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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李纵歌Ⅱ ...

  •   我站在原地,盘算着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那个男人走了过来,幸灾乐祸地笑着,然后捞过我,揉了揉我的头。
      “你这小孩,什么都不会嘛。”
      我听完瞪他。
      他看了我一眼,兀自皱着眉,一边为难,一边没心没肺地笑:“没事,可以学。但希望你是个聪明小孩啊,不开窍的我基本都扔掉。”说完他看我,一脸狡黠和期待。
      哼,真无聊,不就想吓我嘛。
      我假装害怕。
      他探过来仔细端详着我的表情,看了很久,久到我有点发毛。
      他直回身子,对着我竖了个大拇指,一脸愉悦:“诶这个好,这个表情挺唬人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我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他对着我笑了笑,突然大怒,伸手过来要抓我的衣领。
      我吓得扭头就跑。但他的手更快,一下把我拉了回去。我战战兢兢地转头看他,发现他笑嘻嘻地观赏我进行空□□刨式游泳。
      我气得想打他,他按住我,开口:“想学不?除了这个之外还有。”
      我不挣扎了,我对着他一顿小鸡啄米。
      然后我就认他做师父。

      我们回了他的住处——是一个贫民窟里的破旧小洋房,被人好好地修缮了一遍,大概是那地方繁华时遗留下来的。
      进门我就看到刚刚找我“收保护费”的那两个家伙,他们此时在客厅里讲话。
      我气冲冲地拉着师父,跑到他们面前:“就是你们!你们抢了我的钱!”
      两人懵了一下,低头看我,然后对视着大笑。
      师父也不管我的委屈,跟着他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小傻瓜,这两个哥哥是我叫来试你的。”
      我气得拍他,但只拍得到他的腰。师父一凛,正经地开始训我:“对长辈不可无理!”
      但没等我反抗,那两个哥哥就笑得更欢了,简直是幸灾乐祸:“得了吧!对你还要有礼?”
      “你是啥样的心里就没点数?”
      师父吃瘪,但也没有训他们:“切,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怼我了?”
      “去!帮人家小姑娘找地方安置去!”

      从此我便成为师父领导的这个团体的一员。
      听住同一个房间的姐姐说,师父叫洪潜,是个什么都会的无业游民。听说年轻时白手起家,从一个打工仔变成一个大公司的总裁,腰缠万贯,但后来遇上经济危机,再加上仇家陷害,公司倒闭了,他宣布破产,从此变成了一个比以前还不如的无业游民。
      后来以在做营生时顺手救了一个小贼为契机,他便开始通过各种途径挑选流浪儿童收为徒弟。
      但说是收徒,其实是给他们提供住所和庇护,然后教他们做不入流营生的方法,再从他们手里收点分成。
      也许他真的有一手,他手下的孩子无论做什么,在那一行里都是小有名气的。而且他对待孩子极其和善。因此,有很多像我们一样、像暗处的老鼠一样的小孩都削尖了脑袋想拜他为师。
      但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九岁时,已经成为了洪潜在小偷界和骗子界的得意门生。
      此时洪潜已经把他的团体洗白了一半——那些已经长成少年的孩子转到地上,做一些可以见人的工作。
      还是没有人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知道现在社会底层,有一个有名的洪氏团体,几乎什么活都接,而且做得很好。

      但有一天来了一帮穿着西装的体面人。
      我瞟了一眼,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觉得无趣,便没有理他们。
      其中有一个长得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身,对着当时正在院子里玩蚂蚱的我说:“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我玩兴正浓,顾不上理他,于是随口敷衍了一句:“在里面。”
      然后我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没等我搞明白,他突然伸来一只粗糙的大手,抚了抚我的脸。
      我愣住了,一不小心捏死了蚂蚱,也没管,只是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看他。
      我看到他的深棕色瞳仁上映出了我白嫩的脸和他黯黄的枯手。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眯成了缝,脸上扯出寥寥几道新生的沟壑。
      “小朋友,你真可爱。”
      我头皮发麻。
      他最后看了我两眼,终于起身带着其他人进屋。
      我惶恐地扫了眼自己沾着蚂蚱尸体和草汁的双手,匆匆把手在衣服上抹了两把,逃难般地跑开了。
      这个人让我感受到了恶心。

      我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磨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蹭回去。
      在门口,我看见洪潜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把那群人送了出去。
      我没见过他这样。

      过了几天,那群人又来了,但这次开了辆大车。
      我那天早上有活,也没有去细看,就出了门。
      等晚上我回去,发现师姐们都不在了。
      我问一个师兄,他说她们接到了一个大活。
      哦。
      但是我有些心慌。

      然后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师姐们了。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洪潜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匆匆地走了。
      过了几个小时,他开回来一辆破货车,也没停在院子里,直接开到了房子对面的一片荒地里。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沉默着从车上下来,面无表情地瞟了我一眼。
      但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慌乱。
      他很快转过去,一动不动地顿了一会儿,最后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一脸轻松地朝我走来,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然后他揽住我,笑嘻嘻地说:“走,我们吃饭去。”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那时我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我用力甩开他,冲向那辆破货车。
      他没追过来。
      或者说,现在我想着这些往事,我认为,他不敢追过来。
      我到货车跟前,猛地拉开了货厢门。
      然后我僵住了。
      师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货厢里,或者说,拥挤地堆在一起,车外惨白的日光照进去,映得她们无神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们浑身血污,衣衫不整。
      我记不清她们受罪的样貌,但我还记得——
      我头脑一片空白,但我下意识地,几乎是试探着的叫了一句:“楚笠师姐?”
      我只听到了我那在货厢里横冲直撞而略微失真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应答,货厢里不亮,我甚至一时找不到楚笠师姐在哪。
      我不信邪,颤抖着叫完所有人的名字,回答我的是静寂却混着血腥味的空气。
      我不出声了,只是盯着她们发愣。
      一只苍蝇飞进去,直直落到静雯师姐圆睁的左眼上,挡住了她眼球上的亮光。我痴迷地注视着那只苍蝇在浑浊的眼球上爬动。
      静雯师姐长而黑的眼睫毛、眼角的泪痕、干裂的鲜艳嘴唇、嘴角的血迹……都让我感觉到此时她那极不合群的美很不真实。
      很奇怪,我不害怕,但我在抖。
      洪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静静地站在我旁边。
      我转过去盯着他,他也沉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把目光逃开。
      我的心里涌着无声流淌的岩浆。
      我冲上去,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他没反抗,但他终于抬眼看我,他的眼睛很红。
      “为什么?”
      他翕动着嘴唇,好像话全粘在嘴上,他恨不得把话全吐出来。
      “……对不起。”
      岩浆溢出来了一点。
      我听完又扇了一巴掌。他的嘴角被我打破了,渗出一点血来,我不由得感受到呛人的快意。
      “什么叫对不起?”我偏过身去指那个车厢,“跟我说有什么用?”
      他低头,一言不发。
      我使劲扬起他的头,再扇了一下,我的怒气快拦不住了。
      “到底是为什么!”
      他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他开口:“她们去干活,干的是陪人开心的活。”
      “开心?你**管这个叫开心!陪什么人开心会死这么多人?!”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兀自说下去。
      “那个男的,是我以前的兄弟。”
      “我之前发达起来,有一部分是他的功劳。哦,他叫吴明德。以前我俩在同一个工厂干活才认识的。我俩那个时候是过命的兄弟,有一次他在厂里搬东西,叉车出了问题,东西掉下来,差点砸死他,幸亏我反应得快,把他拉开了,毛事没有。”
      “然后他就把我当他哥。说起来好笑,他比我大三星期。”
      “后来我们就一起成了人上人。再后来大家都知道,我破产了。但那不是因为经营不善,而是吴明德,他把我公司的钱套走,然后故意促成一场工作事故,让合作公司纷纷撤资、解除合同。他故意让我走投无路,然后装出一副竭尽全力的样子,告诉我,他打算去借黑贷,就算到时候被人催债,把命赔进去,也当做把他的命还给我了。”
      “我那时很信任他,当然不会认为那是个圈套,因此也不会让他去冒险。于是我跟他说,以我的名字去借。他就等着我说出这句话,自然做出推辞的样子,最后顺势答应了我。”
      “但其实那群放贷的人是他在外面招来的走狗。”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语气像恨不得把说出来的话嚼碎了再狠狠吐出来。此时我也顾不上生气,只是听着他讲。
      “我想你这么多年也见多了放黑贷的人的手法。那群人在吴明德的授意下对我软硬兼施。然后我老婆……对,我结过一次婚,”他迎上我惊奇的目光,补了一句,“她当时刚怀孕一个月啊,他们为了逼我还债,那样欺负她,侮辱她……”
      他停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死了,我用仅剩的钱安葬了她。”
      “我一穷二白,我宣布公司倒闭,我破产。我遣散了所有人,和吴明德告别,想回家乡打工耗完后半生。他当然没拦我,只是客气了几句。但我回去之后根本找不到工作,没人愿意招我。回去没多久,我就听回来过年的人说吴明德开了家大公司,现在干得风生水起的。后来我还挣扎,去面试,那个老板是个好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那家伙搞的鬼。”
      “那时确实颓了一段时间,但总觉得不能让他这样光明正大享受我应有的一切。我没法用原来的方法从头再来,只好来贫民窟这里尝试。我要做大做强,引起他的注意——哦对,我打听到再过几年他要去竞选市长,所以他现在肯定会到处招兵买马,我要接近他……”
      我反应过来:“所以你就拿师姐她们当棋子用!?”
      他顿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终于开口了:“我想说我爱那些孩子们。”
      “我认为你不会接受我的辩驳。抱歉,不可否认,我利用了她们。”
      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心,上面沾着剥落的铁锈漆皮,血红刺眼的,搓也搓不掉。

      那天,我埋葬了无辜的羊羔们。
      然后我成为了洪潜的干女儿。

      “我想把我的一切夺回来。我也知道,你想成为人上人。那么你便助我一臂之力,我带你得到我们应得的。”
      真好笑。他应该要知道,从我打开货厢的那一刻,我想要的就不只是这点可怜的财富地位了。
      我会像一个真正的女儿那样,继承父亲拥有的一切。

      我暗自磨炼自己,我仍在任何利益可以驱动一切的地方活跃。
      有一天黄昏我经过一间开在握手楼巷子里的破酒馆。
      里面的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大汉对着一个瘦弱的男人大声说:“好哇!了不起!大诗人那!哈哈哈哈哈……不还是这个穷酸样!”
      那个男人已经有点醉意了,他有些费力地支起身子,挥舞着左手:“那是因为他们不欣赏我……嗝!……”他滑稽的样子又引来一阵大笑,但他没有停下来,“老子告诉你!老子当年可是住在新区的人!住你们住不起的智能公寓!用你们用不起的手机!开你们开不起的汽车!”他脸上充斥着得意。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你就吹吧你!人上人?了不起啊?我呸!”大汉有些恼怒,擒住了男人的领子,“老子没读过几天书,但你这诗,给人烧火人都嫌臭!”
      “你几个意思!你们这些愚民!**!你们到底懂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被那大汉拎着衣领扔出酒馆,摔在我脚边。
      “得了吧!就你!不就以前是人上人吗!现在不还是喝着几块钱一瓶的酒!还赊账!”
      “**的,给爷滚!”
      大汉说完,对着他啐了一口,然后看到了我,顿时眼神变得色眯眯的。
      “滚。”我懒得理他。
      他不甘心地看了我几眼,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害怕起来,匆匆退回酒馆里去。
      我看着那张带着醉醺醺的傻笑的脸,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是李岱痕。
      多年不见,他已经颓废成这副光景了。此时他和流浪汉相比,只胜在略微体面几分。
      他躺在地上,醉眼朦胧,看了我好一会儿:“哟,美女啊!啧……好像哪里见过……”
      我对着他笑了一下。
      我可怜他,也可怜我自己。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就混迹于贫民窟的穷人,或者是辛辛苦苦地从资本家手里讨饭吃的劳工,又或者是有体面工作的中产阶级,还是光鲜亮丽的上等人,只要有一天堕落到底层,都会变成他这个样子——一开始做不甘心地、假清高地挣扎,然后是欺骗自己的迁就,最后是无所谓的同流合污。维持一颗努力生活的心已经是一种奢望。
      但谁不会对若有若无的希望动心呢。
      我朝李贷痕身上丢了一把零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不成功便成仁啊。

      十八岁,我遇见了一个男生。
      在我见过的男性里,长相只能算普通,但意外地吸引人。
      那次我接了一个活,是和赏金猎人的合作,我负责把那群人骗过去。
      他是个有趣的人,也挺聪明,居然识破了我的计谋。那好吧,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做伙伴,就只能让他见鬼了。
      但鬼使神差地,我不太想杀他了。
      我看着他带领他的大部队撤退,想着这小子不就仗着别人只想要你们活的人嘛,这么嚣张,以为那些只会耍枪然后对着后辈讲“哥罩着你”的家伙不能把他怎样。
      然后我上树,开枪。很遗憾地一枪带走了他朋友。
      直到现在,他那像火山喷发一样炽烈的愤怒眼神还在我的脑海里留存。

      我开始感到惋惜,然后是不安,最后是后悔。
      彼时洪潜已经实现了他的梦想,真神奇,那个男生想去洪潜的地盘。
      回过神时,我已经帮他打点好进城所需要的一切了。
      我变得不像自己,我纠缠他,看着他因我发怒,我很快乐。
      我喜欢他,莫名其妙。
      造化弄人。

      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地见他是在一家咖啡店。
      我也许真的把洪潜的一切都继承了。
      面对他的质问,我像那时的洪潜那样狼狈,我没法给出一个体面的答案。
      然后我们完全地决裂了。
      也好。
      我看着雨幕中他失落的表情,感受到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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