逃了。
      老婆婆扔了扫帚,把我抱到一座院子门前的石阶上坐。然后她摸了个糖给我,笑眯眯地问:“囡囡,你是哪家的?”
      我心想槐巷口那家小卖部可真赚钱,以后不能欺负那家的小子了。
      然后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妈妈在找我爸爸赚钱!”
      她听完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然后带着我上了她家。
      她家正好跟刘婶同个院子里。
      她家真好玩!她有很多漂亮的玻璃糖,很多漂亮的小人书,很多漂亮的毛线娃娃。我玩得不亦乐乎。
      老婆婆打听了我,然后估摸着时间,把我送了回去。
      我回去,母亲鼻青脸肿地从屋里出来,对着老婆婆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后瞪着我,把我拽了回去。

      五岁时,已经记事了。但他们对我做的恶事太多,说不完,就只是说说他们是怎么抛弃我的。
      那天他们在吵架,我在院子里看从老婆婆那里借来的小人书。
      但他们这次吼得格外大声,我不想听,但声音硬钻我耳朵里。
      “你这个臭**!老子**这么辛苦写诗,赚的这点钱,全被你们娘俩败光啦!”
      “我呸!就你那点酸东西,老娘不读书都觉得酸!得了吧,你也就那点能耐,还撑什么大头!”
      “我酸?女人家家的你懂什么!老子赚不到钱是因为那些个破编辑都是垃圾,没有品味!我告诉你!如果有人能长着正常的眼睛,那他绝对会把我捧上天!”
      “行行好吧!你一个出来乱搞还赊账的东西就别吹了,小心把自己吹烂了!切!什么玩意!赚的钱就不够花,还得被那个小崽子掏空钱包!”
      “你看不起我?行啊!看不起那就别拿老子的钱!我有这两个钱我干嘛不喝酒!净**花你身上了!呸!”
      “呵!老娘还就真不赚你这一口饭了!”
      房间里传来一声响亮的陶瓷破碎声,紧接着那两个人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母亲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一下一下抽在父亲背上。父亲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搂着他的包袱,狼狈地逃出门口。
      他扶着破眼镜,对母亲心虚地大喊:“老子告诉你许素梅!你**迟早搞到生病挂掉!”然后匆匆离开。
      母亲气急败坏追到门口,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抡了出去:“你**给老娘滚!”
      我早就看不下书了,我就愣愣地看着他们吵。别说,挺精彩的。
      母亲回头看见我,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冲过来,揪着我的头发往门外拉。
      “贱东西!既然李岱痕这**的走了,你也就没必要在这里!”
      我一手还扯着小人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了。
      任凭我在门口捶门,又哭又叫,她也没理我。
      但我的精力是真旺盛。她在里面烦了,吼了一句:“你**再闹我把你卖给耍杂的!”
      我不闹了。我走去老婆婆家。
      老婆婆此时正站在两个院子的隔墙边。看到她,我马上扑过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然后我被老婆婆收养了。
      虽然过得更穷了,但我很开心。
      我每天在家读小人书,帮婆婆绕毛线,然后一边捡易拉罐,一边走过去给在市场开玩具摊的婆婆送午餐。
      婆婆经常在收摊回家时给我买糖。

      有一天我在院子门口和小卖部的小子玩捉迷藏。
      我抓他。我数数,等他藏起来,然后我要去找。
      突然我看见婆婆犹犹豫豫地走进母亲的院子里,我停下来看。然后过了一会儿,听到她们在大声说话。
      “素梅啊,听妈的,你别干这个了……拿着!用这些钱去做点小生意!总比一直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好!”
      “老太婆!你懂什么!我告诉你,我不要你的钱!你走!你走!”
      门开了,她们两个都红着眼。母亲推着婆婆出来,然后她用力关上门。
      婆婆在门口呆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到我,僵硬地笑了:“囡囡,来!跟婆婆回家了!”
      我愣愣地被她牵了回去。
      等到第二天我醒来,听见外面很嘈杂。
      我揉着眼睛出门一看,看见小卖部的老板娘肿着眼,拽着婆婆在吵架。周围围了一圈人。
      “许婆婆,我问你呢!我儿子去哪了?昨天他不是和你家姑娘玩吗?怎么他会不见了!”
      “我……我不知道啊……昨天看见囡囡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呐……”
      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男人,是小卖部的老板,气得表情都扭曲了。他举着铲子,红着眼睛大吼:“老太婆你还我儿子!”
      一边说,他一边把铲子抡到婆婆头上。
      周围的人都傻了,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去拦他,可是已经晚了。
      婆婆头破血流,眼睛闭得死死的,倒在地上。
      人们都慌了,老板也吓得把铲子扔到地上去。不一会儿,都作了鸟兽散。
      我冲过去:“婆婆!”我哭得厉害。
      刘婶很好心,叫了医生过来。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婆婆抬回去躺着。

      但婆婆伤得重,迷迷糊糊躺了半天,就咽了气。
      咽气前,婆婆在那嘟嘟囔囔的。
      “素梅……妈对不起你……妈不应该拆散你俩……对不起……”

      我异常冷静。
      我敲开了刘婶的门。
      几个大人一合计,拿了我家的席子,把婆婆裹了,用板车载走了。
      无所事事的人们支着板凳,坐在巷子里拿蒲扇扇风,然后说:
      “可怜小卖部的那个孩子,被人掳了去。”
      然后开始谈论这个孩子可能的未来,哈哈大笑。
      夕阳凄凄的,从老房的檐下伸过来,舔舐着黑暗的边角。
      还小,不懂,只觉得真是寂静得漂亮。

      这次母亲过来了,来收拾婆婆屋子里的东西,神情很失落。
      然后她一言不发,拉着我去到一处破棚子里,找到一个三十多快四十的精瘦男人。
      他们谈了几句,然后母亲看了我最后一眼,走了。
      那个男人乐呵呵的,开口问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他,然后觉得这个人声音真好听。
      他又问了几个普通的问题,然后再问我:“你会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会绕毛线,会捡易拉罐去卖,还会送饭。”
      他“哦”了一声,然后说:“那这样吧,”他掏了个馒头给我,“吃完这个,我就教你怎么赚钱,好不好?”
      我狼吞虎咽,然后点头。

      然后第二天他带我去集市。
      他把我安顿在一个水果摊前,然后告诉我仔细看他。
      他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潜进了人海中。
      我看着他,他把镊子般的手指滑进一个人的衣袋里,那人正挤在一个摊子前和老板讲价。然后只是几秒,他的手滑出来,指头上挂着一个钱袋。
      我目瞪口呆。
      他笑嘻嘻地走过来,问我:“学会了吗?”然后不等我回答,便把钱袋塞进我的手里,人退出几米远,接着指着我,对着那个摊位大喊:
      “抓小偷啊!这里!这里有个小偷!”
      我呆若木鸡。
      面前一大片人开始摸自己的衣袋,包括刚刚那个倒霉人。
      然后倒霉人勃然大怒,朝着我冲了过来。
      我慌乱地看向男人,发现他早已不知去向。
      我看着倒霉人逼近,顾不上害怕,拔腿就跑。
      我胆战心惊,钻进人群里,漫无目的地逃跑。
      倒霉人被隔在人群外,气急败坏地死命追赶。但最后还是被我拉远了。
      我跑到一个巷子里,停下来大口喘气,一边骂着男人,一边快哭了出来。
      然后没等我缓过来,突然巷子岔口那来了两个大孩子。
      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呦,看起来今天收获不错嘛!小崽子,脸生,哪来的?”
      我手足无措,愣愣地看着他。
      其中一个过来推了我一把:“怎么?听不懂哥说话?”
      我踉跄着后退。
      另外一个伸手过来,蛮横地捞走我怀里的钱袋。
      “不管。既然是新来的,那就交点保护费!今后哥就罩着你了。”
      说完,他们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感受到无际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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